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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难得是,再相逢 ...


  •   我知道,是他来了。

      九重深殿,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门紧闭,隔断了早春本就清冷淡漠的光线,却阻隔不了殿外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声声清晰地响起在我的耳畔。
      生命中的第一次,心脏,开始不由自主地激烈跃动起来,和着那人脚步的韵律,砰砰地似乎要跳出胸口。
      我停了手里刚又斟满的青玉琉璃觞,屏息侧首,静静聆听。

      战靴踏在玄黑色大理石铺就的路面上,是干脆利落的声响,一如那人的行事风格。
      我不禁勾起嘴角微笑,带着一丝骄傲。大景的当朝第一名将御风将军,我的爱人秦毓琰,从来都是英明决断,凌厉决然。——虽然在面对我的时候,他的冷硬尤显。

      脚步的节奏在殿外不远处陡然慢了下来。
      我的笑容随之凝滞,很快转为苦笑,夹杂了几许冷暖自知的苦涩与自嘲。
      他果然还是不想见我。

      仰头倾尽杯中美酒,绯色冶艳的琼液,入口绵软而温暖。『软红尘』,当真如十丈软红,尘缘纷乱。
      面上苦笑愈深,是啊……他怎会愿意见我!

      任谁,会想见一个强占了自己的身子,并以自己族人的生命作为要挟的人!是男子,又有谁,肯甘心在他人身下展转承欢?
      只因我的恣意孤行,让本该是意气风发少年英才的御风将军,背负了“上得战场,入得君榻”之污名。
      在他心里,我或许是极其可憎可恶之人吧!
      他一定是恨我之极的呢。只是不知,是不是已然恨到,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了?

      黄昏的残阳化血里,我的眼前依稀浮现出五年前,一切开始的那日情景。
      “……你若寻死,便是秦家五百人口为你陪葬,如何?”微笑着俯身在少年耳畔,轻声吐出残酷的话语,满意地看着清朗修颀的人儿煞白了一张俊颜,略嫌单薄的身子在初起的夜风中止不住地颤抖,因为愤怒不甘,以及本能的畏惧。

      在强权的面前,那时的他甚至没有能力自保,何况保护家人。——其父身为大司马的权力,早已被我完全架空。
      如此,百般不愿,他却依旧不得不从了我。
      当年的我,就已明白,这个错误的开始,终不会有善终。
      却从未后悔,因为早已看透他是个怎样的人。强迫他,是不想一生地错过。
      只不知,这如今的状况,可算作是报应么?

      他始终不肯原谅我。无论何时,我所能望进的,都是他冷漠的墨瞳,带着每每令我心寒的疏离目光。
      呵,据说人死之前,总是爱回忆往事,看我现今在做什么呢……不想了,不想了,后来的种种,徒然伤情。

      又一杯酒入腹,让人在乍暖还寒的微凉空气里,感到些许暖意。
      想来,我已有半年余不曾见到他了。不知,他不在我身边的半年里,是不是会不再那么纤瘦,会安心地稍稍长胖一些呢?
      西北战乱纷繁,旷日持久,将士皆辛苦,此时我要他回来,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
      可,真的是想见他。
      想到茶饭不思,想到魂牵梦萦。
      想要再看看那张清秀俊美的容颜,想那晶莹墨瞳中流露出的迷离水色,想那人冷面之余偶尔的轻颦浅笑。
      想见他,哪怕再相见时,他面对我是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
      心里总是隐隐地害怕着,怕一不小心,晚了几时片刻,便只有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
      意千重,一旦总成空。

      无比熟悉的脚步声在大殿门外戛然而止。
      门里门外,两个人的静默中,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隐约有天远雁声稀。
      从未感到过,时间是如此缓慢地踯躅。仿佛经历了几生几世的寂然,终于,繁复而华丽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无声无息。
      夕阳余辉倾泄而入的瞬间,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可以想象得到,当他推开门后,清澈而冷淡的目光,会立即习惯性地直视向临窗的貂皮软塌方向。
      ——之前的每一次,我总是倚靠在那张舒适而柔软的塌上,故作漫不经心地等待他的到来。也是在这里,有了我们的第一次。
      我却无法猜测出,此刻的他,被我不远边关万里召回,却又不见我的身影,该会是怎样的心境。
      疑惑?茫然?愤怒?还是,根本无所谓?
      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担心呢?
      我的心里有一丝丝的期许。不禁暗暗自嘲,幼年为王孤寂此生的自己,已多久,不曾有这种期待的感觉了?

