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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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京江大学。
北方不比南方，九月一过，寥寥几场雨后暑气便消，转眼秋天一笔带过。
这几天气温降得厉害，再加上几场断断续续的小雨，已经好几天没见着阳光了，空气都浸着湿潮。
温辞瑜刚到教室，坐下后准备拆顺路买的面包当早饭，视线瞥过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时，脑中忽然晃过一道警铃，而后撕到一半的动作也停了，抓起桌上的手机，利落将界面切换到日历。
都已经16号了……
才意识到这个月不知不觉已经过半。又点开短信，一路看下去，没有一条是关于银行卡进账的。
从开学到现在，范珍丽始终没有打过来一分生活费。
听老家的表妹说，范珍丽最近好像要结婚了，那个男的也是二婚，还带了个女儿。
一时半会肯定是顾不上她这个拖油瓶了。
想到这，温辞瑜眉头不由得皱了下。
上课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她还在盯着银行卡里可怜的余额盘算，手拿资料的专业课老师已经目不斜视的踏进了教室。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闲聊声也被刷啦啦的翻书声取代，温辞瑜不得不收回思绪，将手机暗灭先放到了一边。
生活费迟迟没有到账，连带着课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再多找一份兼职时，桌上原本暗寂的手机屏幕在此刻亮了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讲台上教授的洪亮声音被扩音到教室的角角落落，听在耳边，敲打耳鼓。
余光扫了眼屏幕，手上写笔记的动作没停，快速记完PPT上最后一个知识点后才点开看。
是一条好友验证申请。
按理来说，基本上这种好友申请温辞瑜应该是秒通过的，但这次，她在看到弹框里的验证信息后一时犹豫了起来。
因为对方发来的是——
【男寝，来么？】
简略的四个字。
温辞瑜缺钱，之前是，这个月，更是。
这个月虽然开了几单，但要坚持到月底还是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这个月过去还有下个月。
大学刚开学，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少，万一遇上什么紧急情况，她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
范珍丽那边联系不上，没准之后的生活费就直接不给了，她得做最坏的打算，不能坐以待毙，能赚的钱，一单都不能落下。
想到这，温辞瑜没再犹豫，直接点了通过。
聊天界面弹出来后，快速打字回了句：【寝室号发我。】
对方：【1栋，304。】
紧接着又一条：【什么时候能来？】
她：【现在在上课，下课后我过去。】
这句发完，对方没回。
温辞瑜也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听课去了。
范珍丽在跟温继明离婚之前，一直开着家理发店。温辞瑜从开始懂事的时候就在店里开始帮忙。
一开始她太小，帮不上什么，最多就是负责打扫卫生，递剪子吹风机，后来慢慢的经过几个寒暑假，学会了给客人洗头，一直到上了高中，一些简单的剪发，甚至是化妆做造型也耳濡目染的学会了。
想不到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手艺，到了大学倒成了她用来谋生的技能。
学校也有理发店，但没她的便宜，甚至，没她的手艺好。
临近下课，指针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温辞瑜就已经开始默默收拾东西了。
旁边的室友何夏婷见她如此以为她着急吃饭，偷偷戳了戳她的胳膊要约着一起：“小瑜，一会吃什么？”
她头也不抬的把桌面上最后一样东西装完，直说：“我接了个单，对方好像挺急，我下课了就过去，你跟冯珊她们先去吧，不用等我。”
“好吧。”
何夏婷只好另寻吃饭搭子，转头戳另一边的胳膊去了。
等跟冯珊约完饭，何夏婷缕了下遮在眼前的发丝，向她求助：“小瑜，我的刘海有点长了，等你忙完了可不可以帮我修一下？”
“好啊。”
温辞瑜的手艺好，人也好说话，她们楼里的女生有人要剪头发，做约会或者活动造型什么的，都挺愿意找她的，离得近不说，而且温辞瑜知道怎么剪好看，审美也好。
是那种能够听懂别人需求，也知道“只剪一点点就好”是什么意思的理发师。
上完课，从乌泱泱的教学楼里出来。
温辞瑜直奔女寝，从宿舍拿上工具，又快马加鞭下楼。
