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术数之辈——扭三孙权人物形象简论》顾遥琬

1、第 1 章 权谋术数之

　　权谋术数之辈
　　?前言
　　本文以《三国》电视剧为蓝本、辅以相关文本（小说版以及早期剧情梗概）来尝试还原剧中孙权这一人物的艺术形象。其中所讨论的对象仅限于剧中所呈现的人物形象，请与演义、历史形象分开看待；部分观点来自创作团队（导演、编剧、演员）的访谈，仅作参考，并不代表对剧情和人物形象的盖棺定论。
　　扭三自播出以来一直饱受争议，而吴线又因极具编剧个人特色的政治斗争剧情而为人所诟病。剧中孙权被塑造成一个少年老成、能屈能伸、玩弄权术的君主形象，这显然是编剧将自己所喜爱的人物形象加诸于历史人物的结果。本文无意探讨这种创作方式的对错好坏，仅对剧中孙权这一角色的人物性格及其成因试做分析，并以此推断其行为动机及对自身和他人带来的影响。如果本文能为观众理解剧中人物和剧情提供帮助，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本文将剧中孙权的成长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初登场到提领江东（4-34集），以孙权的性格变化为线索，展示父兄之死对其人格形成的影响；第二阶段从赤壁之战到袭取荆州（37-73集），以孙权欲成霸业的理想与屡受制约的现实为主题，通过其身为主君的战略变化与以周瑜为代表的将领的军事理想的矛盾冲突来展现他不断成熟的政治手腕；第三阶段从夷陵之战到联蜀抗魏（77-87集），通过孙权对内驭下、对外御敌的谋略，展现其践行并领悟自身立国之本的过程。
　　一、年少继位的忧虑——“世事凶险，人心恶毒”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本剧中孙权的人物性格在与史料中其晚年“性多嫌忌，果于杀戮”的性格十分相似，而剧中类似的情节还有夷陵之战陆逊佯疯自荐一节，此事先按下不表，之后再详述。历史上孙权晚年的所作所为是由多方因素所造成，而剧中为这位年少却思虑过重的主君提供的合理性便是父兄之死。
　　?父兄之死：心理防线的构建
　　初登场时，孙权被塑造为一个天资聪慧的儿童，在董卓提亲和传国玉玺事件中展现出超出年龄的智慧，毫不设防地对旁人说出自己的看法。面对长辈的夸奖，他淡然得像是理所应当一般。
　　李儒：世人传闻孙权是文物超群、智勇双全，他怎么还是个娃娃呀？（4集）
　　曹操：说得好啊，有见地，养儿子就应该像他一样！（6集）
　　而与哥哥孙策的对话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孙策：二弟，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孙权：那是应该的。（6集）
　　孙权确实认为自己这份超出同龄人的聪慧是理所应当的，以他的年龄来说这种自我认知可以说是相当自信甚至自负了，而正是他的早熟和父兄的勇武让曹操对孙氏发出了“可敬可叹更可虑”的感叹。此时的孙权在父兄的庇护下毫不设防地向他人展现自己的天分，并且将之视为理所当然之事，而促使他对他人抱有提防之心并付诸实践的便是孙坚受刘表暗算而死这一事件。
　　刘表在收到袁绍的密信后假意放过孙坚却设下埋伏，导致其军在中伏后陷入慌乱，孙坚也因此不幸重伤离世。此时孙策率军应敌，而孙权随着父亲躲进船舱避难，听到了父亲临终前“世事凶险，人心恶毒”的教诲。除此之外,父亲的另一句遗言也对年幼的孙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令这个天真的孩童开始对他人构筑起了心理防线。
　　孙坚：我们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刘表，是袁绍，不久前我还为他出生入死、屡立战功，转眼间他就唆使刘表害我。（7集）
　　这句话对孙权的影响有两处：其一是使他意识到来自己方阵营的危险比对手更可怕，为之后的剧情做了铺垫；其二是在他向刘表求回父尸时利用了这句话，表示要与其修好从而达成了目的，初次体现了他从对人毫不设防到已经有所防备的心理变化。
　　孙权：爹爹说，刘伯伯有皇室之风，忠义厚道，是袁绍逼着他们伏击我们的，要复仇应该找袁绍复仇，江东与袁绍誓不两立。爹爹还说为了江东的安危，我们应与刘伯伯化干戈为玉帛，两家修好和睦相处。（7集）
　　此时孙权对刘表所言并非完全真实。孙坚只言及了袁绍比刘表更可怕这一点，而所谓“与袁绍誓不两立”以及与刘表“两家修好和睦相处”只是孙权对原话加以改造后用以说服刘表的说辞。刘表果然被他的勇略所折服，答应他带走了孙坚的尸首。这是孙权首次展现出对人心的洞察和谋略，而随着内心的成长，这份谋略之才最终进化为恩威并存的帝王心术。
　　父亲的死让孙权意识到了乱世的凶险，终于迈出了成长的第一步。此后剧中并未详细展示他少年时的经历，而是借兄长之口侧面描写了他的成长：
　　孙策：孙权也曾经说过你这样的话，他也说这玉玺是祸水，留之有害而无益。
　　周瑜：果然有见识。……
　　孙策：……现在正在各处遍访贤士……
　　周瑜：这孙仲谋年少志大，早晚能成一方英豪。（15集）
　　周瑜因为对玉玺的看法在此时认同了孙权，或许这也是日后他期望孙权能理解他的道路（即追求以武力征服对手而不是权谋）的原因吧。回到现在的剧情中，孙策听从周瑜的建议将玉玺交给袁术，换来了父亲的旧部平定江东。之后剧情略过了江东建业的详细过程，直接进展到了孙策之死，而孙权的心态也在此事中产生了第二次变化。
　　虽然孙权在听到兄长重伤的消息时表现沉着，还能够冷静地对下属发号施令、封锁消息，但这都得益于张昭的指点，此时他的内心应该是相当不安的。
　　孙权：江东文武大都是我的前辈叔伯，大哥英雄盖世，与他们有生死之情，他们定然服大哥，可他们怎会服我呢？我才十八岁，在他们眼里，我太稚嫩了。（34集）
