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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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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辛琥给阿薄指派的教书先生是个打工达人。据说是黑虎崖上有文化的人实在不多,于是就从半山腰里魔教少主的私人学堂里拉了个倒霉蛋来充数。
上午他负责给阿薄念些诗书礼乐的大道理,下午再教少主识文断字,晚上还得回山下锄几亩地外加批改她的作业。
工作内容变多了,薪资却没涨。晚上还因为累死累活要比往日多吃五斗米。教书先生时常因此长吁短叹。
阿薄听了很是惊讶。没想到黑虎崖半山腰还住着个比她文化水平的文盲少主。她都能读些酸儒老头写的裹脚布了。文盲少主还只是识文断字。
“非也,非也。”教书先生听了直摇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意味深长道:“少主和你,并不一样。”
“他是教主亲子。做什么事、读什么书,皆是由白梨夫人一手管教,旁人插手不得。故而我等也只是稍作启蒙。”
“白梨夫人?”
“那可是位活菩萨。妙手仁心又医术高超,还时常接济山下百姓。”教书先生凑近了脑袋同阿薄八卦道:“你是教主弟子,竟没见过她?”
阿薄心道这不是废话么,这位夫人住在半山腰,而她被黑辛琥这鸡贼又谨慎的老东西圈在山顶练功,出不了这山顶天宫半步。
但她还是作出一派天真的模样继续追问:“夫人人真的很好吗?可我怎么没在师父身前见过夫人?”
阿薄难掩失落:“我父母双亡,教主待我恩重如山,我早已视为义父一般。却不能为夫人尽孝一二。是不是有违先生教我的礼义廉耻?”
教书先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窗外树影耸动,他悻悻闭了嘴,转而又开始念些令人犯困的之乎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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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薄坐在窗下镜前梳妆。
她生得极好极好,这是得天厚爱,当然也离不开她自己吃的每一碗大米饭。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毕竟长得漂亮也分很多种。有的像她那个没有师徒缘分的神仙姐姐一般,气度高华如高山昆玉,令人不敢亵渎。也有的像阿薄那命苦的三巴掌姑娘,支骨伶仃,骨架还没刀架宽,让人意生怜惜。
美人千般万般,可寄人篱下,最重要的是讨人喜欢,得人厚爱。阿薄的眼睛生得大而明亮,碧澄澄得又如早春江水,把人照得一览无遗。在学不会风流韵致的年纪,这样如春水解冻未暖先寒的眼睛就显得有些冒犯而又薄情了。
所幸她唇角生了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笑得时候若再弯成月牙儿,便可人了许多。
所以阿薄时常笑。在薄家村抢人饴糖时这样笑,在黑虎崖上揍人时也这样笑,一月一次受黑辛琥检考武功时也得这么笑。
黑辛琥吃不吃她这招另说,这黑虎崖上来来往往的魔教爪牙们倒是很吃她这一套。
自然了,吃遍天的一招鲜也需时时因人制宜。对着黑虎宫里的侍女姐姐们笑,要含羞带怯地附上一两朵山花又或者是攒在手心里的糕点。对着外头喊打喊杀的魔教众,要么装出一副对江湖心向往之义薄云天的傻样,要么就作出一副百无禁忌一心向道的鬼样。此间心得,不足为外人道也。
总而言之,像阿薄这样重视群众基础又高攻高防高精力有规划的知心攻略姬bot实属不可多见。就算是屋檐之下的三寸之间也教她混得如鱼得水,收集情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有人说,夫人与教主鹣鲽情深,夫人虽居山腰,却时常前来探望闭关修炼的教主。
有人说,少主不知为何毫无武学天赋,整日不习武功,只跟着夫人学些杂艺。教主很不满,但碍于夫人,不好发作。
有人说,现在山下的光景一年更不如一年了,拉人当魔教壮丁都难,教主还是砍人如砍瓜,重点是还不涨工资。这让大家都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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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涨工资,教书先生真要辞职了。他说少主也好,阿薄也好,他都教无可教。还是尽早归家,专心种地的好。
临下山前他来同阿薄告别。日薄西山,阿薄依旧坐在镜前自照。
橙黄的余光照在教书先生身上,倒是给他镀了层金光,看起来慈眉善目,像端坐庙台的大佛像。
教书先生说仁义礼智信为人衣冠。君子不可乱穿衣服,小人最好不要裸奔。
阿薄问他同少主也是这般说的么。
教书先生沉吟片刻,老实交代对少主他只说了前半句。
阿薄大笑,又问教书先生,仁义礼智是人之衣冠,而非兽之衣冠。如若兽舍了四足着地,作人形,穿人皮。是否也算作着衣戴冠?
那么,是算作穿衣服的君子,还是裸奔的小人?
