《天堂之门》华燊雅

2、主1-1 意外之间（

　　啪嗒——

　　随着落满灰尘的开关被按动，最后一个房间被昏黄的灯光照亮。与堆叠如山的杂物箱一同暴露在二人眼前的，还有漫天飞舞的尘埃。

　　多落禾抬手掩住了口鼻，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了探测仪，半信半疑地在空中比划了几下，问：“我们真要把这个房间全扫描一遍吗？”

　　堆放的纸箱让可落脚的空间变得狭小，但隔壁同样户型的宽阔已经告诉了她们答案。

　　玉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橡胶手套，利落地戴上。“最外层，找干净的查。”空气中的浮尘让她咳嗽两声，但并为耽误她的动作。

　　探测仪在门口架起，指示灯由红转绿的瞬间，强烈的探测波似乎让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接着，角落里的几个纸箱上，相继出现了几个泛着蓝光的手掌印。

　　玉直奔目标。她划开胶带，只见那最显眼的纸箱中正放着个密闭的金属盒——应该是叫正方块更合适些。小心翼翼地端详片刻后，玉只有表面发现了一个像她手指那么粗的圆形凹槽，这已经算是最大的收获了。

　　玉向多落禾打了个手势，后者便心领神会地按住耳麦，道：“目标已获得，随时可以离开。”

　　耳麦中传出声音：“好。”

　　于是玉封回纸箱，途经门口时顺手抄起了还没折叠的仪器架夹在腋下，几个大跨步便出了这阴暗的地下室。

　　橘原和由真背靠着大门，站得活像俩门神。

　　听到脚步声，橘原一肘撞醒了正在小憩的由真，然后对玉说：“有两个消息。”

　　玉：“只听好消息。”

　　橘原：“没有好消息。”

　　玉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橘原向她公事公办地汇报道：“第一个，在你们下地下室后二十秒，我们很不幸地遇上了‘百鬼夜行’，但就规模来看，应该只有B级。第二……”他回头看了一眼由真，“我们和花言学姐的联系断了，到现在也没恢复。”

　　多落禾走过来问：“是哪边的问题？试着联系过别人吗？”

　　橘原说：“只有智代老师有信号，但他已读不回。”

　　玉换了只手抱着金属盒，说：“先想办法回去吧，这个目标比什么都重要。”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一直靠着门的由真说话了。他侧身把猫眼的位置让出来，示意玉自己看。

　　墨黑色的瞳孔刚一贴上镜片，视野立刻被一个脸上画着红色叉号的冰雕人偶占满了。既使成像不算清晰，但玉还是一下就注意到了那快要裂到耳朵根的血盆大口———字面意义上的。

　　玉皱着眉退了两步，“是恶妄？”

　　由真点点头。“虽然探测不到核心，但ima能量波动的范围显示，是个A级。”沉默长久地蔓延着。玉的眉头也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在世间第一个文明出现之际，天空中凝出漩涡，海洋中潮汐动荡，以思维世界主导形成的物质——ima，悄然诞生于万物之中。

　　随着人心中杂念的横生，人类逐渐无法控制这种未知的物质，只能任由ima将其反噬，变成只会害人的“恶妄”。

　　直到1900年，学者奥泽·多拉尼带领一众研究员，在太平洋上空建立了浮空岛，成立了针对ima的特别研究和行动组织［天庭］，这一现实才被包装成另一种浅显易懂的概念，将民众隐瞒了过去。

　　此次负责取回金属盒的四名神使，皆出自天庭第129届。2034年至2035年，是他们要作为实习生进行实战演练的“毕业年”，同时也是以残酷的战场对真正的神使进行筛选的一年。

　　玉不太想在一开始就被迫停下。

　　她转头问多落禾：“禾子，探测仪的功率开最大，能有多少辐射。”
　　多落禾反应了三秒，无奈地说：“它是仪器，不是武器。”

　　“先借给我试试。”玉坚持道。

　　多落禾只好把刚装回去的探测仪又拿出来，顺便贴心地把启动键也拨开了。

　　玉提着仪器的把手，小巧的探测摄像头直接怼上了门缝。那一瞬间，多落禾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和镜头一起碎掉的声音。