　　果然，孙权见到兄长的伤情后大悲，并直言自己过于年轻又无军功难以服众。孙策则以“你是主，他们是臣” （34集）
　　来告诫他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又用“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 （34集）完成了托孤。
　　在父亲“世事凶险，人心恶毒”的教诲和兄长“你是主，他们是臣”的告诫下，十八岁的孙权终于完成了心理防线的构建，将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想隐藏起来，戴上了精心设计过的面具，凡事总要先算计试探一番。他运用自己对人心的洞察和防备收服了父兄的旧臣，初次展现了身为人主的权术。
　　?收服旧臣：权谋之术的初次展露
　　孙权向江东旧臣们表明了身份并接受了他们对新主的跪拜，然而之后程普“请周瑜主持江东大计” （34集）之言却让气氛降到了冰点。程普在张昭的示意下改口说是请之辅佐，但不安的种子已经在孙权的心里种下。这种权力并未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安令他十分忧虑，更是在之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使他与周瑜之间始终弥漫着对抗的氛围。孙权在此时意识到了周瑜在军中的权威，如果不能赢得他的忠诚，那么自己将难以收服将领们的人心，这个主君之位也坐不安稳。
　　因此，当他听说周瑜只有单骑匹马回城奔丧时，将手伸向了兵符，准备假意试探一番。趁周瑜悲痛之时，孙权起身献上印信，直言应由对方来提领江东，可谓是杀人诛心，而同样的诛心之举在后续剧情中仍有体现，之后在详细论述。
　　周瑜显然因孙权的假意谦让之举受到了冲击，一个踉跄之下险些站不稳。不过军人的高傲使他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向孙权发问，面对对方“襄助将军”和“安享太平”的说辞（34集），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周瑜：这难道是主公的遗命吗？
　　孙权：兄长的遗命是：让我们保有江东、光大祖业。可，能完成这遗命的，首当将军你呀。
　　周瑜：少主心意，周瑜极为感动，但周瑜绝不能受命。（34集）
　　周瑜虽然心中不解，但仍然是拒绝领命之后离开了。之后孙权立刻收回眼泪和谦虚的神情，显然是松了一口气，身为无甚军功的主君，军中首领的忠诚令他安心了许多。可光是周瑜一个人的忠诚还不够，只有全军团结一致、效忠新主，才能够一致对外、共襄大业。就在这时，吴国太的一句话推动了局势的发展。
　　周瑜正是奉吴国太之命回城奔丧，而她又对孙权此前的一番试探心知肚明并向周瑜说出来真相。或许可以由此推测出孙权此举正是母子二人商量好的计划，孙权借母亲之口向周瑜表明了自己的难处：
　　周瑜：主公的遗命究竟是什么？
　　吴国太：……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权儿最敬重的人是你，最担心的人也是你！
　　周瑜：太夫人，周瑜一切都明白了。（34集）
　　孙权敬重周瑜的才能和威望，却也担心他在军中威望过甚影响自己主君的地位。剧中此前两人并未有所接触，而受父兄遗言影响对他人充满防备的孙权对这个不甚了解又威望颇高的将领自然是无法全权信任；而周瑜之所以不断追问“主公的遗命”除了顾念他与孙策的情谊，同时也是军人服从命令的天职的体现，在吴国太的点拨下，他终于领会了少主的心意，并以军人的方式做出了承诺：
　　周瑜：禀先主公，在下周瑜，率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并率三军将士在主公灵前立誓：同心同德、扶助少主，生死无悔、永固江东！（34集）
　　孙权听了这话才真正放下心来，拜谢各位将领，而他身为立足不稳的新主终于赢得了全军的效忠，总算是解决了继位以来的重大危机。此前张昭劝说大乔带着幼子离开，至此孙权继位所面临的危机才算消除。
　　孙权利用权术收服了父兄旧部，得到了他们的效忠，却自始至终未与之交心。可以说，这是以周瑜为代表的军人的恃才傲物与孙权自己忌惮将领做大的防备之心的共同结果。而这种表面的和谐也为之后的冲突埋下了隐患，当将领们的军事理想与孙权的政治目的相冲突时，悲剧便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二、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我在位十多年了，现在才能真正当一回主公了”
　　本阶段标题中的“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可指两点：一是孙权欲图天下的理想与内外受制的现实，二是东吴将领的军事理想与政治现实。这两点矛盾在剧情中的体现是相辅相成、密不可分的，因此接下来本文将以孙权对外策略的变化为主线，通过他与军事将领们的关系变化，展现这两点矛盾的产生、冲突、磨合和解决的过程。
　　?赤壁之战与南郡之争：内外受制时的退让
　　吴线的剧情在孙权继位之后，直接进入了赤壁之战。虽然没有详细描述，但剧中借他人之口展现了他这些年的变化：
　　诸葛亮：孙权与鲁肃食则同席、寝则同室，朝夕不离，相待如恩师。在那些日子里，他们谈论些什么，无人知道。只晓得从此以后，刚刚继位的少主孙权变得焕然一新，言谈举止中已有了三分帝王之气。（37集）
　　孙权在鲁肃推心置腹的教导下变得更具人君风范，而鲁肃也被他引为心腹。鲁肃虽是受到周瑜的引荐，但两人在为人处世和政见上皆有所异，而鲁肃与周瑜的不同正是他受到孙权重用的原因。剧中的周瑜是一个恃才傲物、无心顾及□□势的军人，为了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军事理想而屡次抗命；而鲁肃总能审时度势，为孙权提供合乎时宜的政治方略，能猜中主君的心事而又不完全点破，让孙权对他卸下了防备。本节便围绕着孙权与周瑜微妙的对抗以及与鲁肃的推心置腹而展开叙述。
