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人》康康阿姨

12、黑洞 你听不到吗

　　“李警官，我这样怕是不合适吧。”

　　许一砚回头直视他，并微微张开双手，以展示自己的穿着打扮。
　　有小鹿图案的淡黄色睡衣套装，裤腿挽在小腿肚上忘了放下，已经勒出一圈淡淡的痕迹。再下面一双被冻得发紫的双脚，踩在粉红色的塑胶拖鞋上。
　　她不全是在为自己的找借口，客观来说，对方确实有那种应该体恤良民的义务。

　　但李警官属于是缺少人文关怀的类型：“我不明白，许小姐有什么顾虑？”

　　如果是顾及面子，许一砚一开始就不会这么草率的出门，“我觉得很冷。”
　　不过到这个地步也是因为她家中涨水不便、三位男士来的猝不及防、时间紧任务重。

　　好在李警官也算半个变通的人，他考虑了下……估计是在思考的，但许一砚看来他更像在发呆。

　　“不介意的话，许小姐请披上这个。”李警官自己穿的是制服。他瞄到后座有一件冲锋衣，便直接拿来递给了许一砚。

　　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她下车。

　　许一砚不拒绝了。

　　她还在套衣服时，李警官就抢先一步下了车，绕到副驾给她打开车门，却又不等她弄好转身就走。
　　许一砚快速跟上，同时留意着小巷中的情形。

　　今天清晨时还有阳光，到现在近中午，空中的云反倒渐渐积厚了。学校应该还有一会才放学，因此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连原先在这里摆摊的小吃都不见了踪影。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门面前方。许一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看时，场面诡奇凌乱，看热闹的人流如潮，警戒线的位置一直拉过路边，现在现场经过了清理，除了卷帘门上的一口大洞，就不在有什么能称为可怕的迹象了。大亮天光之下，竟显得冷清安静许多。
　　或许正是这个缘故，也有方便通行的因素，警戒线比之前收了好些距离。

　　此刻，许一砚被李警官领着站到精品店的门前，警戒线贴门拉起，横在洞口正中间，越过这道黄黑相间，许一砚往里望，却望不到任何东西。

　　“许小姐。”

　　冷不丁被叫，许一砚耸了耸肩。

　　“在看什么？”
　　李警官问她却不看她，正目不斜视的瞪着洞中的黑暗。

　　“什么也没有。”她再度往里瞟了眼，但比起那个，她更加在意身边这个人。

　　什么也没有，不仅仅是指原来店内的货物、成设，还包括墙壁天花板，即整个空间环境，并且在室外如此亮堂的情况下，里面居然没有一丝光的折射，黑压压的好似无边无际。

　　“请问李警官需要我配合调查什么？”许一砚撤出几步，并转过身面向对方。
　　她两眼紧盯着李警官的面部，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不存在的破绽。

　　李警官是无从知晓她在想什么的，眉头轻微的跳动一下，眯眼看向她。
　　“许小姐还记得店里原来的布局是怎样得吗？”许一砚还没做答复，他立马又抛出一个问题。“你听力怎么样？”

　　“就正常。”许一砚回答了后面那个。

　　李警官听后移开目光，不答应也不追问，自己思索半晌，便毫不犹豫的抬腿跨了进去。

　　许一砚不惊讶，她脑袋跟随对方的动线转去，却看见李警官并没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被黑暗吞噬。

　　极致的黑不吸收和反射任何光，而闯入其中的李警官就如同黑色刮画上刮出来的彩色花纹，与之融为一体又有些格格不入。

　　许一砚等在门口，如果现在离开不会被定罪为“拒绝配合的嫌犯”，她会转身就走。

　　“许小姐？”果不其然，李警官没走几步就回过头来找她，目光偏差着停留在她的左侧。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生硬且诚实到。

　　踟蹰一会儿，许一砚最终还是从警戒线下方钻了过去。

　　刚进到“洞”里，耳朵像是自动开了降噪，所有外界的白噪音全都变得蒙蒙嗡嗡。她回头一瞧，依然能看到外面的环境，并且因身处黑暗的对比，那一切明亮的都显得格外清晰。

　　均匀的心跳和呼吸声由此放大，她跟到了李警官身后，发现对方还驻在原地等候着。

　　“李警官，我在这。” 许一砚出声提醒。

　　她倒是能听清自己的声音，只是李警官用了好长时间反应，他倾着耳朵，最终“哦”了一身。
　　可他还是停滞不前，直到许一砚再问：“请问我要怎么帮？”

