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锦鲤鳛鳛（四） ...
-
曾经人族为了把占据着涿光山一半的寻木古树毁去，不惜将所有的树根全部翻出，再一一焚烧。
如今，要将魔王化成的野草尽数除去，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数万年恩怨纠葛，到底因果循环，悲剧重演。
山海间孕育的最后一只神兽锦鲤鳛鳛，再一次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人族一边。
血水渗进泥土，留下地狱鬼火一般的红光，弥漫着遥遥铺开，纠缠在满目颓败的废墟之间，仿若修罗鬼道开路。
魔王枯荣的声音，随着漫天狂风翻卷悲鸣：
“习习！”
“这是山海能够归来的唯一机会！”
白衣少年全身浴血，布满伤痕的面颊冷如寒霜，浅灰色的双眸深处却燃着滔天的火光，那一张伸展在半空中的消瘦手掌，仍在持续不停地收紧，万顷焦土尽在掌控，混沌魔气正在被一点一点蚕食，野草深插入地底的根系开始出现松动。
“你到底为什么偏要袒护人族！”
“你还记不记得寻木古树为什么被毁！涿光山的族人们都是怎么死的！”
“习习！不过披了几年人皮，你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千万年所有蹉跎过往倏尔在习涿的脑海中无限清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此刻越发轻快，唯有一团炙热的火焰燃烧在灵魂深处，磅礴的先圣之力冲撞着融入进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是魂魄与□□分离的前兆，到了这一步，所有力量燃烧的便不再是他的□□，而是山海神兽残碎不堪的灵识。
这样继续下去的后果，是魂飞魄散，再无投胎转世之日。
但他自灵魂最深处偷偷舔舐着那一团滚烫的灼热，然后微笑着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千年前留存下的一点宝贵的先圣之力，尽数爆体而出。
“我说过。”
白衣银发的少年开口，声音在缥缈的夜空之上回荡萦绕，语气与三千年前惊艳过三界的涿光先圣慢慢重叠，带着上古神祇的悲悯与威严。
“人族，你不许动。”
接着，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温莹的力量兜头落下，犹如清泉从莽莽旷野奔腾而过，阳光漫撒在千里冰封的荒原，长风忽而在一瞬间消散殆尽，宁静辽阔的夜幕之上，雪衣长袍，白发翻飞的俊美神明豁然出现。
“先圣......”
习已行仰头望去，只一句便失了声，纠缠万千的思绪全部涌上心头，那是他曾经用生命追随过的神明，尽管只是一道透明的虚影，可往昔风华无量的气度，与至情至性的风骨已然丝毫不差。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他不自觉地伸手想要触碰那遥远的华光，然而，双眼湿润酸涩，视线很快模糊不堪，泪水全然失控，大滴大滴地接连滑落，最后，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烈地颤抖而无法直立。
“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似是一声跨越千年时光的长叹，神祇轻舞起淬满寒冰的长剑，四下短暂停歇的狂风被骤然唤起，哀嚎撕扯长鸣，那是山川地脉，荒野江河的痛哭，浑厚温莹的先圣之力与猛烈残暴的滔天烈焰全然汇集于长剑之下。
“习习！”
“哈哈哈——来啊！”
魔王歇斯底里的怒喊还在继续。
“杀了我！来啊！”
“即便我死了，所有巨兽依然会踏平山海，人族休想存活！”
“即便所有巨兽都死了，千年之后，万年之后，还会有下一个枯荣！”
“这山海，一定会再次属于我们！”
“来啊！”
魔王孤立无援的叫喊已然越发苍白，高空上冷峻的神祇，眉眼低垂，分外耐心地回道：“无妨。”
说完，寒冰化成的长剑凌空劈下，那是真正令天地为之变色的一剑，剑刃所经之处，冻土成霜，瞬间枯萎的所有野草在排山倒海的气浪下被连根拔起，鲜红的巨网转瞬化成赤红烈焰。
“李十三！”
三头八臂的神明应声而出，与长空中雪衣神祇的虚影重合之后，赤红色火焰包裹下的身形豁然伸展暴涨，映满了一整片天际。
堪比十日当空的烈火正中，三头八臂的神祇端然盘腿而坐，火红的巨莲在他的身下转瞬成型，四对手臂，一对双手合十立在胸前，三对结手印于身侧，依次错落舒展。
赤红色火焰以李十三为中心铺天盖地地燃起，火尖枪横于臂弯，混天绫萦绕盘桓，风火轮融于赤红。
神魔一体，面若佛陀，两目猩红，眉心一抹朱红火印夺魂碎魄。
——是哪吒三太子的法相天地真身，玉帝御封三坛海会大神。
“想要野草连天？”
神与魔两种音色混杂在一起，桀骜的质疑声在夜幕四合下一遍一遍回荡。
端坐于红莲上方的神祇轻轻挥手，火尖枪与风火轮两件上古神兵相继融入进下方烈火，随后，神祇伸出一手，食指与中指合并向下一指。
“我们还没答应。”
一沉一冷两道音色交织重合，十翼洁白锦鲤的幻影在红莲上方倏尔闪现，赤红色火舌从废土残垣直烧上九天云外，众人在漫天卷地的灼热中闭上了眼睛。
“杀了我，哈哈哈哈——”
“以这样的代价杀了我，你们也别活——”
“谁也别想活——”
“别想活——”
魔王歇斯底里的诅咒转而消散无声，待再度睁眼，白雪纷扬飞舞，夜空澄澈辽远，世界已然陷入进巨大的沉寂，苍白而宁静。
巨兽双眼内狰狞的血红缓缓退却，蛊惑人心的魔气了无踪迹，横尸遍野的大地之上，只剩下深冬纯粹的寒意。
太远太远的黑暗里，无人得以窥探，一对只有眼白的双眼落下了两行清泪，转身，随着座下的巨兽们一起重新踏上远方的征途。
“你不会懂，他是这世间最赤诚的魔王。”
“我就是想要一个说法，为自己，为天地间我们这样的存在。”
“我们要终有一天，野草连天。”
她的魔王不会死，前路漫漫，只要有野草生长的地方，就会有他的气息，有他温柔的轻抚，有他所有的音容笑貌。
誓言早已许下，死亡不会将他们分离，无论留下的那个人是谁都会继承这份遗志，带着向死而生的决心，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单薄的背影再次没入进孤寂的阴霾，但温暖的烛火已然埋藏进心底的最深处，即便是永生永世行走在千里冰封的雪原，亦无惧、无怨、无悔。