　　鲁肃奉孙权之命出使荆州，面见刘备之后带着诸葛亮回到江东，刚下马车便被孙权召见。鲁肃急忙赶去觐见，孙权见到他后却只是淡然地挥了挥手，请张昭继续发言。鲁肃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站到了群臣之中。然而，等张昭等人一致表达出降曹的想法时，孙权再也无法淡定下去了。他起身将张昭等人请下去，待他们走后，终于对鲁肃发问了：
　　孙权：他们都劝我降，可你偏偏连一句话也没有！
　　鲁肃：……江东文武人人可降，唯独主公你是万万降不得啊！
　　孙权：为何我就万万降不得？
　　鲁肃：……如果主公归降，主公也会被曹操关进这只黄金的笼子……
　　孙权：子敬啊，你这番话要把我的心都刺穿了。（37集）
　　该场景是孙权继位之后第一次出场，他果然如诸葛亮所言沉稳了许多。面对群臣的投降之言和鲁肃的一言不发，虽然心中感到不悦，但还维持着基本的礼仪，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向鲁肃发作。而鲁肃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站在孙权的角度说出了不能降曹的原因：曹操并不会如张昭所言让孙权提领江东，而是会像对待刘协、刘琮那样将他软禁起来，成为自己号令天下的傀儡。
　　鲁肃这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辞显然说中了孙权的心事：孙权接下父兄基业已有数年，还未曾建过大功，若是此时降于强敌、受人所制，岂不是有愧于父兄所托？虽然并未明言，但此话或许已经动摇了孙权心中所想，使他在内心拒绝了投降这一选择。此后在面见诸葛亮这一情节中，鲁肃也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说服了孙权：
　　孙权：孔明辱我太甚，我不忍逐客，让他自行离去吧。
　　鲁肃：……孔明胸中有破敌良策呀！
　　孙权：难道孔明刚才是故意激我？他口口声声劝我降，恰恰是担心我降。
　　鲁肃：正是。
　　孙权：走，且问他高论！（38集）
　　诸葛亮先是不听鲁肃劝告直言曹军强大、请孙权自行决断，又声称己方绝不投降，使年轻气盛的孙权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鲁肃心知主公并不愿投降，只是被激怒后需要有人递个台阶，因此他在得知诸葛亮的真实想法后立刻将之转告孙权，让孙权下定决心起兵抗曹。
　　此时孙权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如何抗曹，而是如何使江东上下一心、团结一致。这晚张昭所言并非全是虚言，曹操此战确实是冲刘备而来，“会猎于吴”的猎物也是刘备，但江东并非毫无一战之力。更何况曹操如果真的灭了刘备占有荆州，江东仍然要直面曹军，到那时两面受敌只会比如今的处境更加糟糕。因此，现在只有与曹军一战，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孙权：儿料定周公瑾现在正在星夜兼程地赶回来，他到此后，就连他要对我说些什么，儿也大致知道。（38集）
　　孙权知道以周瑜为代表的武将们一定会支持开战，而深夜前往周瑜府上请战的将领们证明了这一点。以张昭为代表的文臣不支持开战，虽然他们的意见对战局毫无影响，但如果不能使他们心服口服、齐心协力，恐怕后方的舆论会使局势生变，不利于将士作战。
　　孙权：儿如果想不出个法子让江东文武同心同德的话，儿就不配做这个江东之主。（38集）
　　孙权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便是不计前嫌任用原本的主降派。在周瑜的一番慷慨陈词的感召下，老将们纷纷主动请战。孙权趁机斫案立威，将宝剑赐予周瑜，做好了军事部署。接着又拿出从兄长那里接过的印信交给张昭，将军需调度托付给他。这一番恩威并施的行动使得江东文武暂时消除了隔阂共同拒敌，也使得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引得周瑜、鲁肃一同称赞他“了不起”（38集）。
　　自此之后剧情正式进入赤壁之战，周瑜果然不负众望大破曹军，而镜头再度转移回孙权身上时，已经是战后了。孙权前往营中探望，此时军中一片大喜，而他的喜悦很快被吕蒙的一句“雄视古今、空前绝后”（43集）泼了冷水。孙权当即停下脚步，而鲁肃也一脸担忧的神情看着他。
　　周瑜在赤壁大胜后威望更甚，军中将领显然敬重他胜过孙权。若是他有什么二心，孙权的主君之位会更加危险。孙权之所以停下脚步，也是想要听听周瑜的态度。果然，周瑜如孙权所愿称赞了主公，孙权这才又挤出笑容进了营帐。
　　相比于将领们对周瑜的敬重，鲁肃心中更以主公为重。在听到周瑜请他前往刘备军中探察的要求后，在得到孙权默许后才答应下来。而这次探察的结果却使江东内部的分歧彻底暴露了出来。
　　关羽在华容道放走了曹操，而在刘备诸葛亮君臣一番亦真亦假的配合演出后，鲁肃放过了关羽。周瑜得知此事后责备鲁肃不该如此，因为他早已在心中将诸葛亮视为头号大敌，将刘备等人视为江东大患，认为他们早晚会威胁到己方利益，应趁早除之。鲁肃则认为现在应留着刘备牵制曹操，这样才能为我所用。
　　孙权坐视两人争吵，之后周瑜离去，他宽慰鲁肃说“公瑾赤壁大胜，名声大震，说起话来语气跟以前自然不一样了”（43集），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不过他虽然认同了鲁肃的意见，但还是对周瑜做出了退让。
　　孙权在采纳了周瑜给刘备军送粮的意见后，将前线军权一并交给他，之后便离开了军营。
