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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生活依旧如 ...

  •   律所简单说了下关于起诉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邱勇还有点懵,他的反应没那么快,还没有想到具体是因为什么,思索了一会给那边负责对接的人打去电话,没想到对方早已经把他拉黑了。

      听筒里的忙音刺得耳膜发疼,邱勇反应就算再慢也回过神了,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那边的人整了,整个人僵在办公桌后。

      缓了缓神他才反应过来律所刚才那通电话里都说了什么,陪标诈骗,资产冻结,巨额赔偿,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邱勇这才开始慌,他下意识看向白渐月和谢冉淞,但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派高高挂起的态度,他抬头和谢冉淞对视,但那句帮帮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之前自己是怎么对着谢冉淞大言不惭说要让他彻底离开地平线。

      邱勇涨红着一张脸,办公室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谢冉淞没有心情看邱勇的绝望,甚至如果没有陆拂砚,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邱勇却误解了,他以为谢冉淞是来看他笑话的,刚想说些什么,倏尔接触到白渐月不赞成的严厉目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邱勇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彻骨的后怕顺着脊骨爬满全身。

      白渐月虽然和他渐行渐远,但到底看在十几年老朋友的份上提醒了他一把,现在能救他的人只有谢冉淞,邱勇要是真发作对着谢冉淞恶语相向,那才真是没救了。

      最终还是求生欲压过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邱勇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几乎是扑到了谢冉淞的面前,声音抖得支离破碎:“谢总……谢总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白渐月不忍看他,转过头去,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发言权,白渐月知道这之前谢冉淞肯定不止一次劝过他,但邱勇肯定没听。

      谢冉淞一直没有出声,邱勇半跪在地上,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还是硬着头皮哀求。

      过了几分钟,邱勇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谢冉淞才张口:“我可以帮你和他们谈和解,钱的事情你去解决,但地平线之后……”

      察觉到谢冉淞松口,邱勇立马接上:“多少钱我都赔!只要能让我不用坐牢,地平线我不参与了,我可以卖给……不对,我可以送给千森……送给谁都可以,只要能帮我,谢总,只要你能帮我……”

      “我会让星动制造的法务部来处理这件事,金额我会控制在三百万以内,这个区间我相信你能接受。”

      邱勇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他唯一的活路。这笔钱需要他变卖一些财产,但即便这样肯定比锒铛入狱强,至少能保住地平线,保住地平线他就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真进去了,那地平线最后还是会被谢冉淞拿走。

      而他什么也得不到。

      想通这一点他求饶的姿态放得更低,谢冉淞不欲和他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后续的事情推进得快得超乎邱勇的想象。

      星动制造的法务部当天就介入了案件,那边的和解意愿大于起诉意愿,不过两天时间,就跟对方谈妥了方案。

      邱勇变卖了名下的房产和车子,签完股权转让协议的那天,他手里几乎分文不剩,灰溜溜地搬出了地平线的办公楼。

      明面上地平线的法人变更成了白渐月,但其实核心决策几乎全部都移到了星动制造这边,这样一笔小小的收购惊动不了千森,但因为邱勇的自作自受还是有不少人在关注,一些动作快的,观望中想要签上千森这条线的甲方找了过来,直接跟他们签了一些供应协议,地平线还小忙了一段时间。

      白渐月不愧是跑商务的翘楚,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把地平线手上的工作几乎顺了下来,她效率很高,在这边的工作稳定之后飞了一趟望汐山,和那边官方的合作也在稳步推进,签了一个年框的协议,接下来那边一系列涉及到广告传播的工作全部打包给了地平线,拿回来一个令人咋舌的项目金额。

      陆拂砚因为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暂时作为项目负责人,白渐月从中协助,一波人开完会,下了会陆拂砚就给谢冉淞打去了电话。

      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是谢冉淞的手笔,因为这个项目确实干到现在只剩自己了,剩下的要不跑路要不离职,自然需要陆拂砚来撑起大梁,但他刚毕业刚过实习期半年,就要成为整个项目的负责人,说实话,没有压力是假的。

