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春酲不倦

3、常山疑云（三） 燃香不与语

　　裴远则睁着眼睛凝望着庙外的世界，恍惚间看到有人影破雾而来，踏月而行，冲破薄薄的雾气，水汽扑在热热的脸上，让额前的碎发湿润，眼睛衬得明亮，落在裴远则的眼睛里从模糊不清的轮廓逐渐清晰明朗，是个女孩。

　　她的一只手里拿着长笛，身后跟着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影，待到他也缓缓走过薄雾，裴远则几个人看清他的眼睛看不见，覆着一层四指宽的白布，很是信任地牵着木棍，徐徐的跟在女孩身后。这女孩走路也是相当的慢，有障碍的地方她就停下示意，在身后的男子也心领神会，不时嘴角上扬，就这样走着，稳当的好似不是一个瞎子。

　　萧梓熙忽然很失望的叹口气，还以为来了什么世外高人，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瞎子，还不如我开口让她们赶紧逃命。

　　女孩拿过蒲团，让男子坐好。忽然抬头向上看见了裴远则一行人。露出一个很疑惑地表情：“道友，很别致呀！”

　　想起镇口那个修士，四人忽然很能理解那名修士为何落荒而逃了。

　　“别致什么呀？此处有邪祟，姑娘还是带着那个…那个公子一起逃吧。”萧梓熙倔强开口。

　　“原来是这邪祟想法别致，那我们就不逃了，等着一起吊上去荡秋千。众人一时语塞。

　　身后男子轻笑出声：“阿泠，不要逗他们，他们是好心。”

　　“嗯，我知呀！”边说边在香案上找些什么东西。

　　“找到了！原来藏在这呀！”在菩萨像身后找到了一个签筒，一本签注。

　　将手里的灰尘拍干净，点燃一炷香三拜：“燃香不与语人语，观音庙前陈己愿。再把高香举过头，愿我不染人间愁。”

　　吊着的几人疑惑：“这难道就叫临时抱佛脚？”

　　薛槐跪坐在香案前，口里喃喃自语，摇起了签筒，一连十几次全是下下签，薛槐也不管，直接把这些签子全部扔到身后，最后她口中念到此番能否平安，毫发无伤。待到签子出来，依然是个下下签。翻开签注，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大凶，绝无可能”。

　　薛槐看着签注忍不住笑出声：“这样子我就心安了！”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签子随手往后一扔。

　　“你心安什么？我看你就没安什么好心。你这运气，你拜鬼呀！你真是！可真令人着急啊！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都要大声念出来吗？”萧梓熙急的在空中真荡起了秋千。

　　“我运气一向很好的，再说了我乐观，不着急，不念出来愧对菩萨心意。”

　　薛槐还想继续摇。突然间阴风阵阵，那小鬼怪们又故技重施。

　　裴远则惊呼；“姑娘小心，这小鬼怪们笑声有古怪，你搞不清楚它们的位置，抓不到它们。”

　　薛槐稳站原地，岿然不动。身后响起笑声，薛槐右手往下一抓，盘在袖口的剑刹那间稳稳握在手里，此剑剑身银白如雪，剑芒流转间，整把剑柔韧异常，看似使不上什么劲，但剑气划过之处响起铮铮破空声，只见她往右前方送剑而出，只一招那些躲在暗处的小鬼怪们纷纷倒地。

　　沐风惊诧道；“原本看他们无剑傍身，还想着是不是普通人，没想到是同道中人。”
　　这些小鬼怪们见薛槐下手利落，就盯上了坐在门口的瞎子。

　　冲啊！当个人质也不错！纷纷跑去门口，却又似被一道屏障拦住，还有几个小鬼怪被弹飞，无法再往前一步。不大的观音庙被分成了两个空间，一半有个杀神，避无可避，一半坐着个瞎子，好整以暇。

　　“呵呵，怎么不冲了？我为你们求的签，不错吧！”薛槐右手拂过剑身。

　　掉在吊在空中的沐风心想：“这姑娘给每一个签子都注入了灵力，让单独签子足以联结成为一道完整的坚固结界，灵力也太充沛了，不过也好浪费，以她的实力来说这结界也没必要。”想到此处沐风的视线不由得看向了门口的瞎子。

　　挤在结界处的小鬼怪们可怜巴巴的看着薛槐，由于是邪祟法力形成的，所以不具备实体，空有外形，内里中空，用来储存人类的精气，供邪祟吸食。

　　“你们不用担心，又不是活的，死物而已，不会痛的。”

　　其中一只用手往观音像上一指，用极度喑哑的声音叫出：“娘亲”

　　“你这样弄得我好像一个坏人。”薛槐回头看了看观音像假意叹息道。

　　那只小鬼怪在薛槐转身的瞬间，伸出利爪，裂开大嘴，露出森森尖锐的牙齿，朝薛槐后背袭去。伴随着沐风等人“小心”的提醒，薛槐回身，一剑命中小鬼怪脑袋，在剑身上化作一缕黑色的烟尘。

　　“一起上吧！少装模作样！”