　　孙权：我若在此，公瑾不方便，我也不方便；我走了，他舒服，我也舒服。子敬，难道看不出，公瑾早就想让我赶快走？他想让我远远地坐在主公的宝座上，然后把前线的军权全都交给他。
　　鲁肃：所以，你就当着众将的面，真的就把大权托付给他了？
　　孙权：因为我相信，公瑾无负于我，他定会战胜诸葛亮的。（46集）
　　孙权之所以在此时选择把军权交给周瑜，除了顺周瑜的意让他方便行事，更重要的原因是周瑜此时取南郡的军事行动符合孙权此时的政治利益：曹军在赤壁大败后撤出荆州，只留下部分部队守城，如果能趁胜夺取荆州的土地城池，对江东的未来大有助益。而当周瑜攻取南郡失败、此城被刘备所得而周瑜又不听调令不愿撤军后，孙权受到内外两方面的挟制，政治利益因此受损：对内周瑜不听他的调令，使他主公的权威受损；对外刘备取了南郡，不仅使吴军丧失了一座城池，也在西侧对江东构成了威胁。
　　孙权虽然拒绝了鲁肃夺回军权的提议，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正如他所言，周瑜“傲慢、专断”（47集）又有传世之功，他身为主公却无能与其地位、军功相当的亲信近臣，无法与之对抗，只好让他继续领兵。而鲁肃之后的计策以此为前提，理论上可以同时解除内外挟制，果真 “如长夜得明灯”（48集）。此计既能使周瑜退兵攻取合肥，又能引得曹刘大战渔翁得利。对孙权个人而言可能还有第三点好处，即借此役建立军功，为自己在军中树立威信。因此，在合肥军营中，君臣二人推心置腹，对彼此说出了心中所想：
　　鲁肃：……主公早晚会威德加于四海，囊括九州，克成帝业！
　　孙权：……我们身为臣子不能救主已是不忠，怎能再生这等异心？
　　鲁肃：……主公，子敬所言字字真心哪！……主公如果没有天下之志，怎么和曹操刘备争雄？如果不争雄，又怎么能够独保我江东不败啊？
　　孙权：子敬啊，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时机未到，万不可说此话。刘备有正统之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我孙权，东吴一隅矣。我们只能韬晦待变了。
　　鲁肃：原来主公心里早就有天下之志。（48集）
　　自此以后，孙权将鲁肃引为自己的知心人，向他倾诉自己的不易。而周瑜发现孙权佯攻合肥是鲁肃之计后，便起了对抗的心思，将军队派往前线自己则回去养伤了。鲁肃此计却因此失败，孙权在合肥大败于张辽，还折损了猛将太史慈。孙权不仅没能借此在军中树立威信，还被刘备趁机夺取了荆南四郡，可谓是内外交困。正当孙权在太史慈墓前悲痛自省时，鲁肃提醒他为人主者不可轻易认错，同时更重要的是坚忍和耐性，并为他带来了好消息——刘琦死了。
　　鲁肃先前向刘备一方讨要荆州，被对方以刘琦为荆州之主回绝，但双方约定刘琦死后再归还荆州。如今刘备已取了荆南四郡，若再不表明态度，荆州恐怕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
　　孙权：一者，去要，证明我们一直坚持荆州是我们的，而刘备只是做客于荆州；二者，若不去要，他们更会小觑于我们，视荆州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三者，我们要则他们不给，则是他们理亏，待时机成熟时，我们再用兵取荆州，那是取自己之物，义正兵正理正。（51集）
　　正如孙权所言，即使要不回荆州，也要向对方挑明态度，要让刘备知道江东保留对荆州的主权，日后无论是再次索要还是动兵袭取都有据可依。在得知周瑜在巴陵动兵后，孙权令鲁肃先去阻止周瑜攻打荆州，再过江吊唁刘琦，向刘备讨要荆州。
　　周瑜虽然摆出一副不听号令的样子，但他并不打算真的攻打荆州，只是陈兵以威慑诸葛亮。
　　鲁肃：可战和大计不是由你来决定的，这必须听主公的决断！
　　周瑜：我这个大都督屡屡恃权傲上，有时候偏偏就不听主公的。……我不会跟刘备开战的，因为战机未到。
　　鲁肃：公瑾啊，既然不战，你为何还要向荆州用兵啊？
　　周瑜：既然要不到荆州，你为何还要去要？
　　鲁肃：公瑾啊，莫非你是在用疑兵之计啊？
　　周瑜：正是。……子敬你可以告诉他，如果不还荆州，我周瑜将不惜一战。子敬，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啊。我高举战刀在后，你才好义正言辞地向他们索要荆州。（51集）
　　鲁肃果然不负孙权所望，在周瑜的武力支持下，以刘备的立身之本——仁义为武器，逼迫对方承认荆州为东吴所有，并立下字据，待刘备取得西川后归还荆州。之后鲁肃又向诸葛亮直言，若刘备取得西川后仍不归还荆州，东吴必然用兵。虽然剧中没有表现，但这样的结果想必孙权是很满意的。而这样的结果，是在他对内放权、对外怀柔的双重退让下达成的。当内或外的威胁超过他的忍耐限度时，反击便随之而来。
　　?孙刘联姻与荆州归属：不甘受制的稚嫩反击
　　孙刘双方达成协议后不久，周瑜就向孙权提出以成亲为由赚刘备入吴，借此逼迫诸葛亮归还荆州。实际上，周瑜向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在刘备入吴后立刻向荆州用兵，遭到孙权的强烈反对，因此被剥夺军权。
　　孙权同意周瑜的计划，是他对刘备占有荆州、威胁东吴安危的反击；而夺回周瑜的军权，是对周瑜屡次擅自用兵的反击。
　　很可惜的是，孙权的这两次反击都略显稚嫩。假借成亲之名赚刘备入吴，正如吴国太说言是“小聪明”（53集）。诸葛亮早已看破周瑜的计划，并将应对之策交给了赵云，此后虽然与关张有所龃龉，但并未影响对策的执行。而此时江东的内部分歧已经影响到了计划的执行，使得刘备趁机脱离，这正是孙权错误的反击方式造成的。
　　在计划被吴国太得知，孙权受到母亲的训斥后，他已经陷入了慌乱之中，将责任推给了主谋周瑜。正当他焦急地等到着鲁肃回来为他出谋划策时，周瑜带来了让他彻底失控的消息：自己已经向荆州用兵了。
