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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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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初,安祯堂已誉满寰中,上贡皇宫,下泽贫民。
创始人是名曰羡安祯的女子,先前是做纺织机行当的。其父是纨绔子弟,把自己玩死在烟花柳巷之中,好在母亲知书达理,沉稳庄重,教了她不少本领。因此,她从不信添丁续香火,信的是被社会忽略的、被用来续香火的关键——女性。
生孩子多么痛的一件事,甚至会去了性命,自女娲造人起,世世代代多少女人忍下来了?女性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要强的劲儿。女性一直处于下方位置,是因为顺从、愚昧吗?不!是因为天生的更高的道德感——是自我约束,是认真细心,是负责到底。女性刚柔并济,大多在无可选择的时代选择规避风险,把怨气搓成导火线,待大无畏的先领去点燃它。
刚也好,柔也罢,皆是为了自我生存。
安祯招了个赘婿,生了个女儿,从母姓。安祯堂传女不传男。可惜之后几代生的统统是儿子,便把安祯堂交给信得过的儿媳。后代们为表敬意,姓遵从的是安祯的羡姓,而非父权里的羡姓。
安祯堂除了由女性继承,自古还广招女工,工人们各各心灵手巧,独具慧眼。
而到了现任羡老太太的婆婆这一代,也就是羡青山的太奶奶这一代,不光招北方的女工,还远招了南方沿海地区的自梳女。对安祯堂来说,自梳女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这是最后一批自梳女,是时代的句点。她们来安祯堂时不过十岁,正因为太小,无法远洋,也没人要。太奶奶便把她们带来,安置在竹君居的后院儿的二层楼里,供她们读书写字,学习手工技艺,连珠算数学、天文地理都得学。太奶奶说,纺织机是各领域知识广集于一身的结果,里头汇集了宇宙间的无限能力与族人们的心血,要想好好使用它,自是什么都要学。
虽已是机器时代,但至今,仍有一台利用二进制原理工作的提花纺织机收藏于竹君居的四进院的永乐阁中。
这是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一台。
而永乐阁是藏书阁,呈圆形,位于院子的正中央,四面通透,二层楼高,西边连着一个亭子,亭子之下是一小片鱼塘。提花纺织机在永乐阁一楼的中央,被警戒线桩圈着,而四周是棕漆木书墙环绕,常需要爬梯子才能取到书,品类多到上至天文,下至《男人使用手册》《男人要哄》《女人如何自给自足,爽到顶点!》等等。
四进院正是姑婆们的小天地,永乐阁后面那座朝南二层楼,便是姑婆屋。算起来,最小的姑婆,都比羡老太太要大上四五岁,但她们看起来倒是挺年轻的,或许因为,她们不为感情困扰,不为婚姻里的柴米油盐斤斤计较,肚中也不曾有过拿她性命作为养分的孩子,仿佛自己还保持着孩子般的心态,轻松自在,孑然一身,做自己做得够满足了,便不为年纪不为死亡担忧了。
要说她们的烦恼是什么,那只有“如何在麻将桌上多自摸几把”。不为钱,只为自己骨子里那股要强的劲儿。
年纪大了,每天三点一线,吃饭睡觉打牌牌。现在,姑婆们就正在后院搓麻将,乐不思蜀。
花唱晓是个好奇心大的,自是少不了凑这份热闹。
李石英带柳眉逛了一圈后,柳眉趁着时间还早,手头上也没有事,便引着唱晓,与四个主院和东西两个偏院的长工们认认脸儿。
最后绕到了四进院。
这里布了好几张麻将桌,麻将声叮叮哒哒,好生热闹。各桌介绍完后,柳眉欲带着唱晓回三进院,转身一看,只见唱晓定在刚洗完牌的一桌旁。
“这是什么打法?为什么要翻一张牌出来?”花唱晓道。
麻将桌上四方各已抓完12张牌,接着庄家跳牌,其他三方再抓一张,紧接着庄家将底下那张牌翻了开来。
“这是混儿,按数字顺序,混儿的下一张就是万能牌。”南边坐庄的姑婆笑道,“会打牌吗?”