　　不多时，底下的小鬼怪们被清剿的一只不剩。薛槐收回剑，回过头侧身看着台上的观音娘娘，只见她留下了眼泪。

　　薛槐走上前去；“常山镇最近的事情是你的手笔吧？看着你的孩儿们被我一只只杀死，你就坐在那里不动吗？”

　　话音刚落，一时间庙内银铃乱响，经幡上下翻飞。一片红衣从菩萨里脱身而出，怒目圆睁，黑色长发飘在空中，伸出利爪朝薛槐攻来，薛槐一个让步，这女鬼就贴着薛槐的脸面袭过。

　　薛槐正欲反击，这女鬼却很聪明，不和薛槐正面交锋，在空中就直接消失了，一会儿附身在周边的神像上，弄出些动静，神像好像活了一样，挥动手里的法器向薛槐掷来。薛槐飞身躲过。等到薛槐注意全被神像吸引的时候又跑到别处去。

　　一会儿现身，趴在薛槐耳边低语，紧紧缠绕在薛槐身后，几次三番，薛槐的脸上就多了几道血痕。

　　薛槐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了几枚飞镖，趁她出现，直接甩向女鬼。那女鬼被飞镖紧紧缠绕，在寺庙明亮的灯火中，几条银丝闪着金属光，一端借着飞镖缠在女鬼的四肢，另一端松松的被握在薛槐手上。

　　女鬼看着绑在手上极容易挣断的银丝，不以为意：“就凭这个？”

　　“嗯，就凭这个！”薛槐发狠，用力攥着手里的银丝，女鬼从空中重重扑倒地上。她不可思议，这纤细的银丝居然如此强韧。薛槐冲她扬了扬下巴：“这叫千刃，炼着玩的。”

　　那女鬼不信邪，死命挣扎，不断嚎叫，震的在场人头疼欲裂，连忙捂住耳朵。
　　薛槐忍着耳鸣从怀里磨出一张雷符，单手掐诀，借着千刃，附上雷电，终于止住了烦人的嘶吼声。女鬼趴在地上直喘气。

　　“不打了，阿泠。”门口男子声音传来。薛槐用手中的银丝绑缚住女鬼。红衣女鬼以为要被裂魂了，也不装了，各种“无耻小人、臭不要脸的”脱口而出，骂的还挺好听！

　　一张符纸直接迎头贴上，这红衣女鬼一愣，这么玩的吗?

　　薛槐收回手，双手掐诀，口中念诀：“丹朱口神，吐秽除氛。心神单元，令我通真。思神炼液，道气常存。”

　　女鬼忽然从空中落下，站在原地，开始诉说生前不如意。这声音该是她生前的声音，悦耳动听。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完，都叹息起来。

　　原来她曾是歌舞伎坊一名歌姬，名叫胡玉儿年少时同顾家老爷相识，可惜这顾敬山根本就不是什么钟情之人，家中已为他相看好了妻子，准备及冠就立刻操办婚事。

　　顾敬山性子风流，爱拈花惹草，一日偶遇不出三日就要跟胡玉儿天上地下一双人的，什么倾慕已久，思念成疾。只消两个月就能问站在自己面前的胡玉儿“你是谁啊”。

　　这胡玉儿已有身孕两月，也不是非要顾敬山娶她为妻，只要腹中孩子有个遮风避雨之处也就可以了，于是大胆去寻顾敬山的父母，顾敬山的父母为儿子寻的亲事可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怎能婚前就冒出个孩子，于是心一狠，直接叫人打出去。

　　胡玉儿就这样死在了顾敬山家门前巷子。尸体草草一扔，无墓无碑。无人祭奠，无人超度。变成厉鬼要搅乱这常山镇。

　　这番话可激怒了吊着的顾言言。“你胡说！我爹才不是那样的人，我父亲可是这一带富商名流。再说你画的什么符，画的乱七八糟，鬼都说谎！”

　　薛槐看了看符纸，摸了摸头，“是有点难看！师父画的符咒用完了，我自己画的符咒虽然丑了点，但绝对不会出错的。不过，你要是不信得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东西。”边说便从腰间布袋里摸索出来碎镜一片。

　　“这个！我一年前得来的宝贝，虽然是碎片，还是可以用。”

　　凭借残余的镜子碎片，沐风判断道：“双魂海兽葡萄镜？传言此镜分虚妄迷津和真言不改，正面可以创造虚假空间，能引人入镜，反面可以照出世间真相，不容作假。”

　　“你也很识货！”薛槐对沐风竖起大拇指。

　　沐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门派藏书阁中有过记载，我偶然翻看到的。”

　　薛槐拿起胡玉儿的手，放到镜子上，镜中很快就有了影像。

　　“陶珊居于三月二十在嘉陵江船坞上举办斗酒诗百篇集会，届时有歌舞助兴，郎若闲时来吃茶。”

　　众人望着门口的公告。

　　“我得闲啊！陶珊居的姑娘们个个色艺双绝。我就想见见胡玉儿，听说她琵琶技艺超群，一首凉州曲，哀彻千古，云飞烟灭。”

　　身边有人轻笑出声“哼！省省吧，你看那边，那个人手上拿的。那是陶珊居的邀请函，一张就价值千金！发出去多少早就定好量了。

　　我们不在邀请之列，别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