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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花唱晓跟前,是陪她长大的黑漆金花脚踏缝纫机,摸上去无比真实,被太阳照得又暖又润。而眼前的人,虽然他手里抓着人的内脏,又用一针一线缝合人皮人肉,但那是她日思夜想的父亲啊,他还戴着她为他做的黑底玫瑰刺绣袖套,她怎会害怕?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不正是她想要的吗?珍惜当下最为重要。

      唱晓撑着缝纫机起身,一步一步地探向花南飞,听着他向往日一样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花南飞的头部动过手术,剃了光头,额前留下很长一道疤痕,此刻却是一头茂密的黑发,梳得油亮。人动过手术后,总是会伤元气的,而癌症患者更是快速消瘦,他还剩最后一口气时,身体也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肤色蜡黄暗沉,而此时,却红光满面、容光焕发,下巴堆着两层肉。

      这是爸爸正当年时的模样。花唱晓心里想着,不禁抬手去摸索花南飞的身体,从头到脸颊,再是胳膊,肉感十足,很温暖。这一下,唱晓忍不住落了泪,跪在地上,一把抱住自己父亲。

      “爸爸,我好想你——”

      悲伤伴随哭声马上要从她嗓子眼里涌出,却听什么东西闷声落在地上,滚到她的脚边。

      偏头一看,竟是那颗心脏掉了出来。

      花唱晓暗想:明明亲眼看见这颗心脏被缝进白静安身体里了,缝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掉出来的机会。

      转眼看去,缝在白静安胸口处的麻绳并未断开,不仅没断开,身体吃了绳子,裂口愈合了。见此景象,唱晓心中五味杂陈,风一吹,泪干了。

      花南飞习以为常地捡起心脏,笑道:“朵儿真厉害,这都不怕。”

      只见花南飞拾起搁在草丛里的镰刀,隔着白静安的白色连衣裙,像斩鸡一般,举手直向她胸骨中央劈去,刀刃卡进身体后,继续向下划拉至肚子上方,一节裹着粘液的粉色肠子露了出来,缘着薄薄的黄色颗粒脂肪层挂在白裙上。花南飞忙塞了回去,尴尬笑道:“不好意思,手狠了。”

      花唱晓死死捏住花南飞的胳膊,被眼前的惊悚毒哑了嗓子,呆呆地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这边笑说:“心脏放进去,身体修复好了,我再给你做一身新裙子,我们就可以漂漂亮亮地去投胎了。”

      那边回个笑后,又一副恨天恨地的样子。

      心脏缝合好,又掉,掉了再缝,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花唱晓算是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缝不缝的问题,是身体要不要的问题——显然,这具身体排斥这颗心脏。身体里面是鲜红的,而心脏越发惨白了。

      正想着,只见白静安面部狰狞,用力说出几个字,任然全是电流音:“南洋……南洋……丑婆……丑婆……”

      一说到这两个字眼,白静安周身的黑色雾气,如火焰里浇了油一般,轰得一下,往外喷射。

      花南飞抽出正在白静安身体里搅拌的手,向她介绍自己女儿。

      花唱晓向她问号。

      而白静安似乎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是循着花南方指的方向,才确认了目标位置。白静安向她说了什么,看口型,应是“你好”二字。

      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笑罢,她往别处看了去,遂捧着自己的心脏离开了。

      花南飞解释:“她被叫走了,阴司的职工说要带她去天上办事。”

      “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会看不见?”花唱晓问。

      “你和她所在的空间不同。引魂铃可以传递思念,召唤亲人的灵魂,所以我来到了你的梦境。至于她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和她的灵魂被引魂铃暂时捆绑了,所以你是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她,实际上她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我在的阴间开的裁缝铺里。她说捧着心脏太难看,想让我帮她缝进去。可是,很奇怪,总是掉出来。”

      “梦境?所以这都是假的吗?”花唱晓垂眼一看,自己穿的是睡衣,手摸向脖子,光秃秃的,那块疤麻麻赖赖的,她是绝不允许自己没戴丝巾就跑出来的。所以,这真的只是梦。

      花南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捏着下巴肉,觑起眼,思索片刻,才道:“你的梦境类似那个什么空间,就是你很喜欢看的那个电影,在太空里窜来窜去那个。”

      “多维空间?”