　　玉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感受着思维空间以后颈处的人造核心为起点正向外扩散着。高速移动的ima粒子顺着探测摄像头的方向往门外聚集，厚实的木板门传递了些许的热量。

　　“啪”地一声，冰雕在门外清脆地碎了。玉却觉得不对劲，立刻撤下了仪器。

　　多落禾顺手接过，“怎么样？”

　　“……”玉仔细感受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应该是解决了。”

　　由真转动把手开了门，门口堆了老高的碎冰立刻涌进了门缝，慢慢开始化成水。

　　橘原：“这真像什么恶作剧。”

　　玉严肃道：“各位，我作为小组长，得确保所有人的安全。我有预感，待会我们大概要进行生死逃亡……所以，请打起精神，智代老师就在警戒线外等我们！”

　　她左手抱紧目标金属盒，右手五指张开片刻，一把通体泛着琉璃彩光的长剑出现在了手中。没有任何犹豫地，玉抬起手，一剑劈向那开了一半的门缝。

　　“走。”
　　她一脚踹过去，两块沉重的木板便“吱呀”一声向外倒下。跳上去，竟能感觉到被覆盖在下边的碎冰有些蠢蠢欲动。怪不得被高能ima粒子攻击时没有自然融化，原来是人为的把戏。“走在我前面。”说完，一转身便从走廊的栏杆跳了下去。足足三层楼的高度，板鞋的橡胶底踩在吉普车顶，连一道划痕也没留下。

　　四个人朝着预先设定好的方向狂奔。多落禾跟在玉身旁，一手提着装有昂贵探测仪的皮袋，另一只手握着把白金配色的左轮手枪，像个人形炮台一样不停击飞空中的恶妄碎屑。她问玉：“你发现什么了？”

　　玉一个急刹，拉着三个人拐进了一处小巷。她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道：“我的思维空间被反向追踪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找我们。“顿了一下后，又更正措辞，“……不对，应该是正在找我手里的东西。”

　　云在天上轻轻飘着，几缕光线抓住机会逃逸，照亮了狭窄处的所有黑暗。

　　楼底边缘的影子不和谐地突出一个人的形状，如果不是被光暴露，躲在墙根的几个人可能死也想不起来要往上看一眼。

　　“啧，大意了。”玉说着就要往外跑，可恶妄的速度比她更快。在优雅的空中转体后，危险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换弹的声音在玉斜后方响起。反应神速的多落禾来不及瞄准，原本的手枪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变成了足有她腿长的霰弹燧发枪，朝着那模糊的身形扣动了板机。

　　轰地一声，浓烟在近距离处升腾而起，恶妄被突如其来的强大推力击飞了好几米。多落禾拉住这个机会，扯住玉的手腕将她用力向外扔去。接着，上膛举枪的动作行云流水，又补一枪后，几个人成功逃出这个小包围圈。

　　“死了没？”玉问。

　　“没感觉到ima能量减弱。”多落禾又换回手枪，“先跑吧。”

　　烟雾弹无法长时间生效，简单的几道气流便可消解。他们赶奔了好一段路，终于到达了装甲车所停的位置。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由真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一脚油门下去，残破的街景被甩在车屁股后边。

　　驾驶员握方向盘的手稳稳当当，另外三位乘客却像断了气一样胡乱摊在宽敞的后座上。

　　由真叹气道：“早知道把车停近一点了。”

　　玉睁开一只眼：“那样要是被洗劫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多落禾把脑袋挤进玉的肩窝，庆幸道：“哎，幸好仪器没坏，不然实习这点微薄的工资又得搭进去了。”

　　玉抬起手揉了揉她柔软的淡黄色长发编成的麻花辫：“没事，真没钱了还有我。”

　　多落禾轻轻笑了。

　　停车点离警戒线的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多，但在城内，要按现有的车道行驶，路程直接翻倍。

　　玉被多落禾挤着撞到了橘原的胳膊，后者也没有躲，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后，便任何两位姑娘施加重量了。

　　玉问道：“刚刚有谁看清那恶妄的容貌了吗？”

　　橘原问：“怎么了吗？”

