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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四方阵门 他山之石, ...


  •   “是要敲碎,但只能顺着它的结构去敲。”虞鸢道。

      她摸了摸光滑的岩壁,“就像骨牌那样,找准第一张牌所在的位置,轻轻一推就能推倒后面的所有。”

      这些岩石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整体形状却又不如蜂窝工整。

      谢微:“有轻巧些的用具吗?若以剑开之,则刚硬有余而灵巧不足,依着这块岩石被侵蚀的程度,怕是碰一下便要带着雷火珠一起碎了。”

      苏罗伸手在行囊中挑挑拣拣一番后,无奈地说:“最好是用银针试之,一遍遍敲过去,如若敲击的点正好是整块岩石的核心,那便能让外围包裹的沙石层层脱落。

      “即便敲的不是那一点,银针的气劲也不足以让石块坍塌。只是……我不善使暗器,身上没带着这些。”

      “我有。”虞鸢从腰间拿出鹤鸣扇,拎住扇柄处轻转一圈,取出其中藏着的银针来。

      “你试一试罢。”她递给苏罗。

      苏罗接过,捏住银针的尾部,寻了风蚀岩最顶端的一点,借着内劲拍出一掌。

      叮的一声,银针径直弹射掉在了沙地上。

      他有些尴尬地哂笑:“使不上劲儿。”

      裴序盯了会,说:“想以针扎穿的话,需得很大的气力才行,这石头应当承受不住。”

      “试试这个吧。”

      九莺递出一块月牙形的玉珏,正是沙漠中为众人指引方向的罗浮玉。

      “这是我家传的宝物。古人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这玉却正相反,乃是他山之玉,可以攻石。”

      虞鸢:“这却奇了。”

      九莺也说:“是呀,这块玉是山中匠师凝练七七四九天打磨而成,其中含有指点方向的宝珠,玉质本身则坚硬而不失温润。也正因此,才会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说吧。”

      她略微苦涩地笑了声。

      思及她昨夜说的话,虞鸢哑然:“抱歉。”

      “无事!”她深深舒了口气,走到石阵旁。

      朱衣被风吹得鼓起,乱石穿空,而她像沙漠中的玫瑰,沿着粗糙的枝干肆意生长。

      不比苏罗先前的谨慎,罗浮玉顶端的宝珠似是能感应到雷火珠的存在,玉身的纹路一丝丝亮起,在日光下闪出莹白的光,指向岩石顶端偏右的位置。

      她不再迟疑,使了七八分的劲一击拍下。

      “咔擦。”

      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活了过来,从玉珏敲击的地方向下蔓延,一寸寸地崩裂开来。

      而在岩石的正中心,赫然是一颗黑色的念珠。

      “成了!”华山高兴地喊了出声。

      九莺唇角微勾,眉飞色舞,冲着他们灿然一笑,迅速将另外几块岩石也一一敲碎。

      八块风蚀岩,对应着八颗雷火珠。

      苏罗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收进囊中,随着珠子被取出,那些林立的怪石也纷纷化为细碎的岩沙,融入地里消失不见了。

      “也不是很难嘛。”九莺得意挑眉。

      “是你这宝贝难得,若换了寻常人来,确实要束手无策的。”裴序无奈地笑说。

      “那是。”她掸了掸手上的沙尘,毫不设防地炫耀说,“当年师父特地请了玄门的道长,为罗浮玉设下内里的阵法,这可是上天入地仅此一件的宝贝。”

      虞鸢见她如此高兴,也莞尔道:“姑娘此番,可是立下大功一件。”

      按照次序,下一处是西方位。

      比起东南两处或平静或诡异的景象,西方位显得尤为普通。

      这儿什么也没有,仿佛只是城池角落的一块空地。

      待到他们凑近了,才堪堪看见地面上,竟绘着一块巨大的莲花阵纹。

      九瓣莲妖冶地盛开在青石铺成的沙地,其上却空无一物,唯有莲心处刻着几句意味不明的词话,写作:临渊羡鱼,何以为家。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出剑开撬。

      西方的雷火珠,恰藏匿于莲花的九瓣花尖处。

      “这是不是……有些太简单了。”

      谢微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虞鸢抬头看他:“走一步算一步吧,其间定有我们尚未想到的玄机,或许要等到四处阵门都破开后,才能看见些许端倪。”

      北方位摆着一尊半米高的塑像。

      塑像由泥土捏成,面上不知是自然脱落,还是人为导致,有许多斑驳的划痕,只依稀能看出是一位妙龄的女子,头戴莲花冠,唇角处点出一抹青涩却慈悲的笑意。

      女子手中捧着只竹篾编的篮子,中间放着医书,还有发霉的干粮。

      “我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裴序盯着泥塑看了许久,喉间滚出几个字来。

      不等他说完,其余人也隐隐有了揣度,只是这想法有些惊骇,一时无人发话。

      “临渊羡鱼,羡的是什么鱼,谢鱼吗?”寂静中,谢微轻声道。

      虞鸢:“果真如此,那这尊塑像,岂不是……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小城主。”

      九莺反驳:“城主在回南城地位多么尊崇,你我都曾见过,她的塑像又怎么会被放置在这样偏僻的角落,脸上还被划成一道一道的?”

