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遇事不决 ___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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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的门被拉开，风铃叮当作响。解负青摆手谢绝上前迎客的服务生，左右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靠窗朝南的卡座上。
卡座里坐着名年轻女人，年龄约摸三十上下，一头利落的一刀切短发衬得气质成熟干练。
垂落的发丝遮挡住她小半张脸，露出五官和解负青有六七分相像，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却并不显得人没有气色，反而平添几分凌厉的意味。
她出门一趟，懒得打扮，脖颈间干干净净的，没带任何饰品，只在常服外面随意套了件白大褂，在等待的间隙里敲着桌上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女人抬起眼，目光透过冰冷的镜片扫过来，在解负青脸上定了两秒。
解负青被看得心里莫名发憷，可能是因为盛博士在实验室待得太久，看谁都像看亟待解剖的小白鼠。
直到人在自己对面落了座，盛图南才收回目光，打发叫花子似的敷衍道：“等两分钟。”
学术分子一向严谨，解负青信了她，安安静静地憋了一百二十秒的气。
一百二十秒后，见盛图南还没有要关电脑的意思，才哼哼着道：“其实你忙的话我也能去你研究所找你。”
“我过来也不远。”
“……不远是不远。所以为什么非要约在二院对面的咖啡馆？？”
“因为我觉得你脑子有病，想顺道带你去二院查查。”敲完最后一个回车键，盛图南掀起眼皮朝他看来，“满意了吗？”
正说着话，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取下上面的咖啡杯搁在盛图南面前：“您好，您的饮品请慢用~”
其实是因为这家的咖啡好喝吧。
解负青觑着盛图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微不可察的满意神色，一边腹诽，一边等着自己的那杯。
谁知那服务生收了托盘，转身就要走。
解负青有一瞬的错愕，抬手拦住她去路：“唉！”
服务生被吓一跳，差点反手把托盘拍他脸上。
解负青躲过暗杀，指着自己：“这两个人呢，你怎么只上一杯？”
“啊……啊？”服务生磕磕绊绊，“因因因因因因为这桌只只只只只只点了这一杯啊。”
声音越说越小，逐渐没了底气。
解负青唰地转头看向盛图南：“你没给我点？”
盛图南淡定：“我又不知道你要喝什么。”
解负青震惊，震惊中还带着点委屈：“那你就不能问我一下吗！”
盛图南懒得搭理他，解负青憋了两秒，没等来安慰，只能捡起菜单。
刚扫了两眼，就忍不住偷偷去瞥盛图南手边那杯咖啡，压低声音对服务生：“就那杯，给我再来个一样的。”
服务生边记边大声复诵：“好哦。标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多冰对吗？”
“……”解负青说，“对。”
祖宗快走吧！
咖啡很快上桌，顶着盛图南似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解负青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这中药吧是！”
盛图南：“想多了，中药给你喝也是浪费。”
说话间打完最后一个数据，合上笔记本电脑，扯了扯半高领打底衫轻舒了口气，满脸淡定的姿态，反倒显得解负青无所适从。
他和盛图南好些时间没见面了。几周？几个月？还是几年？
比和没见过的陌生人聊天更尴尬的是和许久未见的熟人聊。好在盛图南这几年没什么变化，虽然生涩了些，却不至于让解负青产生太割裂的感觉。
整理了下思绪，他咽干净嘴里的苦涩，双手交叉着抵着额头：“……那个，我从哪开始说？”
盛图南抬抬下巴：“你家那位行走的SCI。”
完全一副“我就看你怎么扯”的语气。
解负青也没急于辩驳：“口说无凭，你先把东西借我照照，等它现了原形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盛图南不为所动：“你有求于人，至少先说清楚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用热成像仪就算了，还要用实验级别的。失物？宠物？未知生物？”
紧接着无意似的：“总不会是鬼吧。”
解负青：“……”
他猛地抬头，见盛图南仍是一脸淡然，忽然心念一动，双手撑桌向前倾身，有些难以置信：“你不会是知道什么——”
盛图南不答反问：“所以你是想向别人证明这世界上有鬼，才大费周章找到我这里？”
倒也不至于大费周章。
解负青这么想着，却也没否认。
于是盛图南颔首，在他头顶轻飘飘投下一枚核弹：“确实有。我知道。”
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把解负青费劲心思遮掩了半天的秘密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两眼又是一黑，捂住胸口大喘一口气，觉得自己急需吸氧：“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早知道？你难道也撞鬼了？！”
