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御风橙

2、第二章 “好漂亮。

　　从高铁站出来，就是苏州的秋天。

　　其实非要说，苏州的秋天和上海的秋天没什么区别。

　　但苏州的秋风里就是有种不一样的味道，你说是枫糖浆的味道也好，姑苏城绵延千年的寺庙香火的味道也好。

　　我家离火车站不远。高铁站人多，打车要等很久。

　　于是我准备走回去。

　　有位年长女士路过和我说，妹妹，侬东西掉了。然后帮我捡起掉了的耳机盒，又对我柔柔一笑。一举一动是大众印象里江南女人的温婉。

　　所以你要说是还是姑苏城内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软香也行。

　　总之。时隔三年，等我再回到这里时，我真真切切意识到，原来我已经离家这么久了。

　　我是什么时候见到祝秋风的呢。

　　这就要和我妈有点关系了。

　　我妈这个人，有时候挺莫名其妙的，今天要和我爸离婚了，还让我去驿站帮她拿快递。

　　我看着手机里一排取件码。

　　1-3008。3-7887。4-4738。9-7392。7-6676.

　　“念念，还有一个，忘给你发了。是顺丰的，没有取件码。拿完就赶紧回来，别耽误时间，晚上要去外婆家吃饭。”

　　仅仅是这一句话。

　　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如潮水拍头。如铁锈浸染的痛苦早已深入骨髓，从未消失。只要我按一按表皮上的伤口。那些埋伏的陈伤足以叫我发狂大叫，把我三年来缝缝补补的堤坝彻底冲毁。

　　妈妈。我不想一次性拿这么多快递。就像小时候我不想被罚通宵写完一本练习题，疲于一次次在你和爸爸之间卖乖周旋。
　　妈妈。我也不想一直被催促。永远在赶下一个补习班。永远有下一个必须要完成不然就是人生完蛋的目标。我不想永远活在一场长跑中。那样真的很累很累。
　　妈妈，我也不想去外婆家。我不喜欢外婆。外婆也不喜欢我。她总偷偷说我的美甲和口红是妓女才用的东西。

　　我有种想把手机扔进河里的冲动。

　　或者是把我自己丢进河里。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躲不掉。

　　我和我的手机。

　　今天必须下去一个。

　　底下肥厚泛绿的河水缓缓流淌。下午的太阳照进了水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却永远照不到河床。而再过一会儿，就要日落了。

　　就要做出决定的时候，我看见了祝秋风。

　　他站在桥下的河岸。

　　寸头。很高。颈侧纹了纹身。耳上穿了骨钉。露出的手臂白得像牛奶糖，肌肉虽不夸张但依旧称得上饱满健壮。

　　和三年前大不相同。若不是那张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我断断无法把这个人和我印象里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印象里的祝秋风很瘦。

　　瘦到他的风衣给那时的我穿，我都有些嫌腰紧。瘦到我那时抱他，他的肩胛骨烙得我掌心痛。我稍稍踮起脚尖，就能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再转个圈。然后他就会伏在我耳边，像小猫一样轻轻喘气。

　　那时我们的心跳很近。近到像是我住进了他单薄的身体。或是我脱了皮相，成了他那件带着薰衣草香的风衣。近到好像我们会一直这样抱下去，不会分开。

　　“小念。”那时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没看彼此的眼睛。他齐肩的黑发贴在我脸颊，衣领露出些许的锁骨看着纤细脆弱，却像把坚硬的刀，埋于那层薄而白的皮肉之下，无论如何都折不断。

　　“我想你有美好的以后。我想你能带着画笔，离开江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没说话。

　　那时天要下雨。

　　乌云滚动，雷声隐隐轰鸣。

　　耳边落了一滴温热的雨。

　　然后雨下大了。

　　雨下大了。

　　我被突然而来的冷雨打得一阵激灵，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桥的边缘。

　　时隔多年，我和祝秋风又淋在了同一场雨里。

　　我在桥上。人来人往，都在忙着躲雨。

　　祝秋风在桥下。雨幕渐重，我就要看不清他的脸。

　　我心跳得很快。快到吓人。比湍急的落雨还快。我捂着胸口，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来。要跳进下面那片冰凉的河里才会停止。而我的眼睛还想留在桥上，再看看他。

　　我揉揉眼睛。

　　他的面前站着五六个五颜六色的社会青年，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棍子，有刀。

　　祝秋风微微抬着下巴，腰杆挺直，揉着拳头，像在看一群老鼠。

　　“小宗桑，敢用这种眼神看你老子！”

　　他们举着家伙朝祝秋风冲了过去。刀尖雪亮。

　　我不敢往下看。

　　我开始拉着行李箱狂奔。

　　楼梯陡峭，箱子很难拉。

　　于是我连那个昂贵的手提箱也不要了。我松开手，它因惯性砰砰从台阶上砸下。

　　希望不会砸到人。或者忙着避雨的小猫小狗。我想。

　　等我赶到那片河岸。

　　祝秋风的锁骨上多了一道血口子。那件白色衬衫也已多了几处泥污。

　　地上躺着三个被打趴下的小混混，还有两个举着刀围着他。

　　他们都没有发现河边多了一个人。

　　祝秋风依旧眼神淡漠，似乎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那两个人也在和他僵持。

　　突然，地上有个人拽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曳到地上。

　　祝秋风的脸上溅上泥点。

　　刀就要砍下。

　　我捡起地上的木棍。

　　“放开他！”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哟，女朋友来了。”

　　一个黄毛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长得不错。”黄毛朝我走过来。

　　“我报警了。”我用木棍指着他，“这里离高铁站近，周围全是警务站，警察马上就到了。”

　　我的余光看向祝秋风，全然不在意我举着木棍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祝秋风微微睁大眼睛，要从地上爬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

　　好漂亮。

　　我心里有声音在说。

　　过去这么久，这双眼睛还是这么漂亮。要是能再为我哭一哭就好了。

　　黄毛依旧在朝我走来，那些同伙开始猥琐地笑。

　　“快走！”

　　“我不认识她！你们不要碰她！”

　　“小念，快走......”

　　祝秋风从假装不认识我，到开始叫我的名字，拼命要挣开，眼尾开始泛红。

　　我缓缓摇头，一步步往后退。

　　眼神大抵是像只困兽。兔子。案板上的鱼。

　　就在黄毛要碰到我的肩的时候。

　　我猛地伸出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

　　尖叫声。怒骂声。即刻穿透厚重的雨水。

　　手上洒下一片湿黏，在冰冷的雨水里滚烫无比。

　　我情不自禁地提起嘴角，拉住试图逃跑的黄毛，将他重新扳过来。

　　他面上全是惊恐。寡淡粗糙的眼睛里映着我沾血的脸。

　　爽。

　　如窗口积攒许久的很多小飞虫发烂发臭的尸体，被暴雨一下子冲刷干净。

　　我笑着拔出刀片，再次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