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月青风流》清徐微雨

1、逃跑计划推迟

　　从昏暗死寂的地下室向上走，繁华的商品街似乎要沸腾，原本就吵闹的街道像是下起更大的雨，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油炸的气味。
　　周月西压低帽子，不时打量着身边的人，她穿进人群，整个身体尽力躲避碰到别人，一只手紧紧护着包里的东西。
　　又从狭小的巷子走出商业街，宽阔的马路让她得以大口呼吸，她并没有放松下来，在手机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往家赶。
　　出租车来了，车身印着宋知禾的照片，周月西愣了一瞬，又看看司机的眼睛，这才放心打开车门走进去。
　　刚刚的谈话并不算顺利，不过总算有进展，周月西还要再来几次，至少也要套出一些话。
　　又是宋知禾的海报，周月西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她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脖子，冷战的一个月内，长发长了几厘米，勉强能够遮住印痕。
　　走一路，到处都是宋知禾的海报，她最近的曝光度很高。每次一吵架都是这样，宋知禾会给自己安排魔鬼行程，然后申请两周假期跟她睡觉，假装和好，其实只是拿劣质胶水黏住琉璃盏碎片。
　　只能低头看手机，周月西无意间打开聊天记录，只有短短几条，最近的一条是几天前，宋知禾要自己给她打电话，她没打。
　　现在的周月西，已经没有资格说不，但她不想打，她不想听她说完伤人的话，然后平静地挂断电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周月西的家在五楼，她今天走路太多，只是到三楼已经气喘吁吁，休息几分钟，她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发现铁门有被打开的痕迹。
　　打开第二道门，周月西没有开灯，下意识看门口，借着微弱的光，一双不会出现在她鞋柜里的红色高跟鞋鞋，她的身子一滞，抱着赴死的心情换上拖鞋，把包放在门口，反锁好门。
　　客厅里没有她的身影，周月西打开卧室，看到她正缩在被子里睡觉，暗自松口气，轻轻关上门，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放着两个人的洗漱用品，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家里陆续多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洗完澡，周月西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吸取教训，发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一个好门，结果被坑，声音还是很大。
　　周月西也不是没试过睡书房，结果就是更加猛烈的惩罚，那是她第一次求饶。
　　她小心翼翼盖住被子，正庆幸没有吵醒她，身后的人猛得抱住，吓得她身子一抖，接着是一阵温热均匀的呼吸打在她敏感的颈窝，脖子被狠狠咬住。她吃痛，身子乱动，被强行按住。
　　没有温柔的安抚，她依旧在生气，周月西只好转移话题：“不是明天回来吗？”
　　宋知禾松开手，不回答她的问题，冷冰冰质问她：“今天工作结束得早，去那里了？”
　　周月西淡淡道：“去见朋友。”
　　怎么不算朋友，好歹也算一起呆过半个月。
　　她垂眸，补充道：“是很要好的朋友，救过命的那种。”
　　宋知禾笑了一下，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嘲讽：“那天介绍给我认识，都这么要好了，还不知道你是谁的人，怎么行。”
　　周月西没有回答，还没有消气，意味着就算自己求饶，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宋知禾借着月光向脖子下看，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痕迹，象牙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像一面昂贵的银色丝绸面料，让人想要披到身上。
　　周月西察觉到这些，没有反抗，主动转过身与她对视，假装，轻声说：“今天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宋知禾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说这话，一般情况下没好事，她轻微皱眉又快速松开：“是吗？今天不能忍着。”