      现在或许只有谢冉淞能帮自己缓解一下情绪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响起谢冉淞低沉熨帖的嗓音,带着惯有的松弛感,似乎知道陆拂砚打电话来是因为什么:“刚散会?听声音不太对劲。”

      会议室里的人早已走空,只剩陆拂砚一个人靠在桌子上,他的面前是会议平板,上边还投屏着白渐月刚签回来的合同,两千多万的体量地平线很难承载,但这样一个连公司都承载不了的项目,落在了陆拂砚头上

      窗外橘红色的夕阳斜斜切进来,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把眼底那点无措照得无处遁形。

      “嗯,刚散会。”他吸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白总把望汐山项目的总负责人定成我了。”

      “我知道。”谢冉淞那边的动静停了,应该是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白姐早上跟我通过气,说整个项目从前期对接到方案打磨,目前在公司的人全程跟下来的人只有你,没人比你更合适。”

      “可我才毕业半年,实习期刚过没多久。”陆拂砚指尖蜷了蜷,“之前我就是个执行岗,现在突然要扛整个年框项目,几千万的盘子,底下还有团队要带,我怕……我怕搞砸了。”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一路靠着奖学金和兼职读完大学,从来都是谨小慎微地往前走,没试过站在这么高的位置,接这么重的担子,来地平线之前也只是为了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现在却阴差阳错要接手这么大的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谢冉淞的声音变得笃定:“陆拂砚,你搞不砸。”

      “我会给你兜底的,你放心。”谢冉淞没有只是安慰他,而是掰开了一条条告诉他为什么不用担心。

      “从策划和创意这个角度来讲,你入行是阮露带,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一套体系,这是很多做创意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对接上有白姐帮你,她做商务对接到现在,几乎甲方的所有需求都能接的住,你跟着她多学多看,很快就能摸索出来怎么和甲方沟通,怎么理解他们的需求,至于费用这块更不用担心了,年框合同在那里,按照合同上的费用做就行,GP这种数据你只需要算你项目上的,剩下的财务会帮你卡着,所以其实没什么难的对不对?”

      陆拂砚被他一席话说懵了,自己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而且你这边其实只负责这一个项目就好,白姐不会疯了把整个组交给你,你看阮露那边,老大一个人牵着四个项目,那你肯定做不了,但现在只有一个项目,其实可以挑战一下的吧?”

      一句句安抚,像温水漫过紧绷的神经,陆拂砚心理悬了一下午的大石,终于稳稳落了地。

      他鼻尖微微发酸,却弯了弯唇角,低声应道:“好,那就不辜负谢总的期待了。”

      “不是谢总的期待,是我们小陆做的棒。”

      挂了电话,陆拂砚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厚厚的,但却早已烂熟于心的项目资料。

      -

      接下来的一周,陆拂砚几乎扎在了办公室。

      团队上的人一时半会招不上来,谢冉淞把星动那边的一个小组调了过来,小组全员创意出身,很快和陆拂砚一起把协议里的板块梳理清楚,把全年的传播节奏拆解得明明白白,大到年度品牌campaign,小到月度节点的新媒体投放,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整个年框项目的重中之重,是望汐山官方年度形象宣传片的打造。

      此前在那个第三方把持下的望汐山文旅,因为费用的问题,参与比稿的几家服务商给出的方案全是千篇一律的文旅宣传片套路,航拍山水风光,配恢弘的背景音乐,再加几句空泛的宣传语,毫无新意。

      所以官方那边始终不满意,而现在因为中间没有了第三方,所以地平线必须要拿出来一个非常漂亮的视频创意,来作为这次合作的重磅开头。

      大家都做好了磨方案的准备。

      鉴于大坝系统隐隐存在的威胁,陆拂砚在安排工作的时候基本上都在上班时间完成,没想到工作效率比想象中高,方案除了核心创意外已经基本有了雏形。

      但宣传片创意始终没有一个好的想法。

      文旅的宣传片很容易出现同质化,现在大部分的企业做宣传片更多要聚焦在城市的特色上去,包括创意小组里的人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样反而会因为概念冲淡目的地本身的亮点,这个顾虑讲出来之后大家也颇为认可,但确实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距离提报的时间越来越近,陆拂砚不得不做出决策,在所有创意里拿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一个出来,计划先沟通做分镜,但他还是不怎么满意,每天回了家还是会打开电脑找灵感。