　　话又掉进一片岑寂之中，许一砚垂眸抿抿嘴，还依稀能看见自己的脚趾。
　　太安静起到的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感到更冷了，一股没有味道的生冷气息钻进鼻腔，惹得她哆嗦了下。

　　“嗡嗡嗡呜呜……”
　　一道不清不楚的闷声循绕过耳畔，是由静到响由远及近的传来的，所以许一砚没被突然的吓一跳。

　　她皱眉，以为刚才李警官听自己说话也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所以她跟他一样侧着耳朵去听，问他。

　　这次李警官回复了，不过还是隔得比较久。
　　“我什么也没说。你听到什么了？”

　　许一砚这才体会到，在这个空间中，人的说话声会像老式收音机播放出的那样，听上去又闷又干，还有点口齿模糊。
　　但这至少证明声音是能听清的。

　　就在李警官说话的同时，那阵没有语意的嗫喏声相伴传来，许一砚明白了这是从其他地方发出的，便扬起耳朵去寻。

　　“你听不到吗？”她轻声说道，与李警官对视，不过对方实际上并没看准她的双眼。
　　“女生的声音……”

　　“从哪里，能找到吗？”

　　于是乎在接近不见五指的暗影中，许一砚指了个方向：“好像是那边。”

　　作为在这朝十晚四的前员工，虽然无法在不分东南西北的情况下靠记忆确定具体位置，但想到可以用门外的景象来辨别大致的方位，许一砚回头观察，再对着漆黑的前方比对，觉得自己指的方向比较靠近储物间。

　　“能带我过去吗？”
　　许一砚知道李警官所谓的配合和帮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绕到他前面说：“李警官抓住我的外套吧。”

　　跟刚才一样，他没有马上对她的话做出回应，甚至停顿的更久。

　　许一砚已经适应了环境，这使她听觉较之前更加敏锐，但也有可能纯粹是声音越来越响了——那个女生的声音持续不断，并渐渐从模棱两可的嘟哝声转变为能够明确听出些语调的碎念。
　　除此以外，还突然窜入一阵类似钥匙碰撞的叮铃声。

　　紧接着许一砚手腕一凉，等反应过来，手铐已然锁住。

　　铐在另一头的李警官试着拽了拽，觉得牢固，很是满意。
　　“这样最好。”

　　许一砚眨眨眼，低头望见手腕上闪过一丝森冷又不明的寒光，倒也接受了。

　　“那我走了。”她说，接着就朝声源找去。
　　李警官被拽着踉跄了两步，调整好身形后默默向她贴近了些。

　　为避免碰撞，许一砚伸直一只手在前方做试探，而随着两人逐步深入，最起码能借由来看清彼此的光线也完全消逝了。
　　不过没走多久他们好像就来到了尽头。许一砚摸到一面平平板板的墙，虽然就触感而言，这么说不完全准确。

　　仔细抚摩，硬中带软，麻麻赖赖。

　　“怎么了？”察觉到前人的犹豫，李警官出声问道。

　　许一砚暗自皱眉，摇摇头，继续摸索。

　　“呜唔……是她呜呜……”
　　至此，念话声又清晰了很多，从响度上判断会觉得声源近在咫尺，可事实是前方已无路可走。

　　许一砚以自己的推测往右挪动。
　　她先入为主的找到原来储物间的位置。
　　也不知算意料内还是意料外，竟真的给她摸着了门把手。

　　同样的，手感有些奇怪，她找到像是门缝的位置，用手指从上往下涂过去，接着指尖互相撵了撵，微微发黏。
　　像蛛丝？

　　朝乌漆嘛黑的四周张望一番，许一砚没什么头绪。

　　李警官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样了？许小姐？”

　　“我们现在应该在储物间门口，李警官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吗？”

　　他又沉默了。

　　他感知力差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

　　“李警官能打开这扇门吗？”

