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星辰坠》沉溺入梦的草

19、水到渠成，兔精阿白首化形

　　这应是李承满入岐黄山秘境后第一次开口，他道：十日了。
　　确实，自李承满踏入金丹境界，已有十日。而他体内金丹开裂，亦有十日，尽管日夜不辍修炼，或吞服碧绿莹亮、红艳似枫等兽丹，也仅在重复“修复、开裂，又修复、开裂”的过程——李承满算得明白，因着不治本，哪怕他吞服再多兽丹亦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刻他并未强逼自己去接兽丹，甚至厌烦地将目光移开了一寸，道：“它对我没有用。”眉宇随心皱起，他的目光也便顺着强健的手臂落在一张暴躁的脸上，“阁下不如放我自去修炼。”
　　眼见对方勾腰靠近、目露凶光，李承满问起常满山那只伶仃可怜的小虎妖，并实话告诉黄欢，因吞食小虎妖父母亲人的兽丹，他心有愧疚，故而总在修炼时念想它，思忖它是否被南海道人捉了去。他不指望黄欢理解，接着问起孔雀蛋下落。这也是诸多念头里的一个：既承诺蛇妖阡陌照看孔雀蛋，缘何他弄丢了孔雀蛋与翎羽？“阁下拔苗助长，偏我修心不够，事与愿违。”他的声音轻缓有力，原本是悦耳的低语，然而话里充塞着不堪的真相，偏他亲自掰开了对外人道：“扣心自问，我已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虚伪、胆小、贪生。”
　　“阁下不如放我自去修炼。”
　　这话说了两遍，是一次更比一次坚持，把上赶着奉上兽丹的黄欢拒绝了。

　　正是天朗气清，微风掠过坡子道草地，带起流动的绿海。坡上食草的小兔阿白被晃了眼，调皮地连连去踩晃动的碧草，然而眼角余光捕捉到不远处古老柳树下驻足的少年，瞬时被吸引目光。它懵懂开智，一时红彤彤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对方。
　　但见古柳荫下，那原该眉眼舒朗的俊俏少年，此刻哀思蕴结眼底，又岱眉轻皱。细看来，恰似细雨斜风误入花圃，打湿了万千粉白，又压折几许。直教人心有怜惜。
　　“他是谁？”
　　小兔阿白好一阵打量，然后果断放弃身旁埋头吃草的兔群，转而蹦跳到少年身侧。“管他是谁，还是这里的草肥多汁。”它兀自说服自己。没一会儿，那少年也注意到脚边的兔子，失笑道：“你兄弟姊妹倒是挺多。”“那是自然，俞神门坡子道的兔子繁衍能力一流的。”小兔阿白抬头扫了眼坡地上食草的兔群，心里赞同，继而拱向少年腿边的青草地。
　　云卷云舒风清淡，潮起潮落浪自如，时间一如流水，转眼即到申时，坡子道草地的宁静也被兴奋的猴啼声打破，是望月谷一如以往传来了接二连三的猴群啼叫。而这竟是个“驱赶”信号，草地上白兔群接受到它，哪怕上一秒还食草食得津津有味，这一秒必然松开一嘴被拦腰截断的青草，随即抖着松蓬尾巴争前恐后离开。却原来俞神门兔群对坡子道草地有十字的规矩：可来于巳时，必归于申时！小兔阿白开智百年，早知晓此地生物相克之态：乃巳时群蛇出没，申时猴精来往，偏这俩精怪都喜爱吞食兔精，克它。此刻闻听一声高于一声的鸣啼，它本能地打个颤、又蹦出两步，然而出去数步，它又回头去瞅少年。今日阿白小兔吃得开心，且尤为饱足，它便把这功劳归结到了少年身上。然而兔群陆续离开，少年双目微合正自静修不了解白兔心中不舍，于是小兔阿白大胆踩上少年一脚，并单方面约定少年明日再见。
　　“这心头可比偷吃了女王蜂的蜜，还甜。”
　　待第二日得见古老柳树下的少年，小兔阿白飞也似的蹦了过去，心中得意。更幸运的是一连几天少年都在柳树下静修！期间少年也没甚大动作，任阳光透过柳条洒下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最多沉默地呼吸吐纳，静得仿似一幅画。小兔阿白的胆子也在相处中愈发大了起来，有时它调皮地把蒲公英种子蹭在少年腿上，被少年轻笑着抱起，然后弹一下长耳。而这时小兔阿白会盯着少年黝黑的眼睛吱吱发问：“你是谁？”
　　少年不懂兔语。偏越到后面，这无疾而终的提问小兔阿白说得越多，有时它故意把少年的裤管踩脏，然后在少年细致地帮它擦去脚掌的泥点时吱吱询问。亦有惊雷碾过望月谷时少年把发颤的它拢在怀里安慰，过后它便吱吱发问：你是谁？却也有一次，小兔阿白问出了压心底的疑惑。“你是初心水灵吗？”那会儿少年正自神伤，它边用湿漉漉的鼻尖触上少年手指，边低声吱吱：“除了初心水灵，这里没第二个精怪维持人形……”而此时少年若将它抱起，会瞧见白兔眼底带着一半惶恐。
　　试问，初心水灵何人？