      眼睛虽然是闭着,我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地聆听。
      轻微的咯吱声,似乎他坐在了软塌上。
      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幽叹息,让我的心猛然被揪紧,呼吸也有些凝滞。竭力压抑胸口的不适,喉头依然涌起腥甜的血气。
      然后他的脚步声再次想起,从大殿的一侧到另一侧,从容而有序,不见丝毫惊慌。

      明白他是在找我,我却未动,依然闭目假寐。
      这样骗骗自己也好,告诉自己没有被刻意忽略,他还是在意我的。反正,做这样傻气的事情,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没有时间了呢。
      琰,你可以在我离开之前,找得到我么?

      他终于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双居高临下的墨色眼眸里,是更甚平素的冷意。
      那目光里,必定也夹杂了些许的轻嘲淡讽。因为看到,大景英明神武的二世帝王,竟落拓地抱膝缩在宫殿的角落里,睡得昏沉。——其实长久以来我的状态莫过于此,孤独而落寞。我的父王,大景开国君主宇文天纵,并未成为一代治世英主。天纵王过早地离开了这个人世,留下了尚自年幼的我克承大统。所幸,辅政的三王依然忠心,我所要面对的,没有内忧,只有外患。
      真是矛盾,不顾一切地要他匆匆赶回的人是我。临了,却又没来由生出莫名的怯意,不敢见他。想或许他见到我改变了主意,会径自离开。自此,于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我也不再枉自挣扎。
      唔,说来这地面墙角,还真是冷得厉害,我忍不住打个寒战。

      又闻一声叹息。
      这些时日不见,他似乎学会叹气了呢!即是说,离别的半年里,他过得不好么?会有什么事,能让本性淡漠的他,如此挂心烦忧?
      之前明明很安静内敛的一个人,无望的时候会一个人怔怔地,凝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眉峰轻蹙,神色空茫到让人心疼,我却从不敢打搅他。那一份沉寂让人根本无法联想到,他就是那个大漠西荒上英姿飒爽的传奇。
      世人眼中御风大将军,从来是潇洒临风的。惟独我,可以见到脆弱却依然倔强不屈的他,或者说,是我打破了他强作坚强的面具。他太在乎身边的家人了,这一点,让他的一切软弱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真是的,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原本不是这么容易走神的……

      金属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剑穗扫过我的手背,柔软光滑的触感,还有些微痒。
      我一惊,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装睡的状态。
      他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么?
      若是在过去,我定然要躲的,说我贪生也好。怎么能舍得轻易地闭眼撒手,就再也见不到那张俊颜?
      而现今,算了吧。要杀要剐随他去,毕竟我也再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他闹了,不妨遂了他心意。

      片刻却不见他有甚动作,金属冰冷的犀利却始终没有再靠近过。
      身子一轻,已被人抱了起来。我更是惊骇,没能忍住颤了一下,换来他更紧地抱住。
      琰的怀抱,有些单薄,却意外地很温暖也很坚定。不动声色却近乎贪婪地细细闻着,他的身上仍旧是熟悉的味道,带着隐隐的清甜,多了些大漠风沙的气息。
      第一次呢,他把我抱在怀里。以前,从来都是我把不情不愿的他强压在自己怀里,任他不安静地挣动也不放手。
      ——哦,又是一个“第一次”。今天的再相逢,发生了许多的第一次呢。……却也都是,最后一次了吧?
      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泛起酸涩,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却只强自忍了,不敢再惊动了他。

      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平在软塌上,随即是锦被覆盖在身上。
      对于他从未有过的温柔,我莫名惊惧。——莫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半年而已,怎就瘦了那么多……脸红得这样厉害,生病了么?病了还睡在地上,又喝那么多酒,不要命了他……唔,好烫……”一双并不细腻的手抚过我的脸,凉丝丝的很是舒服,却很快离开了。“……真的是病了,得赶快去叫太医才行!”
      不要,别走!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好不好?
      酒意上来了,我的头脑有些昏沉,手却麻利地抬起,用尽全力死死抓紧他的衣袂。

      愕然转身,看清了我清明而毫无睡意的眼睛,他的手在身侧用力地攥紧了,骨节隐隐发白。
      视线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一丝嫣红很快地划过,随即转变成一贯的苍白,神色渐渐地浮现出努力压抑的恼羞成怒。
      竭力忽视那双墨瞳中冷若寒冰的怒意,我轻浅一笑,轻轻开口,“毓琰,你看,我们……刚刚,那样多好……没有冷面相对,其实我们可以好好相处的,不是么?”
      出乎意料的,如此软弱的话语出口,竟带了些微恳求的意味。可我真的累了,没有心力故做姿态,摆出一贯强势的面孔,让他不得不屈从。
      冷冷地看了我许久,他紧抿的嘴角挑起一丝冷笑,眼中是我所熟悉的倔强与无谓的光芒,半晌,故作低眉敛目状,“是。陛下说如此,那便是了。”