　　玉：“它长得和门口的冰雕一模一样，我总觉得有蹊跷……”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开车的由真突然暴了一声粗口，紧接着便急打方向盘来了个直角漂移，把后座的人甩得很均匀。他说：“现在有车也是死路一条了。”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方才玉问出的问题立刻得到了答案。

　　一个纤瘦的人影孤伶伶地站在路中央，灰色的冲锋衣和肥大的工装裤盖住了四肢，白色的运动鞋沾满了血迹，针织毛绒帽罩住所有的头发，只留鬓角几丝绿色的碎发。最引入瞩目的那张脸上咧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未干的鲜血划过光滑的表面。

　　——那是一张和冰雕完全相同的脸。

　　由真按住猛跳的心脏，“……真是同个妈生的。”

　　玉爬到副驾驶，“别乱说，我看这位才是幕后主使。”

　　由真问：“直接撞过去行不行？”

　　玉：“理论上可以，只要金属盒在我这里，它不会贸然出手。但你已经把车开成这样了……”她比划了一下这个刁钻的角度，叹着气摇了摇头。

　　橘原贴着防窥玻璃，认真观察了一会儿这挡路的大神，最终只憋出了一句：“她品位好潮。”

　　“……”玉闭眼缓了两秒，“那你去扒了她的衣服自己穿。”

　　“咦呀，才不要。”反倒是多落禾先发出抗议，“谁知道那些家伙有多久没换过衣服了。”

　　也许是靠这种张口就来，完全不用过脑子的胡言乱语，由真快速跳动的心脏奇迹般地平复了。他紧紧抿住双唇，一不留神挤压到的口腔溃疡让表情空白了一瞬。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始缓慢地试图移动车子。

　　道路尽头的恶妄没有移动，只是轻微地转头，像摄像头一样跟着车动。

　　它站在一行人撤离的必经之路上，无论再绕多大的圈子，都不可避免要经过位于中心公园旁的米字路口。难怪玉在这么轻松地撤离后，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有种任务危险KPi不达标，大难不死必有后患的心虚感。虽然他们成为实习生只有几个月，但玉犹为惊人的第六感还是帮着解决了不少的麻烦。

　　但现在，正面撞上A级恶妄后，这种预感久久没有消失。她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玉悄悄把车窗降低了一条缝，不久前曾感受过的那股寒气立刻爬进了车内。脑子里适时开始回放和冰雕相见的第一面。

　　“那个，”她伸手拍了拍由真的肩，“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由真转过头来，“哈？你现在才要说你可能把任务目标忘记的事吗？我们可走不了回头路了！”

　　“不是，我是想说……‘百鬼夜行’呢？”玉问，“你们解决掉了吗？”

　　车子在话音落下后轻颤一下，那是由真的肢体顿住了。

　　“等等，我们什么时候提过这件事？！”橘原只是提醒：“那两个坏消息。”

　　“啪”地一声，一个并不标准的圆形拍在了玉刚关好的玻璃上，细碎的几何纹路在阳光下缀起细小而微弱的波纹。

　　玻璃上凝出水珠。
　　一只眼睛在那之上睁开了。

　　玉猛地甩头，擅作主张把R档挂成了S档。由真也很有眼色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可除了发动机在勤恳地工作着，整个车身不见丝毫移动之势。

　　混沌的ima像从沥青石缝中长出的新芽，在他们把重要事项抛之脑后时，牢牢攀附在了车子的底盘上。

　　玉企图晃动车子未果，伸手去按开启天窗的控制面板，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线路已经被完全切断了。还不如早些报废，他们也还有寻找其他路线的机会。

　　蔓延的ima正在侵吞从车窗投入内部的光线，一只只非人类的眼睛在他们咫尺之距的玻璃外接连苏醒，木讷的菱形瞳孔好奇而贪婪地欣赏着车内人惊慌的表情。很快，头顶传来的破碎声拉回了他们的神思。玉当机立断，没有任何怜惜地用自己的ima捅破了坚实的天窗，从内部瓦解了厚实的玻璃。

　　她爬上车顶。一些冲锋在前的ima企图来卷住她的脚踝，又被长剑一一斩断。通体流光，映着斑斓五彩光辉的“鸣璃”长剑正在玉的手中闪耀。作为队长的玉发出这样的讯号，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车厢。