      谢冉淞都没这么忙,周五那天晚上实在忍不了,抱着人在浴室狠狠做了一次。

      陆拂砚也知道自己最近有些冷落了谢冉淞,没制止他的动作,任由谢冉淞予取予求,温香软玉在怀还能忍的住的多半有问题,谢冉淞没问题,于是抱着人在床上又来了两次。

      结束之后陆拂砚累到洗漱都是谢冉淞抱着做的,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屋子里点了熏香,很好闻的松木味道,应该有助眠的作用,陆拂砚很久没有睡得怎么安稳了,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个熏香叫什么。

      “叫山不语。”谢冉淞说:“是千森那边新投资的一个品牌,你想要我帮你问那边研发再拿点。”

      陆拂砚却没听见谢冉淞说的别的,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抓住谢冉淞问他:“你说这个牌子叫什么?”

      谢冉淞有些奇怪,拿起盒子确认了一遍:“山不语……”

      陆拂砚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打通了,他抱着谢冉淞狠狠亲了他一口。

      “谢冉淞你可真是我的大福星。”

      -

      第二天陆拂砚因为加班迟了一个大到,谢冉淞也跟着他一起起晚了。

      好在谢冉淞今天不去地平线,不会被人察觉到什么,两个人在楼下停车场分开,谢冉淞转头又开车回了星动。

      到公司的第一时间陆拂砚就拉着大家一起开了个会。

      是他周六那天想到的创意。

      这个方案没有把镜头只对准望汐山的青山绿水,而是提出了“山不语,人有声”的概念。

      核心创意出发点是声音。

      山不会说话,但山有无数中声音,有世代住在山里的护林员、非遗竹编手艺人,他们能讲山的传承;有从城市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开民宿、做助农直播,他们能讲山的新生;有奔赴望汐山的徒步者、露营爱好者、写生的学生,他们能讲山的治愈。

      而这座山城中也有很多自然的声音。

      山石水流,每一个都是在城市生活的人听不见的声音。

      “望汐山的魂,从来不止是山水,是住在山里、奔向山里的人。”

      陆拂砚在会上语气从容,“我们需要把望汐山打造成一个旅行目的地,那聚焦在景色和人两件事上才是重点,拍一个有温度、有故事、能让人共情的望汐山就是我们这个方案的核心……”

      整个方案,他从核心创意、分镜设计,到拍摄执行、传播落地,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滴水不漏,虽然方案现在只是文稿版本的,但落到PPT上也只是排版问题。

      在确认方案之后白渐月那边就约了望汐山的人线上提报,方案这边很效率地进行了分工,每个人拿走一部分,一天之后合并,大家都是写方案的老手了,这里最新的就是陆拂砚,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他的忙大家都看在眼里,于是这个方案没有给他分写的部分,只是最后合并在陆拂砚这里。

      周五上午,提报会开始,陆拂砚没有做过提案的工作,因此方案是白渐月讲,谢冉淞也抽空过来了一趟,一半是为了体现他们这边对项目的重要程度,一边是为了给陆拂砚撑腰。

      甲方领导那边也没想到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到一个比较出彩的方案,与会的几个领导沟通了一下,当场排版这个方案。

      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执行期,这些陆拂砚已经有了经验,按部就班地进行工作就好。

      会议结束之后陆拂砚和谢冉淞对视一眼,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眼里是藏不住的光亮。

      宣传片方案定下来之后,整个项目组都松了口气,白渐月特意批了预算,让大家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办了场小型庆功宴。

