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黑白交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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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人失忆了之后故地重游，真的会恢复记忆吗？”
“医学上是建议这么做，应该会吧。”
“那如果记忆是平行世界的呢？”
“就当自己做了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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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砖墙蒸腾着积年的暑气，瓦檐下半萎的牵牛花耷拉着头。天光白炽，从清晨起就亮得晃眼，泼洒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向阳起身拉上遮光帘，将酷暑隔绝在外，又窝回沙发追番。茶几上的工作电脑屏幕还亮着，一段代码敲到一半
——咚咚咚
他刚戳开一瓶AD钙，吸管还没碰上，敲门声就响了，向阳无意识地蹙起眉，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只开了半扇，见是云川，他也懒得客套，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那瓶AD钙
“你怎么来了？技术问题不是帮你解决了么。今天周末，别催工啊。”
他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和电视里热血沸腾的日配动漫格格不入
云川熟门熟路地换鞋，在另一张沙发坐下。目光巡睃过这间小客厅：斑驳的墙面挂着崭新的电视，底下木柜摆着一排精巧手办，阳台外几盆花草在夏日疯长里兀自婀娜
他收回视线，最后还是落在那片斑驳的墙面上
“为什么不重新刷一下？别拿恋旧当借口，你这儿家具可没少换。”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色彩跳脱的懒人沙发
虽然这些都与你相违背
向阳给他倒了杯水：“刷漆有味，几天不能住人。”
“……”云川瞬间闭嘴，他知道向阳为什么不肯搬离这儿
看他吃瘪，向阳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放心，这楼结实，五六十年倒不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AD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哦，除非有人强拆。”
云川知道有些话题不能再深究，于是话锋一转：“下周湾区有场宴会。”
向阳并不意外：“这种事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你这是答应去了？”云川有些诧异。以往想让这位“幕后大佬”露个面，比登天还难。
“别把你看的那些小说往我头上套，”向阳眼皮都没抬，“我是运筹帷幄，但帝都不是我家。所有中华人民才是共和国的主人，没有哪块地方是私产。”
“……”
云川瞪大了眼睛。这人会读心？
向阳回敬他一个礼貌的微笑：“下次腹诽的时候，记得避开你那位热爱八卦的特助。”
“……”云川再次败下阵来
既然心思被看穿，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就不想知道，这次的发起人是谁？”
向阳的视线仍粘在动漫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一个华人，跟咱们年纪差不多，创业早几年。现在国外市场有他一把交椅，是能在上层说上话的角色。看样子，是盯上咱们在国内的盘子了。”
向阳从茶几上拿了袋巧克力拆开，自己咬了一颗，顺手丢给云川一颗
“哦，他想回国。”
云川捏着那颗糖，觉得有些眼熟，却没来得及细想，八卦的欲望占了上风：“圈里传他是个公子哥，跟家里闹翻了才出去自立门户。要我说，也就是传闻，那种家庭怎么可能真放儿子在外头流浪？不过人家自己也争气，真闯出名堂了。我还听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向阳终于饶有兴趣地看过来，“那小子是个gay，就跟家里为这个吵翻的。”
向阳觉得有趣，笑了：“你不也是？”
云川“啧”了一声：“大哥别说二哥。你说，这世界是不是真有‘同性恋聚集效应’？咱们身边的同性情侣是不是多了点？”
“算上你、我，再加这位未来的伙伴，凑不满五对。”
“……你还想要多少？尊重一下异性恋吧。”
“你又不是。”
“……”
几年过去，这家伙性格变了不少，唯独这怼人的功力，丝毫未减
向阳留长了头发，但只留了最里面薄薄一层，外层修剪得清爽利落。他用一根黑色发圈将里层的白发松松拢起，垂在颈后。黑与白，形成沉默的对照