“没，好几年前做实验的偶然发现。”盛图南蹙着眉看了他一眼，“科学的进步必将伴随着更深层次的真理被发现，真理的发现又必将伴随着以往常识的颠覆——习惯了就好。你不是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这么惊讶做什么？”
解负青的头好痛：“‘生物医疗’这四个字到底哪个跟鬼沾边了？！”
“闭嘴先听我说。”盛图南打了个终止的手势，“既然你问起，我也没必要瞒你。你知道我们团队一直围绕‘植物人意识唤醒’这一课题做研究，前些年研发出一种器械，主要是通过脑机接口，捕捉、翻译并影响植物人脑电信号，来辅助其意识恢复。
“七年前，一位因车祸受到严重脑损伤的男子被送往我们研究所的附属医院，确诊为植物人后，家属不愿接受，自愿签署了我们这一项目的受试同意书——”
“生命体征？”
实验室里，盛图南的声音有些沙哑。手边的咖啡热了又凉，她却没顾得上喝上一口，只目光紧盯着主屏幕上一条冰冷而平坦的直线。
一旁的助手道：“无变化，所有指标均符合先前的判断。”
“记录第……次尝试，电刺激参数设定……”
她飞快地说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下一瞬，连接着无数细线的头盔模样的器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荧光亮起，将刺激精准输送到受试者大脑的特定区域。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但代表希望的线条仍然一片死寂。
直到嗡鸣停止。
“……无响应。”
“……”盛图南闭了下眼，“记录失败。”
助理跟在她身后，神态犹豫，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盛图南朝她轻摇了下头，站起身，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一种久违的、深深的无力感，从内心深处席卷而来。
多年研究，似乎又一次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她不确定这次的结局是推翻高墙，还是再一次被拒之门外。
“……本来我已经想要暂时搁置这次尝试，但角落里一台用于监测环境内量子水平的辅助设备忽然发出警报声。原本平稳的数据呈现出一个……短暂但剧烈的峰值波动。并不杂乱，反而能勾勒出一道类似人形的轮廓，甚至在我的助手碰触到患者的身体时，那道‘人形’还往旁边挪了一截距离。
“整个实验室立刻排查了所有干扰项，包括但不限于设备误差、电磁辐射，甚至把模块拆下来重新校准了数次，可那组波动的数据就明明白白存在着。
“我又找来几个脑死亡病例，守在一旁等待判定时刻，可再也没捕捉到第二次这样的波动。
“随后有其他研究所参与进研究，在费尽心思捕捉到其他数次波动后，我们得出如下结论：‘它们’出现的时间与地点毫无规律，持续时间极短，且状态极度不稳定。任何主动的探测尝试，都像试图徒手去抓起一枚完整的蛋黄，稍不注意，就会让它产生不可逆的损伤，从而失去原本的形状。
“这导致我们几乎只能靠运气来捕捉‘它们’进行分析。研究陷入了停滞。但毋庸置疑，‘它们’，也就是人们所认为的鬼魂，是的确存在的。”
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摆在面前，却找不到任何一把能开启它的钥匙。
但或许再过几年，科学技术再次得到一次质的飞跃，人们就知道该如何捕捉鬼魂。
因此盛图南虽然说着“研究进行不下去”，表情却挺从容。
唯独解负青。
道士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我们要坚持唯物主义，他拥有top2大学生物医学博士学位、目前任职某著名研究所正高级研究员的亲姐却说你猜得没错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这是精子这是卵子他们砰一下就变成人人死一下就变成鬼，怎么样原理很简单吧”。
街道上一辆银色跑车轰鸣驶过，车身折射出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精神有点恍惚：“这个世界终于疯了吗？”
“没疯。”方才那一段漫长的解释明显耗尽盛图南为数不多的耐心，“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倒也不是不能信，只是太像鬼扯，连量子波动这套各种科幻小说玩烂的理论都搬上来了。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盛图南，解负青大概真的会以为对方在说什么不好笑的笑话逗自己玩儿。
似是察觉他心中所想，盛图南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来：“你确实也遇到了吧——那些事情。除了所谓的超自然现象，你觉得还能怎么解释？”
解负青抿着薄唇，还在消化这一信息。
半晌，他幽幽开口问道：“这算突发公共事件吧，怎么一点官方通知都没有？”