      他总是能轻易地挑衅我。每每忍让不住而爆发的怒火,却总是使我做出后悔的举动,比如说现在。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使近来浑身乏力的我猛得将他扑倒在地上,撞击使两人发出轻微的闷哼。
      粗暴地褪尽两个人所有的衣物,身体的接触使压抑许久的□□猛然爆发。意外地,身下他的身体,是与我同样的兴奋。
      我近乎野蛮地一口咬上他的左肩,只一眼我就发现了那里多出的一道战伤,虽已痊愈,伤痕却是深于肤色的淡淡的红。
      正欲动作,喉头又是一阵甜腻血气,我死死咬住牙关,硬硬吞咽下涌出的血。
      不经意却对上他黑沉如渊的眼,看不出情绪。“……看来,陛下的病情是不打紧的了……”声音里很明显是嘲讽,却似乎还有,……隐约的释然?

      我的气息紊乱,不仅因为欲望,更是由于疲病的身体。
      静静地伏在他身上,感受着两个人高烫的体温,我试探着开口提议,“琰,这一次,换你来吧。”……我没有力气了。
      他闻言一挑眉,不置可否地挑起嘴角轻笑,眉目间尽是不恭。
      我亦微笑,“如何?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哦。”
      “那就,如陛下所愿。”

      他一定是故意的!
      虽是把我抱回软塌上才开始,他的动作却极为狠厉,毫不怜惜。
      剧烈地喘息着,我不禁苦笑,真是的,这孩子一得机会,便如此报复。
      一如,战场上的御风大将军,是不会多吃敌人一点亏的。
      想我以前可曾如此对他……我又哪一次不是极尽温柔。
      也是,只是这样的鱼水之欢,对他而言,怕是比痛楚更加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一夜的翻云覆雨,他终于压在我身上沉沉睡去。
      第一次曲意承欢,身体多有不适,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怔怔地凝视着伏在胸前的他的睡颜。
      睡梦中他的面色安然,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笑得如此单纯明艳。
      那笑里的明媚,是我几年来难得见到的,就这么看着,眼睛竟有些刺痛,终是不能承受般地避开视线。
      透过重重白色的轻纱软帐,今夜,月色倾世。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转回目光,再一次细细地描摹着那已然刻骨铭心的容颜。
      怀里的他犹自睡得香甜。
      半晌,我狠下心晃了晃他的肩。被吵醒的人不满地发出一声低吟,幽幽半睁开来的睡眼饶是烟水迷离。
      单纯明净的眼神,小鹿一样懵懂,他一定还没睡醒。很好,这个样子最容易哄骗了。
      极轻柔地,我放低了嗓音开口,声音里是满满地魅惑,“琰,你一直不肯叫我的名字。可今天,我很想听你唤我。……算是我求你好了,只一次。”
      疑惑地瞥了我一眼,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仍是无声无息地沉默。
      心里一痛,这孩子,即使是潜意识里,仍是在排拒我么?
      蜻蜓点水地在那嫣红的薄唇上印下一吻,我已无望,却听他带了微微抱怨的语气,道,“秋,别闹,好好睡觉。”
      终于忍耐不住,血迹沿着我的嘴角蜿蜒滑落。

      费力地穿戴整齐,我站在塌旁,看着初生朝阳的淡金色阳光洒满沉睡中人的面容,细密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终于,俯身在他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轻落一吻。
      “……琰,再见。”
      来世再见。

      走出大殿,早春清晨,犹是轻暖轻寒。
      满目的迎春已然发荣滋长,墨绿色葳蕤的花枝上,星星点点散布着鹅黄色娇嫩的花苞。
      是他喜欢的花,亦是我喜欢的花,让黑暗严寒中的人,总是可以看到希望。
      又是一口鲜血忍不住涌出,染红了一大片花叶。接着是一连串再也压抑不住的咳嗽。
      肺痨。太医说,若是好生调养,我尚有三月时间。看如今状况,怕是两个月,都嫌长了。
      努力地平息下紊乱的呼吸,我看了眼殷红触目的血迹,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
      又是一年迎春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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