　　这招很有效，周月西没有被过多惩罚，相对睡了一个好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到床头，她被闹钟吵醒，扒开搭在她身上的手，盖好被子走出去做饭。
　　冰箱里只有沙拉，周月西下楼到菜市场逛几圈，在熟人那里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回来路上看到张大妈在卖奶油草莓，她极力推荐，推辞不过，几近犹豫下还是买了下来。
　　宋知禾已经起床，像一尊落灰的雕像直直立在沙发上。
　　周月西边换拖鞋边说：“冰箱里有沙拉。”
　　宋知禾不说话，仍旧保持刚才的样子。
　　周月西这才重视起来，她回到厨房放下刚买好的菜，还来不及洗草莓就听到客厅里的命令。只好擦干手上的水，坐到她的身边。
　　宋知禾靠近她，闻闻她身上的气味，问道：“新衣服？”
　　周月西低头看一眼，淡淡道：“上次在你家，你扯坏我的衣服，随手在你衣柜里找的。”
　　周月西没有提缘由，但是宋知禾想起来了，那天是周月西偷偷去见赵文锦，被自己发现。
　　宋知禾扒开衣服，发现她并没有选择用东西遮盖住，这才放心地松开衣领。
　　周月西被看得不自在，她偷偷看两眼，轻轻叹气：“早餐吃什么？”
　　宋知禾只是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只要不是沙拉和水果就行。”
　　周月西思索几秒，用手摸摸她的背：“那你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可以了。”
　　宋知禾顺势倒在沙发上。
　　三年来，周月西多少摸清一点宋知禾的脾气，偶尔也能让她听自己的话。
　　趁着热油的时间，周月西把草莓洗完放到桌子上，她的动作因为慌张并不算小，好在没有吵醒宋知禾。
　　等到周月西忙完所有事情，她并没有直接喊她，而是先去卫生间冲澡。等到冲完，宋知禾已经坐在餐桌前吃着饭。
　　宋知禾看起来总算高兴点。周月西并没有立刻要吃的意思，她吹完头发，宋知禾已经吃完一半，自己才坐下来。
　　一坐下来，宋知禾就问：“你在哪里买的草莓？”
　　周月西的手还停在半空，她拿起碗盛粥：“楼下张大妈自己家种的。”
　　宋知禾夹一块肉到她的碗里：“挺好吃的，下次可以多买一点。多吃点肉，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很小气，都不让你吃好饭，越来越瘦。”
　　周月西有些无语，她最近胖了三斤，不知道怎么看出来自己瘦的，算了，就这样吧，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宋知禾破天荒喝了一碗粥和吃了一整盘西红柿炒鸡蛋，最后又吃了一盒草莓。
　　周月西的计划落空，她本来打算等到她睡着，就去写剧本，现在她还没有进卧室，而自己恰巧又洗了澡。
　　宋知禾靠在厨房门口，问她要不要吃草莓。
　　周月西看到她，又不想吃了，摇摇头把洗碗机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背后的目光钉在自己的身上，周月西解开围裙，转身想要离开，被宋知禾堵住，她的手脚很长，整个身体把狭小的厨房门口堵住。
　　宋知禾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拿出仅剩的一颗，用牙齿咬住带叶的一边，眼里闪着光：“这颗最好看，我们要不要一起尝尝。”
　　周月西抬起脚尖吃了一半：“很甜，也很好看。”
　　宋知禾没有要让路的意思，把剩下的草莓嚼碎，一把拉住周月西的手，把她推到灶台边，另一只手关上窗户，围住她的腰，把她抱到上面，不顾她的反抗强行吻上她。
　　周月西只觉窒息，她察觉到有东西进入自己的口腔，下意识反抗，发现无果后又干脆应和起来。
　　尚未喘过气，周月西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揉自己被握出痕迹的手腕还是喝水，她的身体还是被宋知禾用双腿控制着。
　　也是，这才该是宋知禾，在外人设是性格跟脸反差极大的天才明艳模特，实际上是妥妥的上位者，自小就是天之骄女，就算受挫，上帝也会再开一扇窗，所以她永远都学不会尊重人。
　　这样的人，不会理解从小就在底层苟延残喘的自己，对像她这样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更是不屑，没有人比他们高尚。
　　宋知禾轻轻拨动她耳边的碎发：“这次还甜吗？”
　　周月西反握住宋知禾的手，慢慢逼近她：“.你试试不就清楚了？”说着就回了过去，她不像宋知禾那样不知技巧，几下就勾得她发出闷哼声。
　　适当而止时停下，她笑着反问：“不知道宋小姐觉得甜吗？”
　　宋知禾没有把手放回去，她又用手背摸她的左脸：“你知道把我惹怒的后果是什么吧？”
　　周月西当然知道，但是这一劫她躲不过去。