      “对,类似这个。所以她看不见你,但你能看得见她。我作为被你召唤的灵魂,即可也在这里,也可以在那里。”

      “那我为什么听不清她说话,只听得见电流声。”

      “所以我说是类似嘛。你跟她就像两个广播频道,不同频。”

      “那她刚刚说的南洋丑婆是什么意思?我只能听到这两个词。新闻里说她是在南洋自杀,南洋丑婆,很可疑。”

      花南飞叹气,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就比你听得多一点,她跟被人诅咒了似的,说话的时候,经常声音突然被频闭,跟被人捂了嘴不让说似的,有时候脸还会被打马赛克,连写字也会消失,她下来时本就怨气很重,这些事雪上加霜,导致怨气越来越重,怨气太重,无法托梦,更无法投胎,只能当孤魂野鬼。”

      “她真的是自杀吗?”

      “我也不清楚,阴司办事的一直不审理她的事”花南飞见花唱晓茫然,补充道,“投胎前,得经过审判,根据这一世的表现来安排来世。不管能不能投胎,都得经过这一步,不能投胎的,要么当孤魂野鬼,要么下地狱。”

      “为什么晾着她?”花唱晓悻悻道。

      花南飞更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知道,这下头办事的,也是人死了后上岗的,都是一个德性呢。人死后会收到人间烧来的香火。这些香火小比例用来给亡灵累积功德,大比例得缴给阴司当投胎手续费。

      “听说有神佛来视察考核,阴司最近一直在搞修缮,修缮需要功德,哪拿得出,就是拿得出,也舍不得。可不就只能从我们这些亡灵身上拿嘛,他们把每日的投胎名额限制到最低,又调高申请难度,让我们排队等着。还一副他们吃了哑巴亏的样子,说:‘别那么大火气,我们也是为你们着想,多攒点香火,能申请到更好的来世嘛~’明眼人都清楚,只要没投胎成功,这一世的账户就不会被销户,也就意味着能一直收到香火,他们按比例攫取的手续费也就更多。

      “尤其是这孩子,家里有钱,亲人手头阔绰,烧的冥用品都价值连城,加上她死得不明不白,在社会上又有声望,香火那是一天比一天旺,怕是比现在大多神佛道观的香火还要旺,下头见了,可不就想捞一笔,可不就得把她卡在‘起点’。

      “要是被上头责问了,他们总有理由糊弄过去,什么现在生孩子的少,投胎名额也就少了,她怨气太重,投胎后会是个恶胎,等等。总而言之,包括我在内还有很多亡灵都在排队等投胎呢。正好当人当累了,就在下面潇洒快活一阵。”

      “那我跟妈妈烧给你的钱够用吗?够买吃的吗?”花唱晓抱住花南飞,侧耳贴在他的肚子上,“我听听你吃的饱不饱,你走的时候我生怕你肚子饿。”

      人到了要走的时候,身体会突然排空,不带走一丝人间世俗。即便花南飞那时吃不了东西,瘦得只剩骨头,走时,也拉得床上、地上都是大便。这个场景,花唱晓记忆犹新。

      “够的够的!你们给我烧的房子、裁缝铺、缝纫机我都在用的,正好要久居,都用得上的。” 花南飞呵呵一笑,捋捋唱晓耳鬓的碎发,又一下下轻抚她的脖子,又摸摸她受伤的左手,“也多亏你每天给我做鸡腿饭,我才能吃得这么圆乎乎的——好孩子,以后不用给我做了,好吗?妈妈看你这样,是真的怕你想不开,做傻事。爸爸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愁吃不愁穿,还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可喜欢我做的衣服了。我知道你想爸爸,但是要陪你过剩下日子的是妈妈,不是吗?妈妈是爱钱,但她都是攒来给你用的,你喜欢的东西,哪样不是她从城里买来带给你的,那么贵一只的兔子她都给你买了,如果没有妈妈的支撑,爸爸也不可能天天陪着你,爸爸也是借了妈妈的光,才在你面前有点面子。”

      “嗯,我明白了。”花唱晓把眼泪蹭在了花南飞的肚腩上,挺直身子搂住他的胳膊,佯装活力满满的样子,笑道,“我已经放下了,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妈妈还有自己的。”

      “好孩子。”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正在这时,白静安从西边天边飞了来。这回,花唱晓听到了她唤她的名字。

      白静安竟到了她的梦境中!

