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葛云瘫软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四十度的顶楼，没开空调，床单粘腻着，地上是摊开的行李箱，无处落脚。
她环顾四周发霉的墙面，她想，住到这样的棺材房，这辈子算完了。
葛云出门时找表姐借了一千块钱，买了张来杭州的火车票，剩下的钱勉强租下了这个单间，现在她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
她迫切需要一个日结的工作来过渡，葛云机械的刷着手机，可是刷了半天，连这样的一个工作也没有。
大概是空气里的湿气，也有可能是没打扫就入住的原因，总之她觉得很不舒服的，身上被汗浸湿的地方开始起皮疹。
在她手机即将关机那一瞬间，她僵硬的姿势拿不住滚烫的手机，手机落入床缝，昏昏欲睡的她猛然惊醒，她回想起学生时代好像也曾发生过这样的瞬间，在昏昏欲睡的午后，是地理老师突然高八度的声调，是粉笔尖锐的划过黑板，是同桌急促的咳嗽声。
葛云回想起她以前上学时，总爱趴在桌上用校服蒙着头睡觉，校服阻隔了老师的视线，也阻隔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她有时也会装睡，藏在校服下玩手机或看小说，有时手机的光透出来，老师忍无可忍还会说劝导几句，后来大概是发现无药可救也就懒得开口了。
毕竟这可是全市生源最差的高中，葛云只是玩自己的的，至少没有影响上课秩序，这比最后一排煮火锅和打牌的同学好很多了。
那也是如这般汗水打湿睫毛的午后，葛云的校服被人掀开了一个口。
“总这样闷着，不热吗？”
“你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阳光正好照射到葛云的位置，她像是吸血鬼躲避阳光将校服拢紧，那人恶作剧般不依不饶，将手伸进她颈窝。
“好痒，别闹了。”葛云怕痒，脖子和肩膀下意思夹紧，试图制止不安分的手，那人大招无法施展，于是抽出了手，预备下一次进攻。
一阵惬意的凉风吹在葛云的脸上，也不知道同桌作什么妖，葛云睁眼，同桌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在桌上，她正拿着她的小蜜蜂风扇，往葛云脸上吹，同桌的头发很长很多，整个桌面都是她的头发，她的半边脸藏在头发下，只留下一双狡黠的眼睛。
“唐钰，你太过分了。”
少女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葛云宛如被敲了闷棍，她还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她的心像被雷击，她手颤抖着，几乎撑不起她的上半身，她的脚也麻了，她侧着身子去捞掉进床缝的手机。
“唐钰……”
葛云喃喃，她的手穿过充满蛛网和灰尘的缝隙，用两只指头艰难夹起手机，她叹气，自己也算占了手小的好处。
“唐钰……唐钰……”
葛云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彻底破防了。
她还以为自己有多喜欢杭州，和父母决裂也要来追梦，她差点忘了，唐钰在杭州啊！
葛云给手机充了好一会儿电，手机才能开机，一开机，手机就哗哗的冒了几条短信。
“对不起，您的手机已欠费……”
这放平常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葛云眼泪却像开了闸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没有多余时间给葛云难过，她想到地铁站或许有网络和充电的地方，她抹了一把眼泪就带着手机和充电线出门了。
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手机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财产，她必须随身携带，再不济卖了也能换点钱。
葛云也是头铁，顶着四十度的烈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导航，就沿着马路边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她总算找到了地铁口，在吹到冷气的一瞬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终于活了过来。
可地铁站实在太大了，葛云在里面晕头转向，她穿梭在逆行的人流里，她累极了，她很想休息，但她不能停下，她只能靠不停的不停的走，来掩饰她其实是个迷失了方向的人。
哪怕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还是这样抹不开面子，她自己也清楚，她虽看上去衣着还体面，但内里已经是个流浪汉了。
免费充电处围满了人，好几个后来的，都抢在她前面充上电，她也不争不抢的脸皮薄，脸上除了难堪，再没别的神情，好不容易等来的一个空档，她像憋着一股气似的，跻身上前，狠狠的把她身旁伺机插她队的男生推开。
“干啥啊真的是。”男生往后踉跄了几步。
“真是不好意思。”葛云赶紧把手机充电器连上，“你没事吧。”
“没素质，都排着队呢。”男生故意大声吼道。
这番动静引起不小关注，其他过路人纷纷向葛云投来鄙夷的注目。
“还大学生呢，这么不要脸。”路过的老夫妻批评道。