　　周月西虽然只是副导演，但是演戏并不比专业的差，经常让人看不出真假，她抱住对方，贴在她的耳背上：“当然知道，只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会不会这样做。”
　　相当于于引诱，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
　　一个是金主，一个是以前动物院里圈养起来观赏的奴隶，一切看似有选择，其实无路可走。
　　周月西没能听清宋知禾最后在耳边说的话，她已经快攒够当初借的钱，到时候卖掉这套老房子，去一个小县城买一套小房子生活。
　　这一觉直接到凌晨两点，周月西艰难起身到书房，拉开台灯写剧本，这一个月内，因为没有宋知禾打扰，剧本终于写到三分之二。
　　隐约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周月西抬头，发现门关着，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她腰酸背痛，原本坐着写两个小时才喝一口水，现在半个小时就要锤一下。
　　这样的日子可能要持续一周，这意味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每天都要做这样的事情，昼夜不分，周月西想想就觉得头疼。
　　写到凌晨六点，周月西吃了一块面包，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假装睡觉。幸好宋知禾这觉睡得足够长，猜得没错，刚刚从国外飞回来又要参加另一个秀，中间能休息的时间只有在车上，她偏偏又是神经衰弱，容易被惊醒。
　　周月西拉紧窗帘，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钻进她怀里，很顺利，宋知禾没有醒来，连眼皮也没有松动。
　　连续写了四个小时，周月西昏昏沉沉睡去，梦里有人在跟自己说话，讲着已经发生的事情，最后那个人拨开她的碎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留下一吻。
　　周月西再次醒来时将近中午，身边空无一人，她伸了一个懒腰，才勉强坐起来。
　　宋知禾留下一张纸条，说她有事出门一趟。
　　周月西随手把纸条放进冰箱上的框里，打开冰箱，拿出她不吃的沙拉，打开最近经常看的电影，吃了起来。
　　周月西从小就不爱吃蔬菜，只能吃出来浓浓的菜味和沙拉酱，她蹙眉吃完，决定下次不再买那家杂志推荐的沙拉。
　　她打开文件研究起来，所有的女孩被困在一个不知名的地下室，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拉出来，服务完又会被迅速转移，因此找不到证据。
　　如果再过一个小时，宋知禾还没有回来，证明她去参加什么聚会，聚会一般持续到晚上，她有足够的时间再去一趟，问出更多的信息。
　　于是，周月西又去书房写剧本，她本来打算在八月写完并且修改一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得不延长时间。
　　十一点，周月西拿起另一顶帽子走了出去，她坐在后排发呆，走出阴影从不像她表现出来轻松，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她的目光扫过盛夏集团新开百货大楼的广告牌，是订婚照。
　　车子突然一个刹车，打乱她的思绪。
　　无论那件事都是痴心妄想，唯有逃离，才是解决一切的良药。
　　眼前一阵灰暗，然后是一截长长的楼梯，她走到尽头，打开门，廉价杂乱的绿色床单上坐着一个穿着大红色长裙，一边吊带滑到手臂，正在吞云吐雾的女人。
　　周月西减少呼吸的频率，面不改色走进去，把一堆生活用品和几包零食放到桌子比较干净的地方上。
　　女人目光直直盯着她：“光是讨好也没用，你要跟我们一样，才能让我满意。”
　　周月西没有情绪起伏，淡淡道：“那你现在就应该去报警。”
　　女人身躯一震，注意到她的脖子，冷笑出声：“怎么，没人护着你了？”
　　周月西坐在椅子上，托着头看她：“嗯，我被包养了。”
　　女人突然大笑，像是即将枯败的罂粟花彻底放弃挣扎，在雨中使劲浑身解数要把自己拆散：“真好。”说完，她又重复一遍：“真好。”
　　周月西不语，过了几分钟，等到她平静下来才开口说话：“缺钱吗？”
　　心里像被粘稠的血浆填满，周月西无法呼吸。
　　女人不说话，周月西给她留了一千块。
　　今天像以前的大多数时候一样徒劳，周月西起身，轻轻叹气：“最近一周有事情给我发消息，房租交过了，不想染病就少带男人回来。”
　　一切无解的问题交给时间，目前看来，还不到时间。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事情在朝着应该运行的轨道运转，无论反抗多少次也没用。
　　当天晚上，周月西用右耳终于听清她说的话：“你只能属于我，我们注定要相互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