      酒过三巡,同事们闹作一团,陆拂砚不胜酒力,找了个借口溜到餐厅外的露台透气。

      没过两分钟,白渐月也端着两杯温水走了过来,递了一杯给他。

      “谢谢白总。”陆拂砚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驱散了几分酒意。

      “别总叫白总,私下里叫我渐月姐就行。”白渐月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笑着看他,“或者跟冉淞一样,叫我白姐。”

      白渐月揶揄地看着陆拂砚,眼底翻着点熟稔的促狭,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见谢冉淞对谁这么上心。当初敲定望汐山项目负责人,我本来还顾虑你资历浅,想先替你挂着总负责人的名头帮你挡挡非议,结果他当场就给我否了。”

      她挑了挑眉,学着谢冉淞平日里低沉笃定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要的是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认可,不是我给的虚名。他能行,出了任何事,我兜着。’你听听,这话里的护短,都快溢出来了。”

      陆拂砚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您看出来了啊?”

      “也就你们还觉得自己瞒的好。” 白渐月笑得更欢了,“我估计公司里那个叫阮露的小姑娘,应该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陆拂砚更脸红了,他没想到自己以为藏的很好的恋情,居然这么轻松就能被人看出来。

      “不过你也不用有压力,现代社会文明恋爱,不用多想。”

      陆拂砚点了点头。

      “不过,说真的,这次项目能成,全靠你。我当初跟冉淞提让你当负责人,还有点担心你扛不住压力,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陆拂砚笑了笑:“还要谢谢姐你给我机会,也一直帮我兜底。”

      晚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带着少年人的清隽,又藏着几分认真做事磨出来的沉稳。

      白渐月看着他的脸,眼神带了点思虑,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陆拂砚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姐,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白渐月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陆拂砚心里沉了沉,他妈妈是早几十年前广告行业的。

      白渐月抿了口温水,没有察觉到陆拂砚的不对劲,目光望向远处的夜色,声音轻了些:“有点像一位我很多年前认识的前辈,她是业内很厉害的策划人,当年我刚入行,就是她带的我。”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感慨:“尤其是眉眼,还有你专注做事的时候,那股子韧劲,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陆拂砚手心微微有些发量,他在紧张。

      “方便问下,那位前辈叫什么吗?”

      白渐月攥了攥手指,没有正面回答。

      “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吧,她人在国外。”

      陆拂砚只好先把心放进肚子里。

      “那麻烦白姐了。”

      -

      四月中旬,望汐山年度形象宣传片正式上线。

      没有恢弘空洞的旁白,没有千篇一律的风光堆砌,这只视频镜头下的望汐山,有护林员凌晨巡山的脚步声,有手艺人竹条翻飞的脆响,有返乡青年直播间里爽朗的笑,有徒步者登顶时迎风张开的怀抱。

      全片上线仅一周,全平台播放量破亿,相关话题接连登上热搜,不仅让望汐山成了年度顶流文旅目的地,更让业内看到了文旅宣传片的全新可能性。

      那边官方的人也没想到这个片子能有这么好的反响,连夜飞到了京市和他们面对面道谢,陆拂砚没有见过这几个人,这次见面才发现他们年纪都不算大,为首的领导年纪估计也就是四十几岁,说自己是从基层干上来的,就盼着能用什么办法让望汐山有点支柱产业,老百姓们能不用背井离乡打工,说到性情上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红,陆拂砚没见过这阵仗,下意识看向谢冉淞求助。

      谢冉淞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口型说了一句“没事”。

      这只宣传片的发酵比预料中更好,又因为投放的时机很妙,在五一之前,因此之后的五一整个望汐山带着周边的旅游业相较去年翻了整整四倍,领导班子也接住了这波泼天的流量,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的服务培训做了个遍,陆拂砚他们也为这次五一策划了一系列小的活动,聚合整个望汐山所有能用到的资源,直接让这个地方成功破圈。