一直到到了男寝那边，站在一栋楼楼下，看着宿舍大门进进出出的清一色男生面孔，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妥。
正在纠结自己就这么直接进去会不会被当成流氓或是被宿管阿姨赶出来时，手机上的客户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给她发来了语音通话。
温辞瑜看着屏幕上这人头像，黑色背景，靠近右上角的位置上有一个暗红色的点，一开始她没细看，以为是落日什么的。
现在再看那个红点，原来是颗点燃的烟芯，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在黑夜里，它在某人指尖燃烧泛红的模样。
五分钟前，对方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还有多久能到，她没看到，所以对方就发来了语音。
现下那张自带忧郁暗黑风格的头像占据了她的手机屏幕，接二连三的振动提示她这位“客户”不怎么耐心的性子。
温辞瑜默默呼出了一口气，平复呼吸后点了接通。
“喂？”
电话刚一通，晚秋的风就在她头顶掠过，卷起地上干枯的残叶，携带着对方磁沉低缓的烟嗓，一起卷进耳鼓。
“到了没？”
温辞瑜：“我，我在楼下了。”
说完这句，又继续：“但是这是男寝，我可能，不太方便……”
话说到这，她的顾虑已经很明显，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在她想“要就不算了”的时候，却出乎意料听见一句——
“我下去看看。”
话落，对方也没等她回应，直接挂了。
看着恢复平静的手机屏幕，温辞瑜默默咬了下唇侧的细肉，身后的秋风还未停歇，吹起耳侧的发丝，一阵猝不及防的凉意落在后脖颈。
到这会儿她才想起来，刚才上课的时候她嫌头发碍事，所以就随手用支笔把头发簪了起来，现在，那根笔还插在脑后。
一边想着，一边就抬手想把脑袋后面的笔拿下来。只是没等她有动作，就听见几米远的宿舍玻璃门上响起“铛铛”两声提示性的叩响。
温辞瑜抬眼，视线里撞进一道高瘦利落的身影。
黑T黑裤，神色冷怠，头上戴着顶鸭舌帽，帽檐下的眼睛被前额发茬薄薄遮着，但难掩凌冽，帽檐下斜进来半束阳光，照在鼻梁和半边脸颊上。
露在外面的下巴称挺有型，唇色也打眼，不止皮相好看，还带着一身养尊处优的矜贵。
她视线落来的时候他正单手插兜，另一只用来扣门的手刚落下，冷白的手臂透着筋韧，腕上一串墨色纯净的珠串。
不需要确认，只这一眼，就敏锐的跟刚刚电话里的人对上了号。
而这人似乎也知道自己不用多说什么似的，冷厉的目光往她这一刮，转身就往里走了。
温辞瑜目视那人背影，一两秒后迅速回神，快步跟上。
直到进去才发现，一楼宿管室里空荡荡，阿姨根本没在，但难保不会被楼里其他男生看见。
温辞瑜还是把头低下，跟着那人一路上楼，最后在304寝室停住。
这人明显是提前没跟寝室里的人打好招呼，因为她一进来就撞上了两双愣怔的视线。
紧接着的，是一顿嚎叫——
“卧槽！沈京燃！你他妈把女生带进宿舍干嘛？！！”
这声音太大，惹得被叫名字的男生不耐烦的啧了声，冷声斥了两个字：“闭嘴！”
此时，温辞瑜已经进门，挑了个靠近门口的空床位的桌子放下手里拎着的工具包，刚准备介绍自己，谁知下一秒，就隐隐感觉身前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人正回头，看着她问：“要洗么？”
接收到信息的她平静眨了下眼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回：“要洗。”
“行。”
那人听后应了声，利落摘了鸭舌帽扔书桌上，然后往肩上搭了条毛巾就往浴室走。
刚刚哀嚎的男生是一个瘦高的黄卷毛，听着这两人这一来一往的对话，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和寝室另一个人，是一个眼镜男，两人对视了一眼后，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吧？你俩……难不成要在寝室搞？”
眼镜男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耳根红热，一脸窘迫的抱起了桌上的笔记本和书，尴尬的跟着开口：“那……我俩走？”
听着这两人的一来一去自带妄想的对话，男人进浴室前只冷冷递过去一个眼神：“你俩脑子能干净点么？”
这一句倒是让一惊一乍的室友成功闭嘴了，不过视线交流还是一点没少。
温辞瑜想了想，其实也不怪这俩室友误会，毕竟谁让他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带一个女生进男生寝室。
而且，刚刚她跟这人的对话也确实……挺让人误会的。
——要洗么？
——要洗。
虽然她和这人都知道，说的意思其实是——
需要不需要洗头发。
洗啊，当然是要洗的。
毕竟是理发嘛。
趁着那人洗头发的功夫，温辞瑜已经开始摆弄自己的东西了。