　　他们向后方看去，从车尾一路延伸的ima痕迹就像炮弹的余烬，拖尾指向地平线的终点。

　　多落禾捧着手机，将终端软件所显示的信息推到玉面前。“封锁范围有更新，汇合点也跟着变了，距离缩短到只有六百米。”

　　玉飞速接收了信息，反手用力一刀，将车前盖的ima劈得稀碎。“大家跟上我。”

　　由真一个翻滚，伏到了地面上。一直虚浮在他身旁的“空月”缩在鞘里，顺着身势抽走了从天而降的不明物体，震得手臂一麻。他用余光扫描到远处直立着的恶妄，被遮盖的面容没有削减恶意，转动的头颅追着玉——准确来说是玉手中的金属盒——的去向，像朵僵硬的太阳花。

　　一转眼玉就没了影，由真四下张望着，又立马被橘原捏着领子躲到了附近的阴影中。

　　由真问：“人呢？”

　　橘原竖起食指，示意小声说话：“上房顶了，她又想拿自己当诱饵，但这次有禾子一起跟着上去。”

　　由真惊讶道：“诱饵？！对方是A级也敢这么干吗？这不就是送死。”

　　“相信玉，她会有自己的安排。”橘原拉着由真移动，“我们得抄近路，尽快回到智代老师身边，再试着联络花言学姐，先确保人身安全再说。”

　　此刻，正在楼顶之间跳跃的玉和多落禾已经气喘连连，恶妄仍阴魂不散地跟在她们十几米远的距离外。仅有B级的“百鬼夜行”被轻松解决。玉原本苦恼于数量之多，没想到到了实习期后愈发胆大的多落禾直接掏出了古斯塔夫无后座力炮，连带着他们的装甲车都一块儿轰成了渣。

　　玉边跳边问：“能不能也给它来一发？”

　　多落禾抱着她的炮回答：“设置追踪路径要时间，那几秒足够它飞到射程和爆炸范围之外了。”

　　玉眉毛轻皱一下，发出一声情绪不明的轻“啧”：“得想个办法命中它啊。”她左手抓着尺寸不小的金属盒，手筋快要拉扯到失去知觉。双手被限制着，无法召唤鸣璃的大剑形态，这恐怕要打成场游击战。

　　多落禾凑到玉耳旁说：“注意方向，我感觉它正在把我们赶离警戒线。”

　　玉：“很准确，确实离修改后的汇合点越来越远了，它用它的动势，重新划定了路线，不过是要拖延时间，找机会抢走这盒子。”说完，玉低头看了看手中平平无奇的正方体，仅是短暂的一下便移走了视线。

　　她在走前和橘原交代了分头行动的安排，多年来的默契给足了她放手的底气。

　　远处天光闪烁，厚积的云层下方亮起一排像车灯一样的白色光点。玉立刻拉住多落禾，用力向后一拽，堪堪避开降落的九颗流星。光点照耀的地方，空气腾地升温，原本小小的光点膨胀成巨大的火球，围成一个圈将恶妄包围其中，吞噬殆尽。

　　“解决了？”多落禾差点没反应过来。

　　虽然惊险，但这让两人一下子有了方向。玉说：“是智代老师，他联系上我们了。”

　　她带着多落禾转向光点的方向跃去，可多落禾却一直心不在焉地张望四周。“死掉了吗？”

　　“什么？”玉回头看她。

　　多落禾说：“那只恶妄，是死了吗？它的ima……为什么我现在完全感觉不到了？会有这么干净吗。”

　　玉：“也有可能是趁乱逃走了，空间移动之类的能力应该做得到吧。”

　　多落禾半眯着眼：“……也探测不到施术痕迹。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它本来也不是我们的目标。”

　　谈话间，她们已经离光点出现的位置越来越近。低下头去，身穿黑色冲锋衣的智代成功汇合了橘原和由真，此刻正举着望远镜和屋顶上的二人对接电波。玉心中的气终于舒畅地呼出来了。