云川看着，又多了一句嘴：“说真的，后面这撮头发，都好几年了，干嘛不一起剪了？”
“留着没坏处，这样挺好的”
“是因为小七吗？”
“……”
向阳抬眼看他
“……怪我嘴快。”云川懊恼地别开视线
“没事。”向阳垂下眼眸，声音很轻
“他不介意被提起，他只是……害怕被忘记。”
“……”
云川再次沉默。向阳没再理会他，看了眼时间：“你什么时候走？”
“嗯？”
“快到中午了，不想煮你的饭。”话音未落，人已经扎进厨房，留给他一个干脆的背影
“……”
云川给气笑了，转头想顺走茶几上那排AD钙奶，却瞥见玻璃茶几下垫着的几张泛黄纸页
是八年前的房租收据。最初每月不到四千，没满一年就涨到了近六千。好地段租金飞涨，真不知道向阳大学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简直是个兼职机器
仔细一看，开始涨租的日期，恰好是第二年高考结束的时候，是因为新生涌入么？
他没心思深究，拿着AD钙奶，悄悄离开了
等向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伊面汤出来，客厅早已空无一人，连同那排AD钙奶也消失不见
航班在7月21日深夜起飞
很巧，这一天是闻栖的27岁生日
刚吃完手工巧克力蛋糕的向阳，在起飞前二十分钟才匆匆赶到机场
候机大厅里一片寂静，等待的人们大多枕着行李小憩。片刻后，登机广播响起，向阳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飞机平稳飞过对流层，向阳终于沉入睡眠，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里，闻栖还在吵着要他陪自己过每一个生日
美梦总是短暂。从梦境中挣脱时，向阳一阵恍惚，缓了好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笼。
他忽然想起登机前，云川说这个航班时间正好，或许能追上晨昏线
曾几何时，也有个人，有过同样的奇思妙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恍惚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心神驱使，他伸手，掀开了遮光板
晴夜之上，频繁闪烁的不仅只有星辰，还有那突兀的载人机器，刚打开遮光帘的男人被窗外一抹亮光吸引住
它卧躺在天与地的交界处上，像是宇宙的深渊中挥出的一道剑刃，边界是虚无的，却绵延于无尽，将世界切割开来，黑与白此刻交替
虽隔着一道透明屏障，男人依旧感受到了它的光热，它快速袭来，带来的并不是刺眼的伤痛，而是人世间渴望已久的黎明破晓
“世界颠倒，黑白交替。”
然而在向阳眼中，那光来得太凶猛了。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彻底击中。一股灼烫感从瞳孔开始，迅速蔓延至大脑，乃至四肢百骸……
————
逐渐越过地平线的朝阳，昭示着世界新一天的开始，云霞沿天边蔓延开来，似鳞斑，似彩凤
黎明下寂静的城市，从此刻运作，人流涌动，车水马龙
而光线穿过市中一隅，经层层绿叶切割，透进窗户，落下点点斑驳，微风一吹，窗帘飘晃，使床褥上的光栅栏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淡淡茉莉花香
鸟儿才落枝头，看向被光照耀着的熟睡的人，不料一时惊飞……
“小七——”
闻栖缓缓睁开眼，一阵恍惚。昨夜的梦境太过真实，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醒来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触到一抹未干的湿意
我这是……怎么了？
回想那个梦，只觉离奇
梦里他患有心脏病，在一次手术中认识了一个白发少年。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走过四季，却在他十九岁那年，手术失败，一切戛然而止
如同所有易碎的梦，醒来后，细节便迅速剥离
他已记不清少年的模样，也忘了他的名字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许是梦里流了泪，此刻他感到头疼欲裂
“小七！起床啦——”
门外传来母亲江蓓的呼唤
他忍着头痛应声：“起了！”
“快洗漱下来，你小姨带芊芊来了，说要给你过生日！对了，我煲了你最爱的玉米排骨汤！”
闻栖原本下床磨磨蹭蹭，听到最后一句，动作立刻快了几分
差点忘了，今天是他十六岁生日
下楼时，小姨江楠正瘫在沙发里刷手机，表妹林芊芊抱着平板看《蜡笔小新》
江楠瞥见他，笑着打趣：“哟，小寿星，才起啊？”
闻栖顺手抄起靠枕丢过去：“江女士，您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躺得比在家还舒服！”
“嘿，小屁孩怎么说话呢？我姐的就是我的！”江楠理直气壮，“哪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您哪有点长辈样？整天跟个小姑娘似的八卦。”
