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剑逢楚》逢捌

14、苍阳沉星（四）

　　因为要等新剑注灵，三人原本想即刻离开蜃市的计划被打乱，却意外亲眼见证了一场万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拍卖会。

　　作为压轴登场的同风券，虽然面临扶光门提出的斩恶蛟之首、抽其脊骨这些苛刻的条件，但在场的修士竞争依旧激烈，之前大家出价都还是银子，可面对同风券却是金子，画舫中的楚鸩一脸唏嘘：“不是说修仙的都穷吗？我怎么觉得只有我是真穷。”

　　颂少青对此有所异议：“楚兄此言差矣，玄门的钱真的很好挣，只要昧着良心，哪怕是在穷乡僻壤里除妖捉鬼都能挣个盆满钵满，毕竟百姓要的是平静的生活，而修士能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他们救出来。”

　　季云疏不留情面的直白点评：“无论何种世道，大多数挣钱的都是兽王这种丧良心的人，你有良心，自己吃不了苦也见不得他人苦，所以你挣到的钱只够勉强生存。”

　　这话直接得就差戳人肺管子了，换做是他人肯定要跟季云疏翻脸，但颂少青不是一般人，他一脸坦然，拿出一串刚刚拍下的佛珠，双手合十念了句：“阿米豆腐。”

　　明明道士念佛的画面很招笑，但画舫内气氛却十分沉重，然而拍卖会场上的修士为了争夺这个悬赏各出奇招，暗流涌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艘漂浮在海面上的画舫的情况，在他们看来仙剑的铸造者再有名，那也只是一柄剑，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利刃，何况唐随风作为天玄剑宗大弟子，不会只铸这一把剑。

　　直到有人在争执间掷出一柄短刃，台下众人也不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各方交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台上的八字胡却依旧淡定，仿佛只要台下的人不把矛盾闹到台上，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楚鸩打了个哈欠道：“压轴的同风券都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开始好奇大轴是什么了。”

　　这算是问到点上了，颂少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那楚兄可算问对人了，前面这些法宝神兵甚至悬赏再稀奇也不过是死物，想要超越同风券的价值，大轴的拍卖品自然是活的。”

　　季云疏蹙眉：“活物？”

　　“难不成是什么上古神兽？”楚鸩挑眉。

　　回应他的是颂少青嘲讽十足的冷笑。

　　这下两个人都明白了，若是神兽自然不必遮遮掩掩，但又要压过玄门稀有品同风券的风头，这所谓的“活物”也只剩下人了。

　　季云疏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嫌恶之色毫不掩饰。

　　楚鸩问：“炉鼎还是药人？”

　　玄门外表看似光鲜亮丽，私下里的藏污纳垢，炼制炉鼎与药人为了提升修为者不计其数，但大多数人都是私下里炼制，生怕被人知道，大多数修士为了自己正义伟岸的形象嘴上都不齿这些“歪门邪道”，但实际上心中都在向往这些歪门邪道，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被颂少青索要封口费。

　　颂少青手心贴在盛满冷水的茶壶上，茶壶中的水立即沸腾了起来，他将面前的三个杯盏倒满，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往茶杯里加了些东西，将茶盏分别推到季云疏和楚鸩面前：“尝尝，这是我新炼制的蜂王蜜，很甜，还能补气活血。”

　　楚鸩端起茶盏指尖在杯壁外侧点了一下，刚刚冒着热气的茶盏瞬间冷却，他喝了一口，评价道：“确实很甜，蔓蔓应该会喜欢。”

　　颂少青大方地将那一整瓶蜂王蜜放到楚鸩面前，侧头去看没有任何动作的季云疏，缓缓开口道：“是鲛人。”

　　季云疏看着台下为争夺同风券闹出的动静，眉间的痕迹一直没有散去，闻言一愣：“鲛人？”

　　“整个蜃市就是一座在海上漂浮的无根岛，蜃市的主人意外发现了一只落单的鲛人，便将它抓了来。”

　　楚鸩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毫不在意形象的翻了个白眼：“意外？呵。”

　　“鲛人全身上下都是宝，外貌如人有鱼尾，尾可化作双腿，声音婉转轻灵，可魅惑人心，性格良善，泪可化作珍珠，鱼鳞充满灵力，血肉食之可增强法力，炼出来的油可做长明灯的灯油，千年不灭，还有一点，它们是妖族，有内丹。”颂少青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摇头，“我一直想收一只鲛人灵宠，可惜我的逆戟鲸在海中游了几百年都没找到一只鲛人，据说因为早些年鲛人族被大肆捕杀早已灭绝，这蜃市的主人竟然还能‘意外’发现一只，风头压过同风券似乎也不难理解。”