      如她所见,塑像应当是很久无人打理,日夜日晒雨淋,风刀霜剑,说句千疮百孔也不为过。除了脸上那些不知怎么来的划痕,其他地方也是深一块浅一块,似乎风一吹就要彻底崩裂开来。

      “可是,我们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都走过了,一路上却未曾看见守将,你不觉得奇怪吗?”裴序问。

      “这些人每日沿着整座城巡查,不可谓不严谨,却唯独漏了埋藏雷火珠的地方,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虞鸢点头:“就算是谢瑛不想让他们知道回南城下埋了什么杀器,这种重要的位置也该派人前来守着,依照城中居民对规则的信服程度,他们也不会有质疑。可这四块地方,不似守将错漏,倒像和城主的金殿一般,被人为地设下了不予靠近的禁令。”

      九莺错愕地转身:“但是……”

      她发现自己但是不出来了。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也在觉得,众人无厘头的揣测是正确的。

      比起祭司和先贤,城主的存在更像是回南城明面上的筹码。先贤设定这座城运行的底层规则,祭司把它们颁布成落于纸上的律法,那城主呢?她的神圣高贵,她的不可侵犯,仿佛只存在城内子民的口中,实际上半分权力也无。

      她是一面光辉灿烂,却又虚有其表的王旗。

      那谢瑛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呢?若无情,为何将她捧得那样高,若有情,又如何解释这尊污浊黯淡的塑像?

      “在北方位之前,南方位的九瓣莲阵纹栩栩如生,毫不失色,像是隔段时间就会有人带着工笔前来细细描摹一样。”虞鸢回想起刚刚见过的景象,缓缓道。

      “先取雷火珠吧。”她说。

      南方位的雷火珠比之北方位还要易得,墨色的念珠躺在女子手中的竹篮里,静谧而安详。

      苏罗双手将珠子捧出,疑惑道:“怎么也不藏一下,这么笃定不会有人来窃珠吗?”

      “不。”谢微被迎面而来的风呛到,轻咳了两声,“他应是不忍破坏这尊塑像,不忍自己破坏,也不忍他人破坏。”

      他咳得脸色有些苍白,对着虞鸢静静笑了下,才继续说: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这里,不知道来人会不会为了取珠打碎塑像,因而只能把珠子放在唾手可得的地方,禁止守将来此巡逻,大抵也是为了避免误伤这泥塑。谢瑛其人,做事一向不计后果,此次却破天荒地为一尊无意义的塑像留了后路……”

      虞鸢没忍住笑出来:“那他很深情了。”

      几人不明就里。

      还是谢微与他们解释道:“把好好的人拘在这荒唐的城里,自己却对着一尊破败的塑像顾影自怜,这要是传到茶馆里,可不得称一句深情吗。”

      九莺回过神来,捏着鼻子“咦”了声。

      苏罗:“那是否要去城主府探探虚实?”

      谢微应许。

      要去到金殿,就必须穿过回南城主干道的长街,也就是他们来时所居,满是纯白楼阁的地方。

      那里白天会有守将巡逻,因此众人商议下,决定入夜后再探。

      *

      是夜。

      回南城的秩序,入夜后禁止外出,夜晚的街道上听不见一点声响。这条规则,是祭司对自身定下律法的自信,也是他对回南城整座城池的傲慢。

      傲慢到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不会有人违逆,因此撤去了所有的守将,让黑夜中的城池宛若一座彷徨的空城。

      也方便了虞鸢一行人的动作。

      几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呼吸着沙漠磅礴而自由的晚风。

      金殿近在眼前。

      和上次来时的情景不同,这次殿前的空地上空无一人,他们方能无所顾忌地端详起这间沙中宫殿。

      “东家,要进去吗?”华山问道。

      虞鸢思索片刻,拍板道:“先不了,一来我们不知城主的位置,假使碰上祭司恐难以收场;二来我想看看,越冬谜语中提到的月牙泉是否在这附近。我有些预感,既然四道阵门分别位列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的话,那么阵眼应当是城池的中心,也就是金殿所在,而泉水不会在殿内,先在外围查探吧。”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月牙泉在金殿的正后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此泉水恰如其名,如同一弯银色的月牙,澄明的湖水静悄悄流淌着,天上的月亮投影在清浅的水中,也变成一方小小团月,此时快到月中,天上月渐渐盈满,而月牙泉依旧有缺。

      泉水旁站了位身形窈窕的女子,一身纯白长袍,只在腰间以月桂叶作点缀,额间一颗湖蓝宝石,宛如天上落入人间的神女。

      几人静默地站在十米远处,都不曾出声。

      无他,实在是因为这名女子的形容,从背后看去,像极了他们在南方位所见的泥塑。

      风吹过树间,带起沙沙的声响。她终于转过身来,众人也看清了她的面容。

      果然是那位回南城的城主,被祭司情急之下称作谢鱼的女子。

      “城主……”九莺轻声唤她。

      谢鱼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虞鸢他们时,几不可察地恍惚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却仍是惊讶不已:“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虞鸢不答:“城主大人呢,冬夜风凉,怎有兴致赏月?”