      由此还带来了一些其他的蝴蝶效应,和望汐山相似的一些景点也借着这次流量宣传自己的旅游地,整个文旅行业在这段时间都显露出了一股欣欣向荣之感。

      五一节后项目正式走向常规服务期,陆拂砚身上的担子骤然轻了下来,和闲下来一起出现的好消息,还有这支片子入围行业内含金量非常高的一个广告节奖项。

      这个奖项素有“创意界奥斯卡”之称,能入围已是业内对实力的极致认可,更别说最终登顶金奖。

      白渐月得知消息之后特意给全公司的人点了下午茶,为陆拂砚庆祝。

      办公区里闹哄哄的,同事们围着他道喜,陆拂砚被夸得耳尖发红,端着果汁杯往窗边退了两步,一抬眼就看见白渐月靠在办公室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有些恍惚,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没人知道,白渐月看着陆拂砚的这张脸,已经愣神了无数次。

      太像了。

      像她入行时的恩师,那个在国内创意界留下过无数传奇作品,后来远走国外的陆念萍。

      白渐月之前和陆拂砚提过,刚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白渐月就察觉到对方和陆念萍的相似了,而且陆拂砚的年龄、孤儿院登记的生日,恰好和陆念萍当年那个孩子对得上。

      但那时候她没敢深想,毕竟那个孩子,是有白纸黑字的死亡证明。

      陆念萍的前夫有个嗜赌成性的父亲,欠了巨额高利贷,闹事的人找上门的时候夫妻俩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老头想要陆念萍拿钱,陆念萍当然不愿意,前夫本来是跟陆念萍一条心,但老爷子寻死觅活,他也没了办法,事情僵持之下,陆念萍便想要和前夫离婚,但老爷子怎么肯,那时候家里所有的周转全靠陆念萍的工资,老爷子急红了眼,他怕陆念萍真的一走了之,竟然偷偷趁着夫妻俩被追债的人闹事的时候,偷偷把孩子带走给了放贷的人。

      等陆念萍疯了一样找孩子时,老爷子只红着眼撒谎,说孩子被追债的人绑走,路上出了意外坠河,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救援队的人打捞尸体的时候捞上来了陆拂砚的衣服,冬天湍急的水流下小孩确实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

      丧子的打击,彻底击垮了陆念萍,她和前夫离婚,心灰意冷远走国外,一头扎进国际广告行业,拿遍了国际顶级大奖,却再也没提过回国的事。

      白渐月从前听说这些事只是唏嘘,和陆念萍开玩笑说找个和陆拂砚长相差不多的小孩当养子,但如今真的见到陆拂砚,她却不敢和任何人说。

      犹豫了整整一夜,她终究还是给远在国外的陆念萍发了条消息,没敢提“孩子”两个字,只写了句:姐,国内有个入围你做那个奖项的年轻策划,作品特别有灵气,长得也和你像极了,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就当散散心。

      她没抱任何希望,却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小时,陆念萍就答应了下来。

      或许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慢慢从中走了出来吧。

      颁奖典礼定在五月下旬。

      这个奖项是业内出了名的高门槛低声量,只邀请入围主创、行业头部大佬与特邀嘉宾出席,不设全网直播,仅会后由合作媒体发布官方稿件。

      典礼当天,陆拂砚穿了谢冉淞提前为他定制的黑色西装,坐在嘉宾席前排,指尖微微发紧。

      身侧的谢冉淞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又安稳,陆拂砚的情绪稍稍有些缓解。

      陆拂砚侧头,余光瞥见身侧的白渐月,对方正整理着裙摆,眼底藏着点他读不懂的忐忑,见他看过来,只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放轻松。”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念到了年度文旅类金奖的获奖名单。

      “获得本届金投赏年度文旅创意金奖的作品是——

      《望汐山・人有声》,主创团队:地平线传媒,陆拂砚!”

      全场掌声雷动,聚光灯瞬间落在了陆拂砚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迎着全场的目光,一步步走上了舞台。

      主持人笑着递过话筒,等他说完简短的获奖感言,才话锋一转,笑着说:“接下来,我们要请出本次金奖的特邀颁奖嘉宾,她是创意界的传奇人物,深耕国际广告行业数十年,拿下过普利策新闻奖、红点设计大奖等无数国际顶级荣誉,让我们掌声欢迎,陆念萍女士!”