　　场上的角逐也进入了白热化，最后端坐雅间的太乙凌霄宫弟子出手，一出手便是一瓶天品还魂丹。

　　还魂丹，顾名思义就是违反天道与阎王争人命的丹药，需要还魂者在咽气前至少一盏茶的时间服下，但黄品还魂丹只能延缓几日寿命，地品和玄品的还魂丹效果在一月到半年不等，唯独天品还魂丹，一颗至少能延缓一年的寿命。

　　众人透过雅间窗户，只能看见端坐其中的身影大概是一名男子和几位侍从，男子一出手便是三颗天品还魂丹，若要放在市面上售卖一颗可抵万金，但天品还魂丹可遇而不可求，大多数竞争者顿时偃旗息鼓。

　　实力悬殊是一回事，众人看清了对方的出身又是一回事——那瓶还魂丹上印刻着朱砂勾勒的日月同体的丹炉纹样，正是定仙盟暂时排名第三的修仙宗门太乙凌霄宫的专属纹样，门下拥有一位大乘期掌门与数位渡劫期长老，门下丹修、器修不计其数，玄门盛传一句话：不要想不开跟太乙凌霄宫的弟子比拼财力，他们的月钱是大多数宗门一年的支出。

　　这场拍卖会从头到尾给楚鸩的打击太大，此时太乙凌霄宫的弟子一出手，他看着自己的兜不住地唉声叹气：“唉……唉……唉……”

　　“楚兄别唉声叹气了，这点钱对太乙凌霄宫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颂少青想安慰他，却被楚鸩无情打断：“不算什么？你知道普通人家里一年开销多少吗？二到三两。一个士兵戍边一年的年俸是十二两，一个清官六十两的年俸就能养活一整个家，而绝大多数修士不事劳作，仅靠降妖除魔又或者田地租赁就能百两千两白银的出手，甚至是黄金，怪不得这世道的修士成不了仙。”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修士寿数百年起步，降妖除魔亦是在生死之间徘徊，若无重利，哪来的奉献？”

　　“修仙要求斩三尸方可有机会飞升。”

　　“若是三尸易斩，你我此时应该在仙界互道一声仙友。”

　　“修仙者心中无大爱，无众生，金山银山堆砌出一堆只为了利益的修士，可笑。”

　　饶是颂少青脸皮再厚，听到这番话还是沉下了脸：“楚兄，慎言。”

　　“怎么，我说错了？”楚鸩不依不饶，依旧嘲讽道，“失去了金银的修士会想办法再去榨取更多的金钱，颂兄手里捏着不少这些丑闻吧？”

　　颂少青皮笑肉不笑道：“楚兄说笑了。”

　　二人争执不下，季云疏却无心阻止，她的注意力全被场上突然抬上来的一个笼子吸引了去。

　　笼子里关着一个浑身是伤的蓝衣女子，鲜血染红了她的蓝色纱衣，静静地躺在笼子里没有一点动静，那瘦削又单薄的身影让季云疏无端想到了梦境中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子。

　　“我想救她。”

　　季云疏一句话让楚鸩与颂少青停止了争执。

　　颂少青皱眉道：“虽然在下不缺钱，但救了她不是添麻烦吗？”

　　“还能有你麻烦？”楚鸩睨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季云疏，“拍下她容易，带走她可不容易，你想清楚了？”

　　季云疏歪头思索片刻，点头道：“想清楚了。”

　　楚鸩一口答应：“好，那就救。”

　　颂少青毫无形象地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我劝你们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以我的消息来看，这条鲛人无论出价多少都不会落入外人手中。”

　　季云疏道：“你在担心太乙凌霄宫？”

　　“当然不是……不过以太乙凌霄宫的财力，他们出手我也确实拍不起。”颂少青摊开双手，挥动了两下他宽大的袖子。

　　季云疏用像看傻子的眼神看向颂少青，耐心解释道：“太乙凌霄宫的弟子出价是为了不让同风券落入不可控之人手中，防止他们使用同风券令定仙盟陷入被动，简单点说就是从一开始定仙盟就没打算让同风券落入定仙盟之外的宗门手里，所以三颗还魂丹只是做戏给仙门百家看罢了。”

　　颂少青面露无奈之色：“你们就非得管这个闲事吗？”

　　“我们管的最大的闲事就是你这个玄门大麻烦。”楚鸩睨了他一眼，“反正管都管了，离开蜃市追杀者必然如期而至，再多一个抢夺鲛人的也不算多了。”

　　颂少青气得脸色铁青，季云疏转过头去给跟楚鸩商量，二人完全没有在意他的看法。

　　楚鸩瞟了气得不轻的颂少青，偷偷用传音术问季云疏：“完全不搭理他真的没问题吗？”