      少女抿了抿唇,像是有点局促:“今夜月色很好,便来了。”

      虞鸢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另起话茬问道:“相遇是一场缘分,想必我们与城主颇为有缘。既是如此,有的话是否也可以敞开讲讲了呢?”

      谢鱼愕然地抬眸。

      她调整了几息措辞,说:“越冬没有和你们说吗?你们……现在都知道什么?”

      不等虞鸢回答,裴序率先开口:“说了,却也没说。至于我们,查到了些经年的旧事。有关一位救人的少女,和她被风干进泥土的过往。”

      救人一说是他猜的,纵观谢鱼的塑像,竹篮中放着治病救人的医书,和早已发霉的干粮,那她从前,在成为回南城主之前,会是做什么的呢?

      虽不能精准说出,但大概都是和悬壶济世有关的。因此他选了个模糊的话语,想来诈一诈眼前这位和越冬合谋想利用他们,却每次都只将话说一半的城主。

      言毕,他还特地伸手扶了扶琉璃镜,端的是一派文弱书生的扮相,镜片下的眼睛里,却满是翻身也做了一回谜语之人的得意。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谢鱼脸色一变,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是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惨白,声音夹杂着颤抖,说的裴序心中都不免泛起内疚:

      “你……你们……”

      她说的断断续续,情绪激烈地起伏着,半晌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还是虞鸢上前,轻轻拍了她的后背,温和的内力沿着筋脉循环流过,终于将她安抚下来。

      此刻的她,破开作为回南城主时端了许多年的名贵高洁姿态,反倒露出一点“谢鱼”本人的模样。

      惊诧、警惕、彷徨……百感交集,五阴炽盛,她最终肯定地说:“你们去过城北了。”

      裴序好奇:“不是你让我们去的么?怎这般惊讶?”

      谢鱼神情低落下来。

      “没错,是我要你们去的……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便找到了四方的雷火珠,是吗?”虞鸢直言道。

      她眉间染上几分不赞成之色,“那四处机括并不复杂,不消多久便可破解。小城主,越冬给的期限是七日,你也这样认为吗?”

      没等谢鱼嗫嚅出个应答来,谢微也说:“模棱两可的话说太多就没意思了。倘若越冬的私心是怕我们解决不了回南城的问题,想为自己留条退路,那你呢,城主,你有求于我们,却又于线索上处处回避,你的私心是什么?”

      他的声音清冷,话语却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剖开了城主所有自以为是的遮掩。

      良久,谢鱼双手掩面,蹲下身去。

      “你们胜了,回南城的所有人都能活,那他呢,他会死吗?”

      沉闷的嗓音顺着手指的缝隙透出来,似乎带了几分哽咽。

      场面一片寂然,无人回应她,又或许只是无人愿意欺骗她。

      华山不忍看她一个小姑娘落泪,努力放缓声音说:“城主,自古成王败寇,更何况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谢鱼没有起身,只一味地摇头:“我不懂……我不懂这些的啊……”

      她嗓音中十分的情绪,光茫然无措便占了八分。

      虞鸢也蹲下来,托住她的脸,轻柔但强硬地使她与自己平视:“所以你一直摇摆不定吗?”

      少女脸颊上还带着泪痕,怔然空洞地凝视着她。

      虞鸢拿出一方锦帕,细致地抹去她未干的眼泪,说:“你从前听他的话,他走之后,你便听从祭司,活成回南城需要的傀儡。那你呢?谢鱼,你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你要不要,也问一问自己?”

      你要不要,也问一问自己?

      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可她也不是从出生就跟着谢瑛的,在认识谢瑛之前,她也曾做过十多年的自己,不是谢鱼,不是城主,只是山野间自由自在的小鱼儿。

      她抬眼望去,竹青长衫的女子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有如蛊惑一般。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真的要陷进去了。

      她长长的吸气又呼出,强迫自己平复下来后,对眼前人说:“不必了。”

      已经晚了。

      就像前几日在天门擂台下,强迫自己变成城主该有的模样安抚子民情绪时那般,她连声音也变得淡漠:

      “想与不想,都不重要了。我是回南城的城主,我会承担起这座城池的责任。外乡人,我会与你们保持在一条绳上,直到解决这里的危机。”

      “然后呢,卸磨杀驴吗?”九莺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好笑地问道。

      “并非卸磨杀驴,而是各凭本事。”

      “那你又何以见得,现在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情况下,我们还会愿意帮你?”

      不比在思过楼恐吓越冬的那次,虞鸢这会是真的好奇为何她如此肯定了,难道他们看起来很像任劳任怨的好人吗?

      谢鱼唇角隐隐约约勾了下,轻声说:“因为这场灾难针对的并非回南城。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千百里外的玉京,北晋的王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四方阵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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