　　回望整条街道，空旷得仿佛从未被踏足过一般。“百鬼夜行”的气息在空气中逐渐消散，而那看似主导了这一切的恶妄早已无影无踪。

　　原本负责接应他们的花言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大口喘着气向他们走来。她扯下头上的毛线帽，微卷的长发已经乱糟糟，还粘着几丝黏乎乎的、属于恶妄的“血痕”——秽。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和逃命汇合的玉一行人形成了鲜明反差，像是一路从城里杀出来的。

　　花言急切地拉住玉的手，问：“你们没事吧？！赶路赶到一半，通讯器突然就冒烟了，怎么也联系不上你们。”

　　玉反握住花言的手：“没事。至少现在安全了。”

　　智代倚靠在指挥车车门上，眼神在几个人之间扫了几遍后，回到玉手中的金属盒上。

　　任务目标被送到警戒线外，出勤事项就被自动勾划为“已完成”。玉看着手机上的信息，余光又时不时飘向铁盒。她并不满足于浅显单薄的任务内容，更能吸引她好奇心的是背后的渊缘。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几下表面的圆形凹槽，玉觉得这触感冰冷而锋利，却并不主动去伤害什么。

　　智代开着指挥车驶向极东支部的地面大楼，这座隐藏在灰白混凝土之中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被悬于头顶正上方的第二空港所笼罩。他瞟了一眼那只从副驾驶伸来的好奇的手，问道：“你很在意？”

　　玉收回手：“只是觉得新奇。能让老师你感兴趣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只会更甚吧。”

　　花言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隔了段距离地参与进去：“这个凹槽，是不是还少些什么？”

　　“不知道。”智代秒答，“送回去，等检验科给我出结果，我才好规划下一步的打算。”

　　装甲车摇摇晃晃地远离荧黄的警戒线，空气中充满压迫的、长久凝固的空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玉逐渐开始看到街边出现鲜活的没穿着[天庭]制服的人，便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尽情感受风的力量。她习惯了这样放松自己，从刚来到天庭时便是如此。

　　惠砂院的课程并不轻松，想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要么拥有纯粹的天赋，要么付出极致的努力。玉无法分辨自己属于哪种，于是就用长达三年的压力和焦虑给自己铸好了登上顶端的阶梯。极限运动也因此成为了一众小青年的流行，大多数人选择跳伞蹦极，只有玉会拉着多落禾坐在智代的敞篷车里在山间狂飙，喜欢抓不住的自由。

　　城市更为喧闹。更靠近极东支部的大楼，那种生气就越强烈。ima虽然诞生于人的思维，但终究还不是人，只能被称作可操控的介质，其本质还是要回归于人。

　　智代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在黑暗中完成了对金属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

　　花言带他们去了休息层，放智代一个人去了检验科。她仰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手里不断摆弄着一个平平无奇的耳麦，下了决心要弄清倒底为什么会突然失去信号。结果是一切正常。

　　玉把她从早上放到下午都没喝完的椰汁拿到跟前来，闲不下来似地又剥起了橘子。“这样检查没用的吧？环境条件差太多了。”

　　花言撅起了嘴：“在那边修也没找见问题啊……”

　　“报告书马上就出了，等到时候再复盘也来得及。”玉挤着沙发沿坐下。“话说，姐你不是学这个的吧，居然还会修通讯器。”

　　“战场上要学会自救。”花言说着，话里带了些许责怪，“一旦从‘实习生’的身份中毕业，也就没有新手保护期了。哎，天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话间，零件已经稀里哗啦地被全拆了出来，就那么随意地被堆在衣褶间。

　　多落禾拿着行动报告推门进来，摆手招呼玉道：“智代老师找你。”

　　屁股还没坐热乎的玉又被拉去了检验科。踏进那白得反光的长走廊，她甚至感觉室温都降了好几度。那些复杂的、精密的、和她专业不对口的仪器，常常在她心里激起感叹的波纹。

　　智代等在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里，检测结果白纸黑字地放在透明茶几上。听到木门被拉开和玉问候的声音，他在落地玻璃前转了个身，向玉介绍实木办公桌后的女人：“玉，这是检验科的静主任，也是第二空港圣格雷斯医院神经外科的医师。你们以前见过吧？”
　　静主任点点头：“见过的。”