“会!”花唱晓叉腰,“我可是我们村里那帮年轻的里头的‘雀神’。”
北边的姑婆道:“哟嘿,可以啊。来搓两把?”
柳眉忙赶了来,将唱晓拉开,替她回应:“您说笑了不是,她还是学生,哪会打牌呀,都是她们瞎闹着玩的。”
“杠!”西边的姑婆将四张明牌挪到桌角,“我们不也是瞎闹着玩儿,趁开饭前让她玩玩儿呗,上一天学多累啊,吃完饭再去学习。”
柳眉正要回答,让南边的姑婆抢了话头,只好站那先听着。那姑婆打了张牌,道:“怎么今天开饭这么晚?”
“嘿,怎么‘裤衩儿’全让你抓走了——”东边的姑婆道,“先生还没回吧,他不是今儿回么。”
“他去哪儿了?”南边姑婆问。
“你这老东西,急性越来越差了。老太太不是叫他去寺里给白家姑娘请菩萨了嘛。”
花唱晓心下想:白家姑娘?难道挂白灯笼的那家就是白静安的家?
心想着,柳眉借由带着唱晓走了。
二人回到三进院时,姜尤姝和何赑在圆桌前说笑。花唱晓偏头一看,只见一穿着黑色西装,身上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从前厅出来。身姿挺拔,儒雅俊逸,却文雅过了头,给人孤芳自赏之感。长工们与他问好,他却端着下巴,只垂着眼皮看人,鼻子里“嗯”一声便掠过了,嘴皮子都懒得动。
那人经过姜尤姝身旁时,她旋即换了条腿翘起,轻轻一抬,尖头皮鞋直往那人小腿戳去。她斜着眼看他,啐道:“没礼貌。”
被人骂了,那人的神情依旧高高在上,不为所动,只肩膀一抖,大衣落在姜尤姝身上。姜尤姝嫌弃,红指尖捻起,往地上扔去,道:“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呐。”
而一旁的何赑粉面含春,忙将大衣捡起,拍拍灰,笑道:“你终于回来了,我——不是,大伙儿都很想你呢。”
显然不是。
那人这才肯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麻烦你把衣服拿去洗衣房,谢谢。”
转眼,何赑蹬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奔走了。
这时,李石英从正房出来,欲往西厢房去,见了来人,遂领着柳眉母女二人与他认识一番。如花唱晓所想,这位就是先生,羡晚意。原以为东家们都在安祯堂工作,没想到先生是在博物院工作,直接为国家工作,真是高高在上呐。
柳眉说话时,花唱晓不禁打量起羡晚意。这几天,时不时下一场雨,而寺庙多建在生态不错的山地上,土地应是泥泞的,先生的黑皮鞋却锃亮,或许是擦净了。想时,先生往正堂去了,踏上台阶时,只见那翻起的鞋底也是太过清清爽爽,太过六尘不染,干净得没有活人味。
这时,姜尤姝让柳眉去厨房,叫厨子单独装一盅鸡汤出来,里放些黄芪、当归,多炖炖,遂又拉着花唱晓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时尚杂志,叫她帮她看看哪款包更好看。
而李石英自羡晚意去了正房后,继续往西厢房去了。她站在游廊上,羡青山卧房窗户前,拽了拽一根垂在窗户旁的绒线,像是在拉闸。
少顷,羡青山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你去吊丧了没?”李石英一副愁容,“老太太要找你问话呢。”
“不去,秽气。”
花唱晓心想,肯定是指白家,羡青山竟然说这种话,真是讨厌至极。
“又得挨板子咯!”姜尤姝的目光不离杂志,声音却往西厢房飘,“你早晚都得去,与其到时候老太太捆你去,不如现在赶紧去,免了一顿打。”
从一开始,唱晓就发觉这对母子关系似乎不是很和谐,见了面不说母子情深,问候一句总是不过分的,而他俩却只是相互看一眼,便别过了,很淡漠,像是认识脸但说不上关系而觉尴尬的远房亲戚。
刚刚姜尤姝的话,说是嘲讽吧,又透着关心,说是关心吧,又满是不在意。