他不信偌大中国，白日撞鬼的倒霉蛋只有他一个。
随便换个胆子小的或管不住嘴的，不被吓得哭爹喊娘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按照当代网友的八卦程度，就算是开个直播讲鬼故事，都能小捞一笔。毕竟现实可往往比人们臆想出的小说情节要刺激得多。
“因为官方虽然有在努力，但还没找到切实且高效的解决方案。现在告知公众，除了引起恐慌，没有其他任何作用。”盛图南给出的答案不算太意外，语气也很公事公办，“再严重点，古往今来那么多神仙教会都说人有往生轮回，如果鬼魂的存在真的被官方证实，万一引发点什么信仰问题，舆论控制不住，后果你应该也能想象到。”
所以这件事一定是不能对外公布的。至少目前不能。
若非盛图南的工作性质特殊，也不能在这时候就得到准确消息。
但解负青总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这么机密的事，你就在这种公共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和我说了？”
盛图南倒是很无所谓：“无妨，反正对面是二院。”
她说着，眼神往右边的卡座一瞥。
解负青不明所以地跟着转头，只见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生缩在座椅上，手里攥着张纸巾狂擦额头上的汗，眼神躲闪，明显一副坐立难安的姿态，耳朵里还欲盖弥彰地塞着半边蓝牙耳机。
察觉到解负青二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整个人一激灵，如同被狼群盯上的猎物，朝他们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意。
“他没有攻击性。”盛图南说。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男生吓得魂都快飞了，又不敢不回话，只能干笑两声，然后咔咔转动生锈的脖颈，抡起胳膊把桌面上的电脑手机全部扫进书包，从座位上唰地弹起。速度之快，解负青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残影。
盛图南看着前后左右都空下来的卡座：“行，现在没人了。”
“……”解负青扶了扶背上刚被扣上的一顶新鲜黑锅，心说我可真是谢谢您。
“闲话少叙，我今天时间不多。”盛图南抬起手看了眼腕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听这从容的语气，像是知道不少内幕。
解负青立刻有点热血沸腾：“好。怎么把鬼杀了？”
盛图南也是一点没给他希望：“凭目前的技术，做不到。或者说，我们尚且不知道怎样才能使鬼魂达到真正的‘死亡态’。”
“……那我总不能让只鬼天天跟在我后边儿飘吧！”
“它们没有实体，你不用担心被伤到，当不存在就行。”
“关于鬼有没有实体这件事我觉得还有待商榷……关键是我要洗澡睡觉谈恋爱的啊，这不就相当于天天在别人面前裸奔？我难道不要脸的吗？！”
盛图南盯着他的眼神有点奇异，像刚发现美洲大陆的哥伦布：“我还真不知道你要。”
“……”解负青说，“得了就这样吧。你真没法子？”
盛图南站起身，拎起电脑包：“我要是有法子，就直接把那鬼抓到我实验室做研究了。”
“欸，别啊。”解负青心想，别的不说，至少腿还挺好看的呢，被送去当小白鼠还是有点可惜。
盛图南顿了一下：“你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
“？”
“按照经验来看，一般的鬼魂过了七天就会自动消解——也就是魂飞魄散。你只需要等到下周。”
解负青叹了声气：“我一秒都等不了。”
有那两次梦作为前车之鉴，他现在时刻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盛图南懒得琢磨他那些少男心思，把包往肩上一挂，抽出压在桌角抽纸盒下的发票，翻了个面，往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
“座机？”解负青凑过去看了眼，“能打通吗这。”
“能，但没事别乱打。”
“什么时候能打？”
盛图南把发票扔过来：“要救命的时候。”
“……你这说得就有点恐怖了啊。”
解负青抬手接住那张纸片，拿手机拍了张照，想了想，又拿油性笔在手背上写了一遍，犹不放心，干脆默念几遍背了下来。
察觉到盛图南无语的目光，他一本正经解释道：“万一真到那时候，这种能救命的东西丢了怎么办。”很多恐怖电影都是这样演的。
“你怎么不直接把它纹身上？”
“不了吧。”解负青心满意足地把那纸条折了两道，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纹身还是挺疼的。”
“随你。”盛图南看了他一眼，起身从卡座离开，摆摆手，“自己拿主意吧。”
解负青没动，目送她推开店门，撑起遮阳伞，走进阳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遇事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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