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一种》花朝六九

1、第一章 “温聿！”

　　温聿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在十年前，一次是现在。同样地，温聿分过两次手，一次是十年前，一次是现在。两次恋爱的经历各有不同，分手的原因也大相径庭，唯一称得上是共同点的，大概是：

　　分手这天，都是下雨天。

　　十年前的事情太久远，久远到温聿连回忆的欲望都没有。但眼下的事情倒是很近。

　　——就在一个小时前，温聿收到了好友发来的消息，他交往五年的男朋友，出轨了。

　　毫无征兆，甚至前天他俩还在约定明天去吃新开的火锅。

　　酒吧逼仄的卫生间里，隔着一张门，依旧可以听到外面热火朝天的动静，七彩绚丽的灯线像是虫子般密密麻麻地从下面门缝里爬进来，空气里充满了糜烂又清新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烟味。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受不了厕所里的奇特味道，给窗户开了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温聿看见，外面的雨水比他来之前小了很多。

　　温聿靠在一旁的洗手台上，只看了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男人身上。

　　这就是他交往五年、已经进入身份倒计时的现男友，他今天来捉奸的对象——纪起。

　　纪起也在看温聿，他低着头，不知道是以什么目的，一遍又一遍地盯着温聿的脸看。

　　他俩从进来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打量温聿，温聿也打量他，在心底冷静地分析。

　　首先，纪起这个人是个非常细心体贴的人，温聿一个半小时前收到好友消息的时候甚至没觉得纪起在出轨，不说纪起，就算是个正常人，相亲怎么会挑在酒吧里？他当时反而怀疑是不是纪起和好友联合起来骗自己。

　　其次，纪起被他抓到的时候一点慌张都没有，只有几分紧张。紧张和慌张，是不一样的。看见他的时候，纪起第一反应是把目光撇开了。这是他撒谎时的一个习惯。

　　最后就是，那位和纪起相亲的女士，看见自己来，似乎也不意外。

　　不像是相亲，更像是有什么别的秘密。

　　长久的沉默没什么意义，温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敲着洗手台面，先开了口：“解释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纪起和他表现出了相恋五年的默契，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你不问我点什么吗？”

　　纪起怔了一下。

　　温聿没有说话。

　　纪起用一种格外复杂的目光看了温聿很久，再一次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偏了偏头：“没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好，”温聿点了点头，用一种心平气和到恐怖的语气说道，“我们分手吧。”

　　纪起猛地回过了头，震惊、失望、不可思议等等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化作了一声讥讽的嗤笑：“我出轨，你的反应只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

　　“你和那个女生一起试探我。”温聿明白了。

　　纪起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温聿的目光突然不再冷厉，反倒像是一汪春水般温柔，他仿佛从来没有看过纪起般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仔细到像是要仅凭这一眼就要永远记在心里。

　　纪起当时追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人和人的开始总是满是惊奇，分开也是猝不及防。

　　温聿说：“明天你来我这里把东西收拾一下，然后离开吧。”

　　纪起的心脏倏地跳空了一拍，他猛地抓住了温聿的手腕：“这就是你的态度吗？你一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吗？温聿，你究竟有没有——”

　　纪起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没有问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他还是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害怕到需要迂回来验证，害怕到不敢问出来。

　　他不敢问，但是温聿先一步回答他了：“我爱你。从我们在一起开始，甚至是现在，我也爱你。也许，几个月后，我依旧是爱着你的。”

　　他的语气总是冷淡，表情也冷淡，说起这种暧昧的话也没有丝毫起伏，让人分不出来真假。

　　温聿说完，心想自己真是不适合谈恋爱。

　　他的回答反倒成了压垮纪起的最后一根稻草，纪起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几乎可以称得上仇恨的情绪，不知道是挑衅还是自暴自弃：“你爱我？哪里爱我？我们在一起五年，这是你第几次说爱我，你记得吗？我记得。这是第11次——这甚至是你第一次主动说爱我，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主动要你说你才说。”

　　温聿无法反驳。

　　纪起红了眼眶，里面似乎是有泪水在打转：“我情愿你说你不爱我。如果你不爱我，我就可以继续坦坦荡荡地、不求回报地爱你，可是你说你爱我。”