　　是夜，月精一惯温柔地滋养坡子道草地。不负所望，这片白日里被兔群疯狂啃食的草皮很快长出通体碧绿莹亮的青草，待夜风拂过，又是一片流动的绿海。
　　古老柳树下沐浴月华的少年早发现此处灵气浓郁，正自修心，亦有所得，心道丈夫立于天地，不应留于原地固步自封。且其首要目的乃提高修为以解开被封印的各洞府秘境，以及此界毒瘴！原来此处山水自然常在，小兽勇猛有余，亦天性率直，这般亲近自然之下少年直面心瘴，明白执著前因亦是逃避挫折，左右一腔歉疚也是虚伪无用之物，便暗暗起誓，道他日必补上今日之欠因果！却也正是这声磊落誓词，教他灵堂升得一丝清明，后助其勘悟突破。
　　而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说服了黄欢自去修炼的李承满。
　　此时距李承满说服黄欢放他自行修行，已过去十多日，而今夜他体内灵力运转越来越快，金丹凝实则无一丝开裂，是说他心境稳了。与此同时，有只白兔精也待要突破元精之梏。
　　正是坡子道草地的背面山阴，小兔阿白离开了洞穴，之后蹲踞清冷月色下固执地仰望中天那一轮满月，目光不瞬。偏它猩红睛里俱是一片迷惘。
　　夜色愈重，而夜露渐浓，开始有小兔阿白耳尖的绒毛被打湿，然后是草叶上的露珠受惊般滚到它的背上，“啪嚓——”发出一声响。是真正月精灌注，助其修炼！不多时，便见雪白皮毛发出莹亮光泽，小兔阿白也随之发生惊人变化，它先是脱了兽形与一身皮毛，之后化出人形四肢百骸！又一刻，三瓣嘴成了粉色软唇，正微微张着，听他低喃：“我……这是？”猩红双眼保持原本瞳色，却也多了抹妖冶的光芒；至于那瀑布般的银白色长发，它覆盖了裸露的前胸与后背。彼时山林寂静，连夜枭也停止了啼叫。又听他一声笨拙道：“……修成人了？”
　　眼前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素净少年！
　　而他原身是只白兔。
　　又一阵凉风过去，将不着寸履的白兔少年吹了个清醒。同时他表情一变，暗道：糟了！
　　糟了什么？说这邱月山，有着秘境中数一数二的浓郁灵气，连坡子道的青草也有化为精怪的。老实说，小兔阿白是兔群中资质极低的，在今夜它成功化形前，兔群中每只兔子都有化了人形的，且不止一二次。然而邱月山为何不见人形精怪？前面白兔提过一个名字——是了，是初心水灵！小兔阿白虽迟迟没修炼出个好果子，但百年开智见过了几次初心水灵收割兔精灵元的场面。而无一例外，那些失去灵元的兔精之后只剩吃草的本能，不说忘了老婆孩子，亲爹妈都给忘了精光。然而最叫兔兔心生惧意的是哪怕它们有极好天赋二次修得人形，初心水灵也会给它们再拉一刀子。
　　想到初心水灵的手段，白兔少年几乎踉跄着离开了坡子道背面山阴。因不适应人形，他两手前后摆动，手指还在胡乱搅动空气，样子极丑，心里则叽歪不断：要死要死！遇上初心水灵绝对要死。
　　可怕什么来什么！一声叹息蓦地在山林间荡开。听声响是个女的。白兔少年脚下一个踉跄，紧接听她又道：“来。”
　　“来甚么！”对方身份不言而喻，是初心水灵。偏“来”之一字声音幽细，尾音又长，似长了爪子般，先颤巍巍沿少年脊梁骨往爬上，待到口鼻眼耳，忽又裂成碎片簌簌落下。只教人毛骨悚人。白兔少年心里阵阵哀嚎，叫唤不断，“更深半夜来送死吗？玩笑开大了也不好笑阿大妈！”一个不防，爬坡之际腿肚子一疼把自己摔了出去，而他情急下竟也忘记如何运用两条腿跑路，只一味手脚并用朝前爬行。那狼狈样倒叫旁人瞧了生出几分错愕来。
　　“要死要死！”
　　这档口偏他没啥顾忌，开口瞎嚷嚷起来，“这老女人几百几千岁数了，既不想要雄性，也不想要雌性，我怕是使出美男计也难逃魔掌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个情去，真是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