“我就是小姑娘！姐——我是不是小姑娘？”她扭头朝厨房喊
“是！”江蓓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江楠得意地挑眉，闻栖只能叹气翻白眼。
行吧，母子情深，终究比不上她们姐妹连心
江蓓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小七，快来先喝碗汤垫垫。一会儿出去吃大餐，你爸说了，今天他请客，随便点！”
“那必须的！我是谁？宇宙无敌超级暴龙战士！今天必须让闻华先生大出血！”
“哥哥真幼稚，”林芊芊头也不抬，“我早就不看暴龙战士了。”
“……”
后来，闻栖在商场“征战”一天，也未能让父亲“血亏”，反而被笑着调侃：“儿子，明年再接再厉。”
行吧，您老人家总有花不完的钱
晚餐订在陆家嘴一家常去的冒菜馆，一家人都迁就闻栖的重口味
饭吃到一半，林城才匆匆赶来，为表歉意，直接宣布今晚由他买单。闻栖立刻兴致勃勃地加菜
江楠皱眉：“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浪费可耻！”
闻栖乐呵呵地递回菜单：“吃不完有我妈呢！”
江蓓笑着接话：“没事，吃不完还有你爸。”顺手给他夹了颗丸子
有了这话，闻栖更开心了。寿星待遇就是不一样，简直像登基
蛋糕端上来，是他最爱的巧克力味
林芊芊撅起嘴：“为什么不是草莓的？”
江蓓柔声解释：“今天是哥哥生日，当然选哥哥最喜欢的味道呀。”
大家忙着收拾桌子，空出地方放蛋糕，愣是半点不让闻栖动手
他坐在喧闹的温馨里，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其乐融融之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这里视野极好，能望见黄浦江。暮色渐沉，橙黄暖光晕染了半边天空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
“我想出去走走。”
“啊？”众人都停下动作，不解地看他
闻栖自己也难以解释，这念头来得突然又莫名
“里面有点闷……我随便逛逛，很快回来。”
闻华最先反应过来：“餐厅味道是有点重。想去就去，要人陪吗？蛋糕等你回来切。”
“不用，我自己就行。”闻栖连忙摆手
江蓓也点头：“行吧，我们正好歇歇，消消食。蛋糕给你留着，快去快回。”
“好嘞！爱你们！我很快回来！”
黄浦江边区域很大，闻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落日长廊
这里挤满了游客和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
不知为何，他明明很少来，却有种奇异的熟悉感。漫步于此，仿佛归宿本该在此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2024年7月21日18点30分
落日为江面镀上流金，水波粼粼，暖黄余晖勾勒着岸边的建筑与树影，像一幅铺展的油画
就在这时，一位少年闯入了这幅画框。他穿着印有“美为一瞬”logo的黑衬衫和墨绿阔腿裤，白发在夕照中格外醒目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江边依旧喧闹，拍照的，说笑的，人来人往。可在闻栖眼中，整个世界骤然褪色，只剩下那一个人
江边，落日，白发……
冗长的梦境碎片轰然涌入脑海，叠加着，堵塞了他所有的思考
“抓住他……抓住他……”
潜意识在无声地呐喊
他下意识地跟着少年走了几步，停顿一瞬，然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仿佛被无形的心神牵引，他伸出手，牢牢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少年回过头
那张脸逐渐清晰，与现实重叠，击中了闻栖。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这样问，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感到眼角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湿热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就像今早醒来时一样，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在笑
不，他好像……也在哭
江风徐徐吹来，暗流涌动的心湖，终于荡开了涟漪
闻栖听见少年笑了一声，那声音如春风拂过，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感慨
他说：“好久不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黑白交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