　　孙权：我身为吴侯，你怎能擅自用兵，这江东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周瑜：明白，明白了……这是大都督的兵符，在下奉还主公，回府待罪。（53集）
　　摇晃的镜头、周瑜自信满满的语气和之后的失魂落魄、孙权焦急扶额的反应和之后的怒不退让，无一不昭示着这一情节的荒诞无序和双方的互不理解。虽然孙权此前有言“前线军务均由大都督做主”（46集），但战和之事不只是军务，是主君的政治决策，而周瑜又对自己的真实计划有所隐瞒，自然惹怒了孙权。以周瑜的智慧，不会不知道孙权真正允许其做主的军务是什么，更不会忘了军人服从命令的天职。之所以屡次抗命，是因为孙权此时的政治决策（联刘抗曹）已经不能在短时间内满足他的军事理想（一统天下），而孙权之前的退让或许也让他对孙权抱有期望，认为对方能理解这条武力征服的道路吧。
　　周瑜：其实我也想过，你联刘抗曹的方略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再给我二十年，我一定会按你的方略行事。……我已经不能选择走最好走的一条路，而只能选择走最快的那条路，去帮助主公实现一统江山的愿望。……我未必是错的，你也未必是对的，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53集）
　　正如周瑜之后对鲁肃所言，他的身体只能允许他走最快的道路。而生性高傲的他，自然不会向政见不同的鲁肃直言自己的军事理想，就像他从不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病情。正如前文所言，周瑜心里最重要的仍是一统天下的军事理想，这也正是他和孙策一拍即合的原因。而对孙权而言，一统天下是需要权术运作的政治目标，军事胜利只是降服敌人的手段和筹码，当时机未成熟时，他更愿意选择温和一点的策略应对局势。当自己的军事理想与大局相冲突时，周瑜选择了假意妥协，在孙权采用他的计划后趁机夺取荆州，与之前毫不知情的孙权产生了严重分歧。
　　坦白来讲，周瑜的计划并不是毫无胜算，但由于他的隐瞒此时已失了五成。取得荆州后如何处理刘备旧部，如何应对其他诸侯趁乱进攻，这都是孙权要考虑的事。而孙权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得知此事，自然不会同意。在周瑜的一再坚持下，他能想到的阻止其行动的方法便是夺回军权。周瑜也由此明白，孙权是不会理解他的道路了。之后孙权遣鲁肃去前线调回部队，鲁肃直言“巴陵将士只听命于公瑾” （53集），令他再次感受到了危机：
　　孙权：“我当了十年的吴侯，这东吴到底是姓孙还是姓周？传我的令，让他们速回营，敢有不遵者，杀！”（53集）
　　孙权刚刚在面对周瑜时仍旧克制着语气，而此时已是怒不可遏了。后来，他又将怒气牵连到其他将领身上，幸好被母亲阻止。在母亲的劝告下，他向周瑜送还了兵符。
　　孙权：……公瑾，兵符我给你送来了。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53集）
　　见周瑜不为所动，他又以兄弟情分为筹码向对方请罪，软硬兼施之下终于达成了和解。
　　孙权：……这件事是我错了，是我违背了先兄的遗言，我向你赔罪了。
　　周瑜：主公！在下向主公请罪。
　　孙权：公瑾，我们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我年纪轻，经的事少，难免不办错事。你是当哥哥的，就不能原谅我一回吗？
　　周瑜：主公，你就别再说了。
　　孙权：那这兵符……
　　周瑜：我收回来。不过，荆州之事……
　　孙权：我都听你的，你说该怎么办吧
　　周瑜：那好。请主公这就下令，拿下刘备、进军荆州！（53集）
　　孙权此番言行可谓又一诛心之举，利用周瑜与孙策的兄弟情分做文章，将君臣冲突（实质上是政治与军事的矛盾）弱化为兄弟矛盾，迫使周瑜退让。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就在孙权准备假意同意周瑜的方略时，鲁肃赶来阻止了他。
　　孙权此前已经同意母亲的想法，将成亲一事假戏真做。因此在鲁肃与周瑜发生争执时选择支持周瑜，好让太夫人出面说服周瑜。为此他还说出了“纵之（刘备）是养虎为患”（53集）的言论来驳斥鲁肃的联刘之策，此举除了如他对鲁肃所言是为了“让公瑾对你心怀歉疚” （58集），也颇有一种对周瑜敲打警告之意（后来将吕蒙之死展示给陆逊也是此意），提醒他若是继续抗命悖上，可能会和鲁肃一个下场。周瑜此后果然收敛了锋芒，不再直接与孙权对抗，日后也如孙权所料举荐了鲁肃。
　　如果说周瑜的隐瞒使计划失算了五成，吴国太决定假戏真做使之扩大至九成，那么之后周瑜暗示吕蒙设伏则使此计彻底失算。
　　周瑜：如果老天能开眼，那就不要让刘备走出甘露寺。
　　吕蒙：遵命。（53集）
　　甘露寺设伏使得江东内部的分歧暴露在对手面前，也令孙权此时的反应非常被动，只能假意处死吕蒙再寄希望于对手的仁慈。孙权相信刘备会放过吕蒙，就像刘备曾经相信鲁肃会放过关羽一样。
　　刘备声称自己愿意接受吕蒙的怨恨，而吕蒙也竟然真的砍了上去，但意料之中地被赵云阻拦。吕蒙和赵云背后是周瑜和诸葛亮，诸葛亮同样也是瞒着主公向赵云说明了计策，但他却成功了。究其原因，赵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护主公，而吕蒙只是在执行周瑜的命令，周瑜与孙权的分歧也表现在了他身上：在小妹的萧声响起、孙权令吕蒙退下后，吕蒙仍然十分不情愿，犹豫了片刻后才听命。正是这种不稳定的因素使得刘备有所表现、趁机逃脱，荆州彻底落入刘备手中。
　　刘备走后，周瑜追击失败，旧伤复发。孙权与鲁肃前去探望，他仍是照旧装作无事的样子。在经历过失败的反击后，孙权又选择了妥协。他向周瑜询问战和大计，对方也退让一步，顺从他的意思建议上表刘备为荆州牧。然而周瑜并非真心放弃袭取荆州，不久后他就趁着鲁肃出使在外，授意将领们向孙权请命，借取西川之名攻打荆州。