教书先生良久不言,尔后长拜辞别:“人兽殊途,纵然装得了一时,也难成全一世。同路而行,临歧必别。望君珍重。”
那光点西沉,渐渐隐于阿薄的眼睑往下。明月高悬,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居室与铜镜里的阿薄。
铜镜里的她依旧在笑,但眼瞳却一动不动,像极了蓄势待发猎食的兽。
“先生所说我看未必,”阿薄轻声道:“或许我们都不是人,而是兽。”
“你是猫,她是兔子。”
“只是不知道,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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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辛琥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蠢货。
阿薄每月被自己尊敬的教主大人考校一次武功修行进度,然后再替他试一次药。试完药,就可以服下本月的十全十美神仙来了也难救丸普拉斯版的解药。
本月没吃。
因为黑辛琥还没来得及月考就闭关去了,解药虽然没忘了赐下,但阿薄没吃。
神仙丸发作时,她屏退左右,刻意往唇颊上再扑了两层粉,揽镜一看显得十分的自然无血色伪素颜,才满意地往地上一瘫,疼得满地乱叫打滚。
会哭的孩子才有娘疼。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有人急匆匆地推开了阿薄的房门。蠢货黑辛琥怎么会懂这个道理?活该他日日在黑虎宫当望妻石。阿薄难免得意地笑。
来人步履轻柔,说话轻柔,抱住阿薄的动作也轻柔。与阿薄的娘截然不同。
唯有一点,唯有一点相似。
那就是抱住阿薄时,落在她额间的发。
都如月华一般银白皎洁。
“娘……娘……”神思恍惚间,连阿薄的牙齿都在打颤,她只能含糊不清地冲着那缕发丝抬起手。
阿薄想要抓住月光,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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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教成立的鬼知道的第几几年,活菩萨白梨夫人探望闭关的教主夫君时,偶然路过黑虎宫偏殿,偶然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又偶然救下了没吃药乱发病的可怜阿薄。
放他爹的屁,哪来那么多的偶然?刚出关没等到娘子温柔关怀而是劈头盖脸一通质问的黑辛琥勃然大怒,当即要一掌毙了阿薄。
勃然大怒有什么用?怒然大勃都不行。谁叫老东西现在劈不到她了。
因为白梨夫人把她搬到半山腰的棠梨院了。阿薄躺在病床上冲着为她喂药吹气的白梨夫人甜滋滋地笑。
听说白梨夫人和黑辛琥大吵了一架。
哦,听谁说的?阿薄就当看不见躲在门后咬牙切齿看向这边的魔教少主。
半刻钟前,便是这厮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冲进来拎着阿薄的衣领质问为什么因为她阿爹阿娘吵架了。
然后被白梨往脑袋上崩了个栗子赶到门外了。
为了她?或许吧,阿薄笑得更甜了,说不定是这老东西回回闭关想藏住自己走火入魔的事情暴露了。更有可能的是,招童工试药的事被发现了吧。
所以阿薄说,黑辛琥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蠢货。
黑心黑肺成这样了居然还有一丝真心,是一蠢。
这点真心又全给了清风明月般的白梨,是二蠢。
用谎言去弥补谎言,还妄想以纸包火,是三蠢。
“夫人,”阿薄怯怯地开口:“教主会不会生阿薄的气?”
白夫人拿帕子擦了擦阿薄唇角的药渍,柔柔地笑着道:“阿薄喝了药,要不要再睡一会?”
“阿薄现在不是教主的弟子了,是我的义女,”白梨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阿薄的小梨涡:“管他生不生气呢?只管安心在我这养病,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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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院中有一棵百年梨花树,枝繁叶茂,恰似薄家村村口那一棵。
阿薄病好后,就时常往那棵树上爬。
她本来也没指望白梨能帮她多少。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被放出黑虎宫几个月,回去再挨黑辛琥几掌。
谁叫她想出来走走呢。
可阿薄小瞧了白梨,也高看了黑辛琥。
崖顶的药童训练营解散了,神仙丸的解药被送进了棠梨院。连带着黑辛琥也得时不时被送进来看医生。
阿薄坐在梨树的枝头,恰好能看见白梨的医室。黑辛琥要么昏迷着被送进来,要么吱哇乱叫地被送进来。前一种情况大家都比较省心但比较少见,后一种情况很频繁,每次都要打伤一大堆人,害得白梨扎完黑辛琥还要加班加点救别人。
黑辛琥每次被扎完就背着手从医室门口踱步来踱步去,迟迟不肯出门,但也不肯说话。铁青着一张脸,吓得白梨夫人其他的病人上气不接下气。
白梨夫人总要分出神来赶他出门。不过也用不上什么高招。她只需替黑辛琥正一正头冠,拂一拂他肩上的落花。魔教教主便老老实实地甩袖而去了。
走之前还要冲着树上阿薄藏身的地方冷冷一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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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辛琥的儿子跟他一副嘴脸。
白梨越来越忙,忙于在成千上万的古籍中找到能根治黑辛琥癫疾的方子。
棠梨院里往往是魔教少主同阿薄作伴。
魔教少主黑宵琥讨人嫌得很,不过没关系,阿薄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