      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盛,侧幕的灯光亮起,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缓步走了出来。她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柔又锐利,周身带着沉淀多年的从容气场,而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陆拂砚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记忆里的样子。

      是他刻在骨子里,从来没忘记过的

      妈妈的脸。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几乎是在瞬间就红了。

      陆念萍的目光从上台起,就牢牢锁在了陆拂砚身上。。

      她原本只是抱着“看看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年轻人”的心态回国,甚至在来之前,还只是当做对当年那件事的脱敏训练。可真的看到陆拂砚的那一刻,她二十年来筑起的所有心防,瞬间崩塌。

      她的孩子,居然真的还或者。

      她一步步走到陆拂砚面前,将那座沉甸甸的金奖奖杯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又像被烫到一样轻轻缩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对着话筒说:“恭喜你,陆拂砚。我看了你的作品,很不错,是我今年见过最好的创意。”

      她顿了顿,轻轻将面前的孩子揽进怀里,补充了一句,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砚砚,妈妈回来了。”

      陆拂砚握着奖杯的手猛地收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那句在心里念了二十年的“妈妈”,终于哽咽着喊出了口。

      颁奖典礼结束后,白渐月引着两人走进了后台的专属休息室,一进门,陆念萍就再也绷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陆拂砚,母子二人相拥而泣,二十年的分离与寻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而站在门口的谢冉淞则轻轻帮两个人关上了门。

      现在的陆拂砚需要一个更加安静的环境和妈妈说话。

      “对不起,砚砚,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陆念萍捧着他的脸,一遍遍擦去他的眼泪,哽咽着讲完了当年的所有事,嗜赌成性的爷爷,无休止的高利贷,还有那场精心编造的“意外”谎言。

      她当年拿到那个死亡证明之后心灰意冷,却从来没想过,当年老爷子其实一直在撒谎,孩子是被他给了高利贷的人还债。

      而对陆拂砚来说,四岁那年的记忆,像蒙着一层雾,始终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妈妈的样子,记得她温柔的声音,记得她叫自己“砚砚”,记得她是做广告的,名字叫陆念萍。

      他上学时在专业教材上见过陆念萍的名字和照片,心脏总会莫名地发紧,可他不敢想,一个享誉国际的传奇策划人,怎么会是他这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的妈妈。

      又偶尔会想,如果真的是他的妈妈的话,那已经做到如此成就,是不是当年他真的是被抛弃,被丢掉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其实并不是。

      妈妈原来也在痛苦和煎熬中活着。

      陆念萍紧紧握住陆拂砚的手,“妈妈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典礼结束的第二天,行业媒体发布了官方稿件,业内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都格外好奇,甲方的邀约邮件纷至沓来,广告行业讲灵气,没人会质疑这个刚毕业半年的年轻人手里没东西,所有人都知道,地平线传媒出了个真正的创意天才,连传奇人物陆念萍都亲自为他站台。

      而公司的人则是知道更一手的消息,享誉国际的传奇策划人陆念萍,竟然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母亲。

      这几天公司的人见到陆拂砚都在恭喜他,连之前看着他从实习生一路走过来的老员工,都忍不住感慨后生可畏。

      六月下旬,地平线的工作逐步开始松快了下来,白渐月组织了一次团建。

      团建选了西北的一个城市,核心主旨是带着大家工费出游,抽奖娱乐,然后发奖金,她有心把这个团建做成整个地平线一年一度的活动,所以准备的非常充足,还提了可以带家属,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拂砚小窗敲了白渐月,问能不能带谢冉淞一起过去。

      白渐月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才回他说能。

      晚上是自由活动,第二天是团建的日子,和其他公司一样,行政部门的几个人设计了一些小游戏,游戏获胜的人可以获得奖金,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晚上的时候定了包厢吃饭,吃饭中途会抽取一些奖品。