　　于是他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变得惶恐不安，变得每天都在思考温聿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温聿看着他的眼睛，得出了一个结论：“纪起，你很委屈，也很痛苦。”

　　纪起比温聿高了半个头的身形晃了晃，温聿的关心让他上前一步，消除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他抱着温聿，亲昵得像是没有和他闹出来别扭，滚烫的泪水滑落到温聿的脖颈里：“对不起、小聿，对不起。”

　　可是温聿却不像之前那样放松地待在他怀里，温聿伸手推开了他：“纪起。你没有对不起我，准确来说，是我对不起你。我们结束了。”

　　纪起彻彻底底愣住了：“……你真的要跟我分手？仅仅是因为我试探你吗？”

　　“不止是这样，”温聿出乎意料地很有耐心，“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想要过去也可以很快过去。可是未来呢？这件事会在日后反反复复地被我们想起——如果注定未来会以争吵狼狈收场，不如就到此为止。”

　　纪起耳鸣阵阵，他好像听不见温聿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温聿的嘴巴一开一合，眼里明明是温聿毫无情绪的表情，但是闪过的还是日常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温聿总是没什么表情。

　　温聿是A大最年轻的法学教授，也是A市出名的律师，冷静淡漠似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以至于连分手这种话他说出来都是淡淡的。

　　“温聿！”纪起见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心跳跳得很快，慌乱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真的没有想背叛你的意思，我……我们谈了五年，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也沾染上了几分迷茫的意味。

　　是啊，五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断就断了呢？

　　温聿对他真的有丝毫半点的感情吗？

　　卫生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躁动的音乐激烈地拍打着房门，吵得耳朵难受。

　　温聿轻轻摇了一下头：“没必要。”

　　温聿重新把目光放在了纪起身上，他的这一眼蕴藏了太多东西，纪起难以分辨，更没办法像之前那般细细分辨，因为温聿不会再给他时间和机会了。

　　下一秒，他拉开了门，声音散在了排山倒海而来的舞曲里：“纪起，我们到此为止吧。”

　　卫生间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温聿和纪起。

　　温聿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阔步朝前面走去。

　　酒吧里的灯线为了调动人的情绪总是变幻莫测。温聿记得自己刚进来的时候这些光线还乱糟糟得像一张红线织成的网，那时温聿还想，是不是月老的网也是这样的乱，他的恋情才这样坎坷。他其实不会爱人，他爱人只靠拙劣的模仿，一是模仿别人怎么对自己的，他听说，人对别人的样子就是期待别人对自己的样子。二是，模仿顾忌明——顾忌明是他的第一任男友。由此可见原创无论在哪里都是一种稀缺的能力。模仿是没有前途的。

　　等他找到纪起的时候，灯光又换了一种样式，两束明亮的光线直直地在这方天地里交错，像是怀表里的时针和分针，虽然在同一个表盘里，却分别移动着指向不同的方向和数字。

　　那个时候温聿想，也许明天没有办法和纪起去吃那家火锅了。

　　而眼下，数不清的光线像是一个巨大的蝴蝶翅膀自上而下地扇动，蝶翼上的每一条纹理时隐时显。

　　蝴蝶翅膀正从温聿的背后闪过。

　　温聿费劲地从胶水一般的人潮中挤到了门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如他刚进来的时候那般充满了惊艳与意外，想来搭讪的人皆被他拒绝了。

　　温聿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不怎么用力就拉开了门，夜风扑面而来，为燥热的气氛送来了第一缕微凉的秋意。

　　“温聿！”

　　温聿正要离开，他的身后响起了一声十年都未曾响起过的声音。

　　不合时宜，突如其来，却一如十年前那般，嘹亮而坚定。

　　温聿错愕回头。

　　就在这时，酒吧里的灯光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像是蝴蝶收束翅膀，线网理清了线头，钟表来到了指针笔直的18点。

　　所有的光线交汇成一道直直的、深深的光，从对方的那一头，延绵到了温聿脚下。

　　不远处，消失十年之久的顾忌明扯下胸口的挂坠，高举过头顶，一枚银色的旧戒指突兀地出现在充满了浪荡与轻佻的酒吧里。

　　柔和的光在银戒表面流淌而过，最后停在了内里雕刻的“温聿”上面。

　　离开的门重新关上。

　　外面的雨已经不下了，马上就要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