　　季云疏只是轻飘飘地回了句：“他曾经欠我两条命，加上这回如果能顺利离开蜃市，那我对他有三次救命之恩。”

　　果然是人情债难还，还是救命之恩，怪不得季云疏对颂少青态度如此，楚鸩撇撇嘴。

　　然而鲛人的拍卖却没有正常进行下去，台上的八字胡还没开口，台下却有人高声质问：“太乙凌霄宫的弟子凭什么就这样拿走了同风券？他们可没有将恶蛟的尸首奉上，怎么能算交易完成？”

　　八字胡汗流浃背，刚想介绍鲛人来历的话语全部被堵在了嗓子眼。

　　眼看就要止不住这场闹剧，八字胡连忙朝台下的侍从使眼色，可众人的愤怒一发不可收拾，眼看就有人要上台闹事，若是台下这么多修士都打上来，即便是蜃市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讨得了好，八字胡只好紧急叫停了拍卖会。

　　看完这场闹剧之后，颂少青才慢悠悠地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蜃市自爆身份吗？”

　　“你知道什么内情不妨直说。”

　　季云疏最烦玄门这些人说话弯弯绕绕的，总想着吊人胃口。

　　颂少青噎了一下，目光落在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子身上，试图在她身上找到故人的影子，可惜被对方一个眼刀瞪了回来，只好老老实实地道：“前些时日，我正在盛京观察民生，有个自称蜃市少主的人出现，不但将我打了一顿，还让我将同风券的消息传出去。”

　　楚鸩有些佩服此人的脸皮厚度，不但在玄门讨要封口费，甚至连盛京那些达官贵人也不放过，甚至还能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说出是在“观察民生”。

　　季云疏垂眸思考：“蜃市少主？”

　　看见楚鸩的眼神，颂少青就觉得此人没憋好屁，直觉告诉他，最好别问他在想什么，所以他清了一下嗓子继续道：“此人自称姓姬，他要求我将同风券的消息散播出去的同时将我强行带到了蜃市，为了证明消息的真实性，又让我自爆身份。”

　　言语之中颇多不满。

　　季云疏对此不置可否。

　　在她的印象中颂少青此人虽然消息灵通，但在玄门一直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因为他喜欢窥私索要封口费，而且索要得理直气壮，不给就要将那些秘密散播出去，玄门修炼出一些名气的修士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私。

　　曾经某位宗门掌门拒绝给他封口费，结果玄门人人皆知他年少时为了修炼曾经委身于某一位长老换取修炼功法，那二人皆是男子，从那以后那位掌门以及他的宗门都被戏称为兔儿爷宗门，成了玄门笑话。

　　有人有心报复，偏偏此人修为还不低，打得过的他能把人往死里整，打不过的就跑，又擅长御兽之术，后来仇家多了干脆隐姓埋名，经常在闹市里玩家家酒装作普通百姓，假身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即便在人海中认出了他也不敢轻易出手。

　　“姓姬？”楚鸩朝季云疏扬了扬下巴，“莫不是玄门世家中最神秘的那个轩辕氏？”

　　“轩辕家弟子世代守护轩辕庙，无允许不可外出，不过也有例外，千年前曾有一人名叫轩辕令曦，带领着玄门修士与魔族鏖战，以身证法，击退魔族；现在也有一代分支在定仙盟暂时排名前二的西陵山庄中修行，若此人真的是轩辕氏后裔，那么蜃市背后的主人要么出身神秘的轩辕庙，要么就是西陵山庄的产业。”季云疏道。

　　颂少青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表示不可言说的态度：“蜃市背后的主人是谁我暂时还不清楚，也无意去招惹，只是昨夜完成任务的我本想悄悄离去，可这位姓姬的少主却让我今天再做一件事。”

　　楚鸩挑眉：“那件事该不会就是登上我们的画舫？”

　　颂少青露出一个你猜的微笑。

　　季云疏却抬手指着刚刚闹事的那人道：“是控制他人将鲛人的拍卖搞砸了。”

　　“云姑娘虽然长得不像我那位心上人，行为举止还有这冰雪聪明的劲儿可太像了。”颂少青道，“不错，正是在下。”

　　季云疏对颂少青的试探依旧不为所动，倒是楚鸩没忍住拍案而起，却被季云疏按下，只听季云疏依旧冷静地道：“所以你刚刚提到过‘鲛人不会落入外人之手’，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后面有这么一出闹剧。”

　　颂少青得意地点点头：“所以，云姑娘，这条鲛人不会有事，我们可以离开蜃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