　　李警官等了会才错身走到她指定的位置，接着从身上摸出什么，咔嚓咔嚓摆弄起来。

　　这个过程没经历多久，李警官的声音自下朝上传来：“许小姐确定就是这里面。”
　　他不像在求证，但许一砚还是回复了：“不确定。”

　　对方没吱声。

　　“如果李警官撬不了锁，也可以试试凿墙。反正是从这后面传出来的。”
　　不能从表情判定对方的态度，许一砚随口补充：“不信的话你自己听。”

　　蹲在地上的李警官站起来，没跟她说，就利用手铐带动她往后撤。
　　“锁孔里有东西堵住，用工具开不了。”他先解释后提醒，“我试试用踹。”

　　话音刚落，李警官牟足劲就是一脚。

　　对门有没有效不知道，反正许一砚是橡根稻草似得，随着对方的身体惯性左右摇动，手腕被勒得生疼。

　　“嗙”的又是一下。

　　踹击的闷声差点掩盖掉一些细微的清脆声响，许一砚一捕捉到便马上给李警官反馈：“好像有效。”

　　对方用鼻子呼出一声粗气，像是在应她，随后退出更远的距离，几乎是扯着她助跑了两步，半跃起猛地一踹。
　　“哐啷——”

　　许一砚轻微扶了下差点没站稳的李警官。
　　两人并肩立住，感觉他暂时没有要再上脚的意思，许一砚便伸手往前摸去。

　　储物间的门本是木质的，这会门板已被踹的凹下去一个大坑，比较走运的是，凹陷的位置靠近把手，使得内里的锁芯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畸变。
　　她试着用力往里推，能感觉到木板的弯曲程度到了临界，再补一脚大概就能开门了。

　　正想与李警官商量，许一砚突然觉得指尖有些湿滑，她下意识收回手摩挲了下，稠乎乎的。
　　许一砚不信邪似得又伸手摸了摸。
　　不是错觉。

　　湿淋淋的液体润在指尖，如果使些力气，能感受到液体会流的更多更快，甚至有些温热的挤进她指缝之中。

　　“让开点，我再试一次。”

　　她机械的收回手，脑袋却有点宕机。

　　将手指伸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血腥味。

　　李警官最后这一脚其实没之前那么用力，遍体鳞伤的门也终于支撑不住被踹烂弹开。
　　空气中划过“噗”的一道撕裂声，这说来是奇怪的，木材断裂的声音应该更清脆短促。

　　许一砚被惯性带着往前栽，就在越过狭窄的门框那一刻，她不仅被李警官挤的撞到了门边，还被迎面浇上一头“热血”。

　　腥味直冲鼻腔，许一砚像头嗅觉紊乱不辨东西的野兽，一时晕头传向。

　　她面朝下摔去，好在李警官眼不疾但手快，在脸着地前接住了她。

　　许一砚噗出两大口气，被呛的直咳嗽，她在黑暗中胡乱寻觅支柱，反手扣住对方的小臂。

　　李警官不知是否跟她遭遇了同样的，一时没有下一步动作。

　　两人都想问对方是怎么回事。
　　都没有问。

　　“呃啊啊啊……呜呜呜……好痛……回家……”
　　女声再度悠悠传来，从嘀嘀咕咕的碎念突然转为痛呼和啜泣，转折点是什么许一砚不得而知，只是这次李警官竟也做出了反应，许一砚听见一瞬的布料摩擦声，那是他在扭头。

　　跟预想的一样，进入储物间后，那道女声更清晰了。

　　簌簌簌……
　　李警官环顾四周，漆黑一片并无所获。忽地小臂一紧，他下意识低头，听见许一砚声音虚哑。
　　“不在，不在里面……李警官……”

　　她抬起铐着的那只手，力气不大，只能一扯一扯的引导他，直至他会意随她一同伸向左侧。

　　门框上，还时不时淌下两滴液体，钻进发缝渗入头皮，再顺着额头脸颊流出。
　　两人的手贴上门边的墙壁，总之粗略感受就是普通的白粉墙触感，光滑平整，还有点沙沙的墙灰。

　　“这里。”

　　许一砚借力撑住墙，不再依靠李警官，但不知是倾尽体重的原因还是墙太粗制滥造，墙面竟开始内陷。
　　她告诉他：“在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