　　正如鲁肃所言，周瑜这一举动“几乎是在兵谏”（57集），而这便是周瑜一直等待的机会：孙权没有了政见相同的支持者，面对“军心之所向”（56集）和确有可行性的方略，只好 “当场同意了”（57集）。只是他没料到，周瑜的病情如此严重，在经历了军事理想的破灭后已无力回天，而江东也失去了向外发展的大好机会。
　　周瑜死前，与孙权在亦真亦假的对话中达成了和解。
　　周瑜：……我知道这是犯忌的事，可我还敢这么做、能这么做，都是因为我知道，主公你是个有雅量的人。
　　孙权：公瑾，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57集）
　　可惜的是，直到最后他们也没能完全理解对方。周瑜称自己霸道行事是为了压制住老将们，可他这么做又何尝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军事理想呢？然而他的高傲使他无法在荆州兵败之后说出真相，只好用这种托辞来安抚主公。显然，周瑜并未理解孙权对权力不安的来源，只要孙权给他实现理想的机会，他并不在乎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即使因为擅自用兵被剥夺了兵权，他也懒得多解释些什么，而是在官复原职后又提出了之前的战略规划。
　　这样一来，孙权再也没有机会了解周瑜的军事理想了，而他所选的联刘抗曹的方略又为江东带来了无尽的后患。或许对孙权而言，周瑜正是他心里被压抑的军事理想，而现实却不允许他选择如此激进的方式夺取天下。在经过激烈的斗争后，他不得不舍弃理想，成为真正的政治家，运用权术谋略将军事胜利化为夺取天下的武器。
　　在周瑜死后，军权如孙权所愿落入了鲁肃手中。在收到众将攻打荆州的请求后，他询问了病重的鲁肃的意见，提拔吕蒙为副都督，又派遣诸葛瑾讨要荆州。孙权当然不可能真的杀了诸葛瑾全家，他只是借此要挟刘备归还荆州。正如他先前对鲁肃所言，“要不回来也得要”（51集），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态度。刘备果然退让归还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但关羽却不听调令。在吕蒙的武力威胁和鲁肃的谈判斡旋下，东吴终于取得了长沙三郡，却也不幸失去了鲁肃这个军事领导人，而孙权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知己。不久之后曹刘于汉中激战，而江东新任大都督吕蒙又是主战派，东吴攻打荆州的时机终于到了。
　　?荆州之役与都督之权：军事与政治的双重胜利
　　关于荆州归属问题，早在孙权主张对其主权之前，剧中便已有两处情节，暗示孙氏与之有所关联。一处是李儒向孙坚求亲时，提出“让孙将军你领荆州刺史” （4集）作为条件；第二处是在遭遇刘表时，孙策提出“擒下刘表攻克荆州” （6集）。虽然这些话都未能实现，但也为后期孙吴政权夺取荆州的目标做了铺垫。在周瑜、鲁肃、吕蒙前赴后继地努力之下，东吴终于迎来了夺取荆州的大好时机。
　　鲁肃死后，面对积极主战的大都督吕蒙，孙权选择了陆逊作为自己的支持者。在将曹刘送来的粮草交给陆逊操练新兵后，又在议事时暗示对方发言。陆逊并未急于表现，而是在吕蒙提出攻打荆州后，才说出了自己的万全之策：向关羽求亲，进可讨要荆州，退为骄兵之计。正如他自己所言：“与关羽血战的是曹军，得荆州的是主公”（71集），可谓十分契合孙权的心意。而在关羽的回复激起了孙权心中隐藏的自负一面时，陆逊又适时地提出了攻打荆州的建议：
　　孙权：他是虎，我是犬！好你个关云长，我平生还没受到过侮辱。刘备要是得了天下，岂不比曹操还要危险？
　　陆逊：主公，在下有一事，还要向主公道喜呀！
　　孙权：还有何喜？
　　陆逊：哨骑探报，关羽已将五万精锐调出荆州，亲自率领前往樊城攻打曹操援军，荆州是前所未有的空虚啊。主公，攻打荆州的时机，到了。
　　孙权：马上传令吕蒙，命他过江，攻打荆州！
　　陆逊：在下遵命！（71集）
　　上述两个情节已经展现出了本剧中陆逊的性格：虽然也有些高傲，但他会适当迎合孙权的心意，因此获得了孙权的信任。不仅如此，他还替孙权考虑到了战后的利益问题：
　　陆逊：……请主公下令：吕蒙攻下荆州即可，万万不可杀害关羽。……失了荆州，刘备未必会与我们反目，因为荆州本来就该属于我们江东的；可如果杀了关羽，主公和刘备就会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十个荆州也化解不开啊！几个月后，刘备的百万大军就会舍弃曹军，直奔江东而来！
　　孙权：陆逊，你赶快前往陆口，一定要找到吕蒙，令他攻入荆州后就地驻守，万万不可追杀关羽！（71集）
　　事实上，孙权之所以同意陆逊的看法，并非是真的害怕刘备的军势，而是希望引祸于曹魏，令关羽最好死在曹军手中。这样既可以减少刘备对东吴的仇恨，也可使曹刘结仇互相争斗，为东吴赢得发展的机会。
　　但孙权与陆逊的谋划，都因为吕蒙一意孤行的抗命而失败了。剧中的吕蒙和周瑜一样，是典型的朱苏进式军人形象，他对自己直属军事长官（周瑜、鲁肃）的忠诚已经明显超过了政治领袖（孙权）。吕蒙攻下荆州、斩杀关羽时的两次祭奠直接证明了这一点：
　　吕蒙：大都督啊，吕蒙已经为你攻下了荆州，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吧。
　　大都督,你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战胜关羽，我做到了，我要用关羽的人头祭奠你的在天之灵。(72集)
　　攻下荆州是为周瑜，而斩杀关羽是为鲁肃。周瑜“见不到东吴战旗插上荆州城头”（57集）和鲁肃在单刀会后病重过世使他将攻下荆州、斩杀关羽视为自己毕生的军事理想。当他为实现自己的军事理想而抗命时，对政治的背叛使他成为了孙权忌惮大都督权威而施展帝王心术的牺牲品。