彻底化为修罗地狱的一隅，终于从连天的喧嚣中迎来了片刻的喘息。
飘雪模糊着视线，习涿只觉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已经做完自己所有能做的事。
他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他用人族曾经毁灭涿光山的手段，再次杀死了自己的至亲同族。
可他从不后悔这份残忍，一个种族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残忍。
巨兽的践踏还会继续，人类的战斗也远没有停止，不过，他已经不再担心了，他知道所有人都一定会抵抗到最后一刻，中心城的牺牲会成为血的告诫，告诫所有仍在艰难行走的同类们，请永远勇敢、坚忍地走下去。
人类的火种从来都是用顽强和牺牲点燃的，而不是懦弱和屈服。
只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随着冰凉湿润的雪花一起慢慢下降，压在胸腔上千斤的重量骤然卸下，让他舒服得好想沉沉地就此睡去。
只是，唯独......
他舍的不仅仅是自己，有一个叫李十三的人，又要被他丢下了。
“对不起，我又要食言了呢。”
......唯独负了他啊。
失重的下坠骤然停止在一个坚实而又无限温柔的怀抱里，好闻的雪松味道扑面而来，习涿眼睛完全闭上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张棱角分明如同雾霭漫拂过远山一般的面容，他想他大概已经在开始做梦了，不然，何以会安睡在雨霁初晴后天边绚烂而浓烈的晚霞里。
一如，三千年后那场盛大的重逢，垂落的朱砂印记烫得他连灵魂都在叫嚣着颤抖。
白衣少年消瘦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李十三几乎用了自己最轻的力道将爱人抱在怀里，他是那样小心翼翼，紧张得两个手臂都不知道该放在哪，他看着温热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自己的双臂。
他在习习布满血痕的背上想要找到两块可以将人好好托起的位置，他一直在颤抖着触碰那些伤口，他怕他的习习疼，皮开肉绽，白骨外露，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习习脊背上的每一块骨头......
这该是有多疼的啊，他宁愿这些伤痕百倍、千倍地加在自己的身上，也不愿他的习习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的习习......
凡尘百世轮回，他数不清有多少次看着爱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他忽然好害怕啊。
“习习，”他低头轻唤着，“李十三没有那么坚强的。”
“习习......”
他感觉自己找了好久好久，都没能在爱人身上找到可以好好将人抱起的地方，手掌间血肉的黏腻混合着坚硬的白骨，他就那样在半空中，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失控，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怀中人的体温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习习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此时更是如白纸一般苍白死寂，紧闭的薄唇没有往日鲜活的色彩，浅灰色的眸子一闭便再也不肯对他睁开。
“习习，李十三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说好了的，你去哪，李十三就陪你到哪。”
压抑的呜咽很快变成嘶哑地抽泣，寒风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划破脸颊。
“习习，有一个地方，我从前一直不敢带你去。”
混天绫翻卷而出，载着两个人向着中心城外的某处而去。
“但李十三知道你已经很累很累了，就让我送你去好好睡一觉吧。”
太乙真人远远地望着两个徒弟转身离去的背影，到底没有说什么，停驻在原地长久地叹息后，无声地摇了摇头。
也是在这两人走后，中心城西面一连两道重物坠地的闷响传来，那是孙悟空与杨戬法相天地的时限已到，他们不堪重负地累倒了。
混天绫在习家结界的外围停了下来，钢铁丛林外唯一的世外桃源毁于一旦，落雪无情将百年楼阁与满院的珍贵花卉全部埋入了焦土。
溪边遥遥相望的两棵柳树，一棵从树干中间最粗的位置断了，一棵被雷火兜头劈去了一半，李十三抱着习涿来到了结界的入口处，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眼间闪身没入进了地下。
他们在泥土中一个莫名的黑色通道里一直下坠，下坠，四周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是全然的黑暗，李十三却显得格外轻车熟路，早在临近终点前便已开始减速，不一会儿，脚尖轻点稳稳地停了下来。
“习习，我们到了。”他柔声说道。
随后，赤红色的烛火由近至远逐次亮起，分开两路并行一直蜿蜒至百米开外，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很快模糊成了视线尽头一抹豆大的光点。
似是虚空中有一缕和煦的微风吹过，空旷的头顶上方忽而涌起了层层叠叠的光浪，恍若将银河出现在夜空中的瞬间一下子放慢了千万倍，每一次圣洁晶莹的闪耀都变得清晰无比，最终怦然炸开成漫天星子。
极目仔细看去，那安静闪烁着的星子，竟然是一片又一片银白色的鱼鳞。
而被光浪笼罩着的地底下方，被两排烛火庄严环绕着的——
赫然是一具华美壮丽的鱼骨。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锦鲤鳛鳛（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