      不是说她怨气太重,不能到凡人梦里来吗?

      正兀自思考,只见白静安猛然扑到她的脚边,那颗心脏像颗石头一般骨碌碌滚到一旁。

      白静安五体投地,道:“花唱晓,我求求你,你一定赢过何赑,要留在羡家——他说,如果一个月内你做不到,就让你爸爸和我一起打入十八层地狱!”

      花唱晓正要将人扶起,可此言一出,立刻贴向花南飞,紧紧抱住他,道:“那人是谁?!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只听花南飞尖叫一声,被一阵白雾吞没,不见了踪。

      花唱晓没了支撑,扑倒在地,连忙坐起,往花园栅栏那缩,远离白静安。

      “我没有!他不准我说他是谁,我说的都是真的!”说时,她看向花唱晓,本就大的眼睛,忽然像两颗爆裂的红壳鸡蛋挂在脸上,“有人要毁灭华夏!!!到时候地动山摇,全都得死,全都得死!!!!!”

      唱晓见了,惊恐不已,身体止不住发抖,努力沉下心问:“有人是谁?还有,南洋丑婆又是什么?”

      “…………”这话又被频闭了,“啊啊啊啊——”

      白静安抓耳挠腮,对天嘶吼,震耳欲聋,这吼声仿佛要撕碎宇宙间的万物。

      不!是真的在天崩地裂,万物坍塌,转眼的工夫,白静安和她的心脏统统消失不见,周遭的一切,曾经的大好河山分崩离析,逐渐暴露最初的模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忽然,一道惊雷劈下,土地裂开,越裂越开。这断裂处,如金色——不,是土色的、黯淡无光泽的飞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飞向花唱晓脚下,她完全来不及躲避,掉下深渊。但她攀住了壁面,努力向上爬,天空又是一声巨响,裂开的地面竟向内合拢,欲将她活活吞没。她已没了力气,头晕眼花,眼前一黑,只觉一阵失重感涌来——

      “啊——”

      花唱晓惊坐起,睡眼朦胧地四处张望,床帐,衣橱,森冷幽绿的卧房。

      原来真是在做梦。

      唱晓心想下,长舒一口气,擦掉额前的恶汗,仔细一看,手上的纱布被换过了,洁白无暇

      忽然,窗外轰隆隆地下起雨来。

      放眼望去,屏风上的黑色身影忽长忽短,那人道:“做噩梦了?”

      “嗯——也不完全算,最后掉了下来挺吓人。”

      “看样子要长高了,多大了,还在蹿个子,到时候又得给你买新裤子。”柳眉从屏风外探出一颗头,“快起床,过来看看。”

      花唱晓从衣橱里随意拣了一件粉色针织开衫套起,过去一看,书桌上竟然摆着一台奶白色的新式的小型缝纫机。

      花南飞是乡镇里有名的裁缝,花唱晓跟着他长大,自是耳濡目染,常坐在缝纫机前读书写字,踏着踏板她才能静下心来。这么多年下来,缝纫机对她来说,成了阿贝贝一般的存在,人机合一。

      如今和柳眉来了城里,她多番求告,柳眉也不准她把老家那台缝纫机带来。

      “这是哪来的?”花唱晓像赏玩古董似的摸着新机子。

      “还能哪来的——”柳眉绕过屏风,去给唱晓整理床铺,“天天抱怨我不准你带缝纫机,你也不想想你舅舅那么点大的地方,人都落不了脚,还怎么放那么大一台缝纫机。现在你有自己的房间了,我不就给你买了台小的,到时候带走也方便。虽然给你买了,但是你可不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得好好学习,多多向小东家请教——你看看你,这么大张床,怎么每个地方都皱巴巴的,睡觉又不安分了吧。”

      正说着,柳眉忽觉腰间一紧,身后的人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道:“妈妈最好了,我和爸爸都最爱妈妈了。”

      柳眉听了,湿了眼眶,眨眨眼将泪水风干,继续整理被子,道:“别说这些没用的,给我好好学习,安分守己就可以了。快去吃早餐,吃完去学习。”

      正在这时,从院子里传来长工的谈话声:“怎么门口挂俩铃铛啊?我怎么记得那铃铛是白家门廊上的,这是不是什么法器?会不会招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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