　　剧中吕蒙之死的“真相”始终饱受争议，而在该剧早期剧情梗概中又有吕蒙病重向孙权举荐陆逊这一情节。或许在创作初期编剧为吕蒙之死准备了两个版本，但随着剧本的完善，创作团队最终选择了如今更具矛盾冲突的版本。但不论真相如何，只要孙权向陆逊展示出吕蒙是因为“违抗主公军令，一意孤行” （72集）而死的，就足够震慑住原本恃才傲物的陆逊了。而当陆逊顺从他的心意主动请辞后，孙权终于感受到了大权在握、乾纲独断的快感：
　　孙权：我在位十多年了，一直受他们这些大都督的制约，现在才能真正当一回主公了。（73集）
　　在经历数年的努力终于取得荆州后，孙权又成功收回了大都督的军权，将对内对外的主动权都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可这条路上已经有了太多牺牲，他踩着无数敌友的尸骨才成为了真正的君主，而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顺利。
　　三、终成帝业的立国之本——“孤无论是战是和，都取决于自身国力”
　　正如陆逊所料，刘备在称帝之后立即决定兴兵伐吴。虽然在诸葛亮的劝阻下暂时停止，但他恐怕从未打消这个念头。在得知杀死张飞的凶手投吴后，刘备终于决定东征伐吴。孙权引祸于曹魏不成，又接收了新的祸水。在夷陵之战到最终称帝的这一阶段，孙权展现了比此前更加成熟的帝王心术。
　　?降魏抗蜀：政治手腕的熟练应用
　　面对朝堂上或求和或是老将请战的局面，孙权第一次展示出熟练的政治手腕，用激将法选择了战意高昂的主将：
　　孙权：当年，曹操率八十三万大军来此，周瑜和鲁肃只用了五万精锐就杀他个落花流水。可惜，公瑾殡天、子敬过世，东吴后继无人，竟要逼得我拱手称臣了！（78集）
　　之后孙桓主动请战，在秭归迎战刘备，不料三个时辰后便失守，前线的战报更是令孙权怒火中烧：
　　孙权:现在你们看到了吗?刘备到此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鲸吞江东河山，为了一统天下而来的!(78集)
　　蜀军入城后收买人心的行为让孙权意识到刘备此次伐吴的真正目的是江东的土地人民，为兄弟报仇只是他出兵的借口。早在孙刘联姻这一情节中，孙权与刘备就各自暗藏野心，但面对彼此他们仍打出了抗曹的旗号，因为这是维持联盟的基础。
　　刘备：……于是问天买卦，许愿如能破曹兴汉，一剑下去，便能砍断此石。（若刘备能够回到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下去，便能挥石为两段；若再也回不得荆州，则剑剁石不开。）
　　孙权：好，我也问天买一卦。若能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如能取得荆州，克成帝业，权砍石为两半。）(54集)
　　如今曹操已死，曹丕无南下之意，吴蜀两方要想一统天下，必然要向对方用兵。刘备攻入秭归后军势正盛，而吴军却无可用之将，孙权只好选择送还小妹以求和。孙权既已知刘备一统天下之心，又为何会在此时选择大概率不会成功的求和之计呢？或许，这只是一道缓兵之计，借议和之名为吴军赢得喘息的时间，自己再另寻良将做新的部署。然而刘备的“骄狂之气”（79集）令孙权感到不安，他选择向魏称臣以稳住曹丕。就在孙权面对着曹丕的“空头冠冕”（79集）和刘备的决战之意时，他一直期待着的良将终于站了出来，这个人便是之前受吕蒙之死震慑早已辞官回家的陆逊。
　　正如孙权所言，陆逊此番哭师之举正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陆逊此前已主动辞官回家，再主动请战有损他的自尊；而亲眼所见吕蒙之死的他，只好选择了佯疯的形式发表自己的反对意见。孙权自然是知道陆逊的心思，因此他选择关押陆逊同时等待前线的战报。此战果然如陆逊所言吴军大败，孙权在此时加深了对陆逊的信任，终于将军权交给了他。而陆逊也终于在孙权的一番慷慨陈词后接下了大都督一职，又在孙权的配合下在军中立威，可以说是毫无后顾之忧地踏上了战场。
　　然而不久后，陆逊连败的消息传回来建业，朝臣的议论使他与孙权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和信任遭到了挑战。为了亲眼见到前线的战况，也为了再次展示自己对陆逊的信任，孙权在张昭的建议下前往大营督战。
　　就在孙权到达大营时，营中将领却正在为陆逊斩杀了孙权内弟傅骏而担忧。（剧中并未对孙权的女眷作详细描述，而历史上孙权并无姓傅的夫人，“傅”又与“步”音似。结合剧情来看，这位“傅骏”的原型或许是陆逊后来的政敌、步夫人的族人步骘）
　　孙权：说实话，孤在进辕门的时候，看见傅骏的头颅了。列为将军，你们知道孤是怎么想的吗？我想，如果陆逊贪恩枉法不斩傅骏的话，那过不了多久，我孙权的人头就会被刘备斩下，挂在建业的城楼上！陆逊，你不是不要赏赐吗？好，我再交给你另外一些东西。来啊，抬进来！陆逊，这是你继任大都督以来，所有朝中老臣要替换你的奏章。今天，我把它一并交给你。（烧奏章）
　　陆逊：主公，我陆逊发誓，一定会还主公一把火，一把天崩地裂的胜利之火！（81集）
　　孙权这一番言行可谓是恩威并施，替陆逊扫除了前线和后方的不稳定因素，令陆逊大为感动。如果说陆逊此前还心怀芥蒂，不敢全盘接受孙权的信任，那么此时的感动也足以令他交付真心。而孙权之所以如此信任陆逊，一是他在与周瑜相处时吸取了教训，懂得危机时刻要团结内部、一致对外；而是他早已借吕蒙之死敲打过陆逊，相信他不会做出抗命之事。陆逊自然也没有辜负孙权的信任，用火攻大破蜀军，为吴军带来了一场不亚于赤壁之战的大胜。
　　?联蜀抗魏：立国之本的确认
　　夷陵大胜之后，孙权依据当前的形势做出了与蜀重修旧好的决定。当他在小妹墓前听到联盟已定、刘备已死的消息后，陷入了一种又喜又悲、近乎癫狂的状态。