这个大家庭可真复杂。
*
正房东屋,羡老太太的卧房。
老太太这会儿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羡晚意背对靠窗的梳妆台,颔首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道:“白老太太现在还算坚强,看起来还有力气要去为静姐儿讨个说法,她说静姐儿绝对不是会自杀的人——”
话音未落,李石英拉着羡青山进了房。
白家和羡家关系极好,白家出了天大的事,羡家自是要深表心意。老太太好说歹说,羡青山连连拒绝。
老太太难忍这口气,拿起拐杖往羡青山背上劈去,叫他跪下,气得她直把拐杖往地上摏,仿佛要凿出个洞来,却克制着火气,道:“作为佛家弟子,你去白家去拜拜佛,求菩萨助静姐儿早日安息,总是应当的吧。”越说,声音越发抖了。
一旁的羡晚意见了,躲着那棍子,直往凳子里缩,也不为自己儿子辩解几句,只顾自己的安危。
羡青山却直挺挺地跪在那,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用不着烧香拜佛——您要是看不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绝无怨言。”
老太太举起拐杖,正要打去,只见一旁的李石英扑向羡青山,抱住了他,棍子便滞空了。
“好孩子,好阿风,”李石英摸摸羡青山的脸,又捋捋他的头发,顺势再摩挲摩挲他的背,“我们阿风最好了,你只是不好意思,对不对?”
说着,只听外面姜尤姝大喊:“都几点了,还不开饭?磨蹭什么呐,老太太饿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对对对,该吃饭了,”李石英听了,接着这个由头,把羡青山拉起,顺带着羡晚意一起推出了房,又扶着老太太坐下,“他就是个犟脾气,吃软不吃硬,您是再知道不过的。”
羡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不说话。
*
这会儿,前厅、正房、后院都布好了菜,只等人上桌了。
柳眉把花唱晓从西厢房书房叫出来,欲要往前厅去——长工们在那用餐。
二人前后脚刚下西厢房台阶,就被站在正房门口的李石英叫住,让她们二人到正房用餐。柳眉觉得不妥,想推脱,李石英已笑着走来,将二人推去了正房,道:“今天你们是客人,不坐这里,还想坐哪里?让老太太陪你们去前厅坐着不成?”
说笑着,李石英带着他们入了坐,“而且,你们还必须得坐这两个座儿。”却不说缘由。
老太太朝南而坐,李石英让花唱晓挨着老太太的左边坐下,柳眉则挨着唱晓坐下,遂自己坐到了老太太右边。接着,其他几位东家纷纷入了坐,姜尤姝挨着柳眉坐下,而羡晚意与羡青山依次顺着李石英旁边的位置入座。
正对羡老太太,那朝北的位置还空着。
这时,两位女长工一前一后,各端着一盘汤盅进了正房,放眼望去,何赑就在她们身后的不远处,朝正房来了。
“我来。”姜尤姝接过其中一盘,分发起来,离她最近的那一盅偏留到最后。现在就她和羡青山面前没有汤。另一名女工把手中的汤盅放到羡青山面前,姜尤姝忽对女工道:“我要你这盅,我这个油太大了。”
然而,这两盅都未曾被人开过盖子,怎知油大油小。那女工没想太多,只应下了。
调换汤盅时,何赑跨槛而入,直往朝北的空位坐下,道:“怎么我这没有汤?”
正说着,老太太让她站起来,道:“平时这个位置都开阔,我习惯看着院子吃饭,视野开阔,你去前厅吃。”
何赑听了,不服气,道:“我一直都是坐正房的,她俩占了位置为什么让我走?”
“他们是客人。”
羡青山见了,忙起身:“贝贝姐,你坐我这儿,我去后院儿吃。”
“不行!”姜尤姝和羡老太太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