      在白渐月接手团队的这段时间,公司的业绩翻了几个翻,即便千森再拿着当初那个对赌协议来,地平线依旧能赢得很漂亮。

      所以这次聚餐整个的氛围格外轻松。

      包厢里热热闹闹的,陆拂砚被大家围着敬果汁,耳尖一直泛着红,正笑着跟人说话,包厢门被推开,谢冉淞走了进来。

      大家都以为他是领导过来的,也就没多想,但阮露意识到了不太对,因为谢冉淞的状态太轻松了,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褪去了星动制造掌舵人的压迫感,一进门,目光就精准落在了陆拂砚身上,径直走了过去,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快见底的果汁杯,低头笑着跟他说什么,阮露没有听见。

      她狐疑地盯着两个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白渐月。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陆拂砚没有注意到阮露,他满心满眼都是谢冉淞,对方一落座就在他耳边小声说:“来晚了,恭喜我们陆大策划,不仅拿了行业金奖,还找到了家人,双喜临门。”

      陆拂砚手里的杯子被他拿走了,眼睁睁看着谢冉淞就那么自然地喝下了自己杯子里果汁。

      他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想要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就和一脸“抓到你了”的笑意的阮露对上了视线。

      她抬手指了指陆拂砚,口型说道:你小子……

      说完之后阮露就拿起了手机鼓捣着,然后陆拂砚听见了自己手机的声响。

      他点开,显示是阮露发来的消息。

      【啥意思啊老弟,准备官宣啦?】

      阮露本来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思问他一句,没想到陆拂砚居然真的犹犹豫豫回了一句“嗯”。

      【我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下,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真的假的啊,你真准备在这个饭桌上公开?你妈妈知道你们的事情吗?白姐是不是也知道了?你们要公开出柜?】

      陆拂砚没想到阮露一下子能问这么多的问题,只好一个一个回答。

      【白姐知道的,我妈妈应该也猜到了,但是她不太好说,我就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公开一下,让妈妈知道我的决心。】
      【只是我不太想得到怎么说,没什么好的时机。】

      【这还不好说!】
      【我来帮你啊!】

      阮露端着饮料杯,笑着晃了晃,对着陆拂砚扬了扬下巴。

      陆拂砚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聚餐到达高潮是抽奖环节,几个奖项抽完之后大家还意犹未尽,阮露便张罗着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陆拂砚最近酒量也还行了,但被灌了两杯啤酒之后耳朵还是红透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笑得比平时松弛许多。

      酒瓶转了第三圈,瓶口晃晃悠悠地指向了陆拂砚。

      终于!!!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阮露兴奋地喊。

      陆拂砚想了想,说:“真心话。”

      阮露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陆拂砚。

      “小陆啊,姐问你个简单的。”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冉淞,又落回陆拂砚脸上。

      “你和谢总……其实根本不是情侣,对吧?”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那句陪他度过无数个紧绷时刻的口头禅,像肌肉记忆一样脱口而出

      “放你大坝的屁。”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愣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这句!”

      “陆拂砚你怎么还这样啊!”

      但大家笑着笑着就发现不对了。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白渐月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安静,有个妹子小声地问:“刚阮露问的……是不是……”

      是了,大坝神帮陆拂砚否定了和谢冉淞之间,不是情侣的关系。

      那答案很清楚了。

      陆拂砚也知道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谢冉淞,他的脸红得不像话。

      “对,谢冉淞是我男朋友。”

      ——

      “……啊????”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

      “男朋友??谢总???”

      阮露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她没想到陆拂砚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啊啊啊啊啊小陆你好勇!!!”