　　孙权：子瑜，刘备死后，孤无忧了。昔日，曹刘孙三雄鼎立于世，如今，就只剩下孤一个人健在。（83集）
　　喜的是刘备死后，孙权再无劲敌，诸葛亮又赞同吴蜀联盟，东吴又除一大患；悲的是他已经在帝王之路上牺牲了无数忠臣良将的性命，如今更是失去了亲人，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成为了真正大权独揽的君王后，孙权终于领悟了自身的立国之本：
　　孙权：这些年，孤无论是战是和，都取决于自身国力。只有自身强盛了，别人才肯援你。（84集）
　　在尝到了因军事胜利而掌握主动权的甜头后，孙权终于学会将自身的实力作为乱世舞台上的武器，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帝王之路。此后剧情将重心转移向诸葛亮北伐，吴国再也没有直接出现在剧情中，但通过以下几个情节，能够侧面感受到此时吴国实力的壮大以及其对局势的影响：一是在曹丕又一次南下时与蜀军合力破曹（84集），二是孙权在诸葛亮北伐时借犒军之名展示自己对蜀军动向的了解（85集），三是陆逊用诈降之计在石亭大破曹军（87集）。得益于联蜀抗曹的政策与自身军事实力的壮大，孙权在石亭战后一年践祚称帝。虽然剧中并未提及此事，但在本剧早期版本的剧情梗概中做了详细描述：
　　蜀军大营，从成都归来的蒋宛带回一个消息：孙权登基称帝，并专派使者晋见后主，相约共灭曹魏，平分天下。诸葛亮听后急问：陛下何意？蒋宛说：陛下大怒，因为曹睿已是伪帝，为蜀汉不容，岂能再出一个伪帝。诸葛亮笑：孙权称帝是早晚的事，绝非我们可以拦挡的。我不怕他称帝，反而担心他不肯称帝。他既然称帝，就要以天下事已任。你速回成都禀告陛下，赶紧派使者去东吴朝贺，答应孙权所有条件，只是要请他出兵伐魏。如此一来，魏国两面受敌。我这里就可以长驱直入了。蒋宛恍然，连夜赶回成都。
　　吴都。刚刚称帝的孙权宴请群臣，气氛热烈。在妙曼的乐声里，一队乐女飘然而出，朝堂上顿时弥散兰麝肉香，乐声中歌女们唱道：文王在上，与照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孙权禁不住击节唱合。这时臣下入报：蜀国使者前来朝贺……
　　蜀使入内行叩拜大礼，献上珠宝礼品及国书，力请东吴进军攻魏。
　　后宫，孙权召见陆逊，将蜀国的国书给陆逊看。陆逊笑而建议：眼下形势，不起兵将失去吴蜀联盟，起兵又对吴国不利。臣意――虚作起兵之势，与诸葛亮遥相呼应。却不与曹军交战。孙权大笑：爱卿和我情同此心，心同此意。不过，这支军还得请爱卿挂帅。（89集）
　　内外是受制曾经是孙权前半生无法逃避的难题，如今登基称帝使他摆脱了掣肘，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做决断。与孙权 “心同此意”的良将陆逊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真的能脱离吕蒙之死的阴影吗？编剧温柔地没有给出答案。
　　?附录：夷陵拜将与二宫之争——巧合还是铺垫？
　　从剧情结构与人物关系上看，本剧中陆逊拜将的相关情节与历史上的陆逊之死相关事件有高度的相似性：
　　孙权利用吕蒙之死震慑陆逊、处置太子党以警告陆逊，陆逊佯疯求见主公、在二宫之争中上疏求见被拒，孙权与陆逊交谈后拜将、听到陆抗辩解后逐渐释然，孙权烧掉弹劾陆逊的奏章、向陆抗道歉并烧掉陆逊的所谓罪状，这些情节实在过于巧合，令人不禁联想编剧是否是在为这些限于篇幅无法直接描写的故事进行暗示和铺垫呢？
　　从剧情中看，陆逊能够逃脱囚牢并拜将的转折点是富池口之败，证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而在二宫之争他没有时间证明自己的对错，连孙权都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若是依照本剧的剧情脉络，当陆逊不再迎合孙权的心思、与他“心同此意”时，悲剧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陆逊会和吕蒙一样为自己的抗命付出生命的代价，而陆抗会像父亲那样不卑不亢地辩解着，孙权会痛哭着道歉并且像夷陵那时一样烧掉所有的奏章，只是其中还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若是有了这些情节，剧中陆逊的人物塑造会更加完善和丰满。然而剧情后期已将叙事重点转向诸葛亮北伐，吴线剧情再无正面描写，不能不说是一种无奈和遗憾了。或许这正是编剧对吴线后期人物的塑造方式：虽然没有写出最后的结局，却在剧情中为之做出铺垫，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尾声
　　其实在最初扭三首播时，笔者最先关注的角色是诸葛亮。但当时终究还是年幼，对剧情还是一知半解。在前几年重温本剧并深入了解剧情和朱编后，愈发被吴线的剧情所吸引。吴线前期的主线是编剧过往作品中常见的议题——军人与政治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主要体现在孙权与周瑜的冲突磨合中；当周瑜过世后，东吴在剧情中的出场明显减少，情节也大多与魏蜀有关，内部矛盾似乎被搁置一边；吕蒙之死虽然是孙权与周瑜矛盾的延续，但也提醒了观众：孙权并非不在意属下对自己的不服从，只是将外部的威胁放在了内部矛盾之上。当有一天来自内部的威胁高于外部时，他会像往常一样清算不从者，而皇帝的权威必然会使之波及更多人。
　　虽然由于时间原因许多问题没能详细叙述，但总算在假期结束前完成这篇文章，也算是对自己的童年有了份纪念。总之，能够把我心目中的孙权分享给愿意看到最后的朋友们，是我的荣幸。感谢各位同好的阅读。
　　2023.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