　　玉微低头向她问好。由于记忆在作祟，她现在看到这一头松花绿的长发就开始条件反射地后颈痛。两年前的核心植入手术，恰好撞上静主任休年假的前夕，惠砂院便十分无人性地将大半学生的手术全都排给了她。玉不知因何缘故，在手术途中突然睁开了眼，见到的第一幕便是那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和从手术帽中逃逸的几根发丝，紧接而来的是完全陷入疼痛的脖子。她以为只有在被斩首时才会有如此的痛楚。

　　几乎每次手术的麻醉剂用量都是最大极限值，所以术后事故复盘的静主任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玉会突然醒来。

　　智代从金属块底下抽出被压着的结果单，非常直截了当地问：“玉，你们返回途中，没有让这东西经过别人的手吧？”

　　“绝对没有。”玉立刻否认，“在不清楚目标危险性的情况下，要尽量减少其对周围事物的影响并避免不必要的接触——这是出勤基本原则。”

　　智代弯起眼睛：“哈哈，你们真是标准好学生。”
　　“是出问题了吗？”

　　静主任代答道：“智代他想追溯一下这东西的来历，就用‘考古机’把它所沾染的ima分析了一遍，结果发现了几个很耐人寻味的结果。”

　　智代斜眼看了一下静主任，什么也没说。

　　“污染……了吗？”玉谨慎地用词。

　　静主任：“也没有——至少我觉得不算。”

　　玉想，这或许是对智代老师来说很重要的事，否则也用不着亲自来询问细节。她看向光秃秃放在茶几上的金属块，竟觉得惊悚了起来。“那个……就这样放在外面，没关系吗？”

　　“我一会儿带走。”智代手法草率地卷起纸张，起到一个眼不见心不烦的作用。他抱着手臂又交代了几分钟的事项，大意大概就是什么实习生要努力但也不要强迫自己之类鼓励的话，之后便甩手离开了。哦，还没有忘记带着他的金属块。

　　玉看着紧闭的木门，告辞撤退的话已经聚集在舌头上了。

　　静主任突然开口道：“真是越年长越没有责任心了呢。十年前还会好好把话说完，怎么现在利用完就跑？”

　　玉：“老师他最近好像很忙，这次会跟来也只是因为任务和他有关……听说我们是他带的最后一届了。”

　　“最后？他要离开惠砂院吗？”静主任平淡地惊讶着。

　　“可能是要升职了也说不定。”玉说。

　　在曾经或多或少上过智代课的神使心中，他俨然已经成为和奥泽·多拉尼理事长同等地位的传奇了。提到天庭，大家会想起它的创始人，也就是现如今的理事长，伴随而来的是在她不知长短的人生中创下的无数成果和贡献。那么同样的，提到惠砂院，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词一定是“智代”。从1900年开始陪伴着这座学校，就这样当了一百多年的老师，早就不止一个学生在私下议论有关职位变动的话题了。

　　智代有时会不小心听到，要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揭了页，要么就微笑着扔出一句“顺其自然”来敷衍了事。他脸上还可贵地留有年轻人的朝气，似乎从未被岁月造访过一般。

　　玉作为他最在意、最上心的学生，站在静主任的办公室里，反复思索着在行动中可能会出现的差错，这自然被静主任看透了去。她问道：“你在担心什么呢？”

　　玉回神：“哦，并不是担心。其实……我很少见到智代老师这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大概是第一次听说——不，是亲自见证他问别人问题，以往都总是一副运筹帷握的样子。”

　　“哈哈，说明他很在乎吧。”静主任说，“一个人就算再聪明，再冷静，你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都正确，但他也终究是个人，总会有被感情裹挟的那天。就算是圣人、是神明，也是会犯错的。”

　　玉脸上掠过一瞬的惊讶，于是静主任又接着给自己打补丁道：“哎，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今天正好上班帮他做个检测。我毕竟以前也是他的学生，多关心一点很正常。”

　　话虽然这样说，但出了办公室大门的智代还是一如往常的稳重。他在休息室帮花言装好了通讯器，一顺手把出勤的结算单也签了，让实习生工资的到账直接少了一天的排队时间。

　　就在多落禾为入账而高兴时，玉发觉周围好像不似往日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