      桌上有人后知后觉,“所以谢总根本不是领导过来,是小陆的家属啊!”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饭局后半程,所有人都在起哄,非要两个人喝交杯酒,陆拂砚不会喝酒,谢冉淞替他挡了大半,最后还是被灌了两杯。

      散场的时候谢冉淞的脸也微微泛红,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影子贴着影子。

      阮露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团建结束回到京市后,日子比想象中平稳。

      公司里没有人对陆拂砚和谢冉淞的关系说三道四,倒是有几个年轻策划私底下跑来问他“怎么追到谢总那种级别的人的”,把陆拂砚问得面红耳赤。

      望汐山的项目进入了常规运营期,每个季度的数据都在稳步增长。那个曾经贫困的小县城,如今已经有大大小小三十几家民宿开业,返乡创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陆拂砚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到望汐山的护林员发一些巡山的视频,凌晨的山路上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配文是“今天山上起雾了,大家来玩注意安全”。

      陆念萍那边也一切顺利。

      团建之前陆拂砚就已经跟妈妈提过谢冉淞的事,陆念萍没有反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团建回来之后,陆拂砚正式带谢冉淞去见了陆念萍。

      那天陆念萍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和谢冉淞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生活,从价值观聊到对未来的规划,临走的时候陆念萍把他们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了谢冉淞。

      “小谢。”

      “阿姨您说。”

      陆念萍笑了笑,眼眶微微泛红:“砚砚小时候吃了很多苦,以后……麻烦你了。”

      谢冉淞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个字:“好。”

      八月中旬,陆念萍在京市买下了一套房子,离陆拂砚的公寓不远,开车只要二十分钟。

      装修的事情陆念萍一手操办,陆拂砚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她选了环保材料,请了最好的施工队,连开关插座的高度都按照陆拂砚的习惯来调整。

      施工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干了大半辈子装修,头一回见业主这么较真,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这是给孩子装的?”

      陆念萍想了想,笑着说:“嗯,给孩子装的。”

      她没有说“失散二十年的孩子”这个前缀,因为那些都过去了。

      九月的一个周末,陆拂砚和谢冉淞一起去陆念萍的新家吃饭。

      陆拂砚之前没过来看过装修,进来之后才发现,主卧旁边那间房,装修风格和他的公寓一模一样,书架的高度、窗台的位置,甚至连窗帘的颜色都是他喜欢的灰蓝色。

      “妈,你这……”

      “给你留的。”陆念萍站在门口,“你以后要是跟小谢吵架了,或者想回来住几天,随时都有地方。”

      陆拂砚鼻子一酸,抱住了她。

      陆念萍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饭后三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陆念萍忽然开口说了一件事,她联系上了当年那个救援队的队长,确认了当年的死亡证明是那个老头花钱伪造的,孩子的衣服是他故意扔进河里的。

      “那个人呢?”谢冉淞问。

      “老爷子前几年过世了,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陆念萍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前夫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清楚自己和陆念萍没了可能,只是在她出国遇到事情之后背后帮衬了一把,老头欠的钱始终没还,但高利贷暴力催收也被取缔,只是虽然不用还钱,但老头阴差阳错因为这件事失去了所有人。

      陆拂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妈,过去的事就算了。”

      陆念萍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陆拂砚的头发,像二十年前一样。

      “好,算了。”

      那天晚上,谢冉淞送陆拂砚回家。

      车停在公寓楼下,陆拂砚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出神,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想什么呢?”谢冉淞问。

      陆拂砚转过头,看着谢冉淞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觉得,我挺幸福的。”

      谢冉淞也学着陆念萍的样子摸了摸陆拂砚的头发。

      “我们小陆未来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生活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了下去,年底望汐山那边和地平线又续了三年的约,这次金额更大,但陆拂砚作为唯一负责人,在会上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生涩了。

      六月初,陆拂砚入职地平线周年的日子,他在睡梦中梦见一个机械声音和自己道别。

      醒来之后感觉身上空落落的,他坐起身来,猜到可能是大坝神离开了。

      窗外的城市染上朝阳的澄粉色,初夏的风从窗外飘进来,带着月季的香气。

      大坝神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或许它正蹲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陪在另一个需要它的孩子身边。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很慢,树叶一天一天地茂盛,气温一天一天地变高,陆拂砚站在公司楼下等谢冉淞来接他下班,园区外的蔷薇和绣球开的正盛。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载音响放着低低的音乐,陆拂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忽然觉得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又好像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生活依旧如水一样,温润地往前走,走过每一个繁花盛开的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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