吹风机，卷发棒，直板夹，定型喷雾，染发剂，各种剪子，甚至，连变压器她都有。
那人动作很快，没几分钟就洗完出来了，额头和脸上都挂着水，眉色更浓，瞳色漆亮。
耳后的发梢零落几滴浸没到黑色短袖里，发丝在眼前凌乱支着，眼皮也是润的。
朝她走的时候，手里抓了着毛巾在后脑勺随意的擦，直到居高临下的走到她身前仅剩一步距离的时候才停住。
他不发话，只垂眸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那一堆东西，结果就是这么一下，前额的一粒水珠刚好坠落，好巧不巧，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后颈，那一小片白软的皮肤上。
他盯着，她抬头。
那粒水珠尤其顽劣，竟顺着她仰头的动作继续向下流，最后在她的锁骨处没入领口，留下一道细窄晶莹的水痕。
她对上他湿润漆沥的眸子，他看人的眼神不浮不躁，却是带着重量和审视的。
她稳稳接住，宠辱不惊。
而后，就听见他轻嗤了声：“东西挺齐全。”
温辞瑜没理，自顾自从那堆东西里面挑出最常用的剪刀梳子，起身的同时，抬手抹掉了脖颈处的湿意，顺带着推了把椅子给他。
“坐吧。”
东西准备好，看了一圈寝室，成功在靠墙角落的地方找到了一张全身镜，她抬手指了指，向他提议：“把这个挪过来怎么样？”
对此他只随意撂了眼：“随你。”
那既然这样，她就自己做主把全身镜搬了过来，放到他面前，同时拿起一对剪刀和细齿梳，准备开始剪。
手指碰到对方冷硬滴着水的发茬儿，那一瞬间的冰凉刺触感让她指尖微蜷，不禁瑟缩了下。
致使视线下意识落在了那张全身镜上。
不想，刚好对上一双冷硬的眸子。
这人眉骨生的高，长相周正立体，是那种荷尔蒙爆棚的类型，不过气质有点混。
这对视快到无法用秒计量，只一眼，温辞瑜便恢复淡定，先一步收回。
心想这人真是挺不要命的，大冷天的，直接冷水洗头。
吐槽在心里一带而过，温辞瑜就收回注意力，专注干活。
拿出一个一次性的围挡给对方围好，同时娴熟开启话题：“有什么要求？”
“看着剪。”
一般这种回答，往往最考验理发师的审美和技术。
没有要求，往往最多要求。
更何况这人一看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温辞瑜拿起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毛巾，简单替他擦了下耳后和后颈的水珠，闲谈一般又随口问了句：“一会出去约会？”
闻言，男人静静抬眸，视线不动声色的透过镜子钉在她身上。
她说这话时，目光沉静而专注，没有任何波澜和感情色彩，似乎真的是一个理发师在跟顾客说话。
浅棕色的长发被一支笔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弧度精巧的下巴，脖颈纤细白皙，侧颈到肩膀的那段线条修长仙薄。
进来之前在外面吹了点风，几缕碎发零落在脸颊，添了几分破碎清冷，皮肤润白清透，倒显得唇色过于惹眼了，像盛开在白雪中的高傲红梅，让人想要摘进指尖揉碎。
她穿的素，一点饰品都不戴，连耳洞都没有。纯白的T，浅色牛仔裤，胳膊还有腿，都很瘦。
剪发时为了方便，剪刀和那把细齿梳就被她顺手放进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白T下摆卡也因此在口袋处，误打误撞，刚刚好勾勒出侧腰到臀胯那部分的玲珑曲线。
他从镜子里看了会儿，抬手拿火机点了支烟，脸颊轻轻下陷的一瞬，一缕灰薄的烟雾洒在镜子上，连带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朦胧起来。
随后，温辞瑜听见对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还真猜对了，果真是要约会去的。
她手里拿着剪刀，动作利落又熟练，而且还十分的会做生意，知道他有约会，还不忘顺势提议：“需要做造型吗？”
对方闻言，薄薄的眼皮一挑，似乎对她这话有些意外，同时也起了兴趣，语调轻扬：“你会？”
“会。”
温辞瑜应完，后又补充：“但是得加钱。”
“行。”
他指尖夹着烟，轻勾了勾唇，显然对她的提议起了兴致：“好说。”
一旁的黄卷毛偷摸看了她半天，直到现在才终于看出她的专业来了，拇指和食指摸了摸下巴，带了研究也带了欣赏：“妹妹，你这还真是挺像样的哈，有两把刷子。”
一边说，还不忘顺带给她打预防针：“你可得剪好点啊，上次京爷去的那家理发店的Tony技术可烂了，气的京爷差点把店给砸了。”
“放心，不会剪坏的。”
温辞瑜一开口，笃定又稳妥：“我知道女生爱看什么样的。”
这话一出，这位被叫“京爷”的人立刻笑了声，凛冽的目光透过镜子，直戳戳往她身上一撂，挺有兴致，又不冷不热：“什么样的？”
温辞瑜手上修剪的动作稍停，干净秀气的眉眼毫不避讳的对上对方的视线，从容不迫的回：“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