葛云哑口，一瞬间她说不出任何的话。
在场不是没有目睹了前因后果的，但他们大多是神情冷漠的年轻人，身子靠着立柱，一手抱胸，一手拿着连着长尾巴的手机，手指不停划着手机页面，视若无睹，没有一个替葛云辩解。
葛云的脸再也没抬起来过，她不敢看任何人，一切人或景都成了她头顶上黑压压的一片影子，她幻想自己头顶上站了一只乌鸦。
她站累了就蹲着，将自己蜷缩了起来。她就在那里静静的待到手机电充满，待到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连那个讨人厌的男生都走了，也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她感到奇怪，自己明明都睡着了，耳边还是那么吵，震得她脑袋直疼，她痛苦得捂住耳朵，试图隔绝这声源。
“你故意的是吗？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没？”
葛云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被拨开，她头顶上的影子更深了些，她睁眼，终于仰起头，她面前的光被挡得严严实实，阴影下的脸显得那么不真实。
也许我见到的是鬼魂吧，这是葛云昏倒前最后的意识。
葛云这些年总睡不踏实，爱做梦，梦到的似乎也是糟心事，但哪怕是醒来立刻回忆复述内容都做不到，徒留胸中一股恶气和头痛欲裂，这让她憋屈至极。
今天这觉倒是睡得神清气爽，一夜无梦，睡醒了还想睡，哪怕能感到日晒三杆了也想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
葛云翻了个身，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陷入松软的云朵里，那是前所未有的松泛。
“我的乳胶床垫就这么舒服，就这么不想起？”
一阵略嘶哑的女声打搅了葛云的清梦，葛云这才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睛，她一睁眼，床边一女孩正拿着她长长的头发把玩，那正是她魂牵梦萦又出乎意料之人。
“怎么是你？”
唐钰变化太多，葛云都不敢相认。
葛云这下彻底清醒了，立马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陌生的房子，分明不是她那小破出租屋。
唐钰无趣退回床边的转椅，一手抱着腿，一脚踩着床边，上半身还在旋转着转椅。
“胆子大了，还敢离家出走了。”
葛云没说话，唐钰见葛云不说话，只叹气，转身不知敲了桌面键盘上什么键，屏幕亮了，全屋音箱开始播放歌曲，这还是唐钰最喜欢的泰勒斯威夫特，葛云还记得上学时唐钰在本上抄歌词不小心当作业交上去，却忘记写名字，然后她傻傻替唐钰顶包，结果双双被罚站的事情。
唐钰接着用小爱唤醒洗衣机，她站起来，光脚在铺满地毯的地面走来走去，收拾出了几件也不知道是穿过还没穿过的衣服，扔进了浴室的洗衣机，叉着腰看了一会儿，又爬上床拉开葛云正在盖的被子，这还不算，上手还要剥葛云的衣服。
葛云面对唐钰突然凑过来的脸，害羞得环住胸口，坚决不让唐钰掀自己衣服。
唐钰像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躲的，叫你换个衣服而已。”唐钰双手扯着葛云头发，将她从枕头上拉起来。
“脏死了，枕头都给你睡臭了。”
葛云心脏微颤，她发现自己又下意思憋着气了，她的鼻子酸酸的。
“对不起。”葛云自知理亏，“你变了好多。”
唐钰那头如瀑的长发变成齐肩的短发，发量也不如以前多了，她的脸比起以前更瘦削了，不过这种面相也好，正好配得上她骨子里的刻薄，不然都叫人被她那副小白花的长相给骗了。
“是嘛？我看你都没怎么变。”唐钰呛声道，葛云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总能勾起唐钰的无名火。
“还是这样不上台面，你不会还期待我对你做些什么吧？”唐钰冷笑。“你别是还异想天开着我俩能和好如初吧？”
“怎么会呢。”葛云勉强开口，她确实幻想过如何获取唐钰的原谅，她一直托熟人打听唐钰的消息，她也曾有短暂脱离父母掌控的时间，她也想过给唐钰写信，乃至葛云去外地上大学时，也动过去见唐钰的念头，但她自觉亏欠，犹犹豫豫间十年过去了，葛云甚至连个消息都没发过。
这个葛云心理建设了十年都不敢见的人，如今就在当下，也许对付葛云这种习得性逃避的人，就该这样，不能留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唐钰发觉葛云疼得在抽气，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拽头发的力气越来越重，她松开了手。
“长头发一点都不适合你，你长头发更像你妈了。”
“是嘛。”葛云摸着脑后被拽疼的一块头皮。
“学人精。”
葛云假笑没有反驳，她也不是刻意留着长头发的，她只是很长时间没理发了。
唐钰又坐回转椅，“我还记得是这么短吧。”她拿手比着耳后，“不对，是这么短吧。”她拿手比着眉毛下沿，“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么短。”
“现在剪头发还会哭么？”唐钰把未散落下的碎发拢至耳后，显然她的抓夹并不能把她所有的头发夹起。
“什么？”葛云一脸茫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