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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世事大梦一 ...

  •   安陵容不知何时失去意识,或许是鹂妃的灵柩被移入众妃园寝,或许是没人再谈起她的名字和故事,或许是这副疲惫魂灵也已耗空。
      浑浑噩噩,不知所终。

      再醒来,安陵容察觉钻心的疼痛从后脑蔓延到头顶,一抽一抽地缓慢发作,艰难抬起眼皮,只见白茫茫的光晕一圈圈扩散。

      耳畔柔和的女声,操着安陵容熟悉的家乡话道:“哎,囡囡醒了,阿衿,快把你林秀阿姨和李医生喊进来。”
      郑珮宁见病床上的小女孩眼底湿润,应是被病房里的白炽灯刺到,又把眼睛合上。她心疼地把手遮在孩子眼前,轻声哄道:“没事了呀囡囡,等会医生来看你,咱们好好养一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怕不怕。”

      安陵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这房里明亮似晌午,光芒却是极冷的,从女人的手指缝里渗进来。
      飘荡多年落回一具身体太奇怪了,陵容想,几乎要忘记有手指的感觉。
      这究竟是哪里?

      “容容!”
      就在此时,安陵容听到熟悉又陌生的那道声音,她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今夕何夕,可女儿怎么会忘记母亲唤她的声音?
      眼泪快于意识,已经唰地落了下来。
      母亲……

      来人正是林秀,她乌发编成一条麻花辫,人瞧着干练爽利,但因家事熬了好几宿,憔悴的面色遮掩不住。这厢听女儿苏醒,几乎要绷不住,强撑了精神等医生给孩子复查。
      郑珮宁已经让到一边,拉了林秀的手,轻轻握了握。孩子受了大罪,家里顶梁柱也垮了一根,要是林秀倒了,才不知要落到什么境地去。

      陵容茫然的任这短发的白衣怪人摆弄,时不时问些怪腔怪调的问题,她实不知情形,张了张嘴,一个字儿也没吐出来。
      她心中一动,紫禁城的后妃,谁不拜佛抄经,供香发愿,装也要装出一个慈和向善样儿。陵容随大流礼佛,去中正殿烧香,听人讲佛理,知晓“三千世界”的说法,只是这方小世界,看来和原本那处迥然不同,竟也有自己和母亲吗?

      李畅完成查体,松了口气,觉得小孩问题不大。然而儿科向来有“哑科”之称,小朋友感觉不清自己的情况,还很难和医生顺利沟通,不敢托大,对林秀说道:“伤口恢复得不错,等头发长好也看不见疤。就是怀疑会有脑震荡症状,叫孩子多留几天。回家之后最好静养一周,再活动也放心。”
      林秀点头,“麻烦您了。”
      郑珮宁喊了自己闺女一起代她去送李畅。
      林秀坐到病床边,忍着哽咽,轻抚女儿的发顶道,“容容,你告诉妈妈,现在痛不痛、晕不晕?”
      陵容这才看清这个完全不同的女子。
      明明是同一张脸孔,原来的母亲像一朵零落的桃花,眼前的母亲长出了骨架,是一棵挺拔的桃树,面上笼着江南烟雨,背脊却是挺直的。
      陵容不知为何隐隐生出些自惭来,她摇头,缓缓开口,似是第一次学说话一般道:“妈……妈妈,痛,不晕。”
      话一出口,她又骇了一跳,怎地是童音,一遭转世,生成了个孩童么?

      林秀心里被刀割一样的疼痛,丈夫已经死了,是她亲自送到殡仪馆,本来以为死者为大,前事尽了,今时却生出无边无际的怨愤来。
      那死鬼酗酒没多久,酒精中毒是自作自受,因为醉酒对孩子动手,连累宝贝闺女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要不是当天纺织厂放半天假,她提前回家,孩子人事不知在地上躺着,谁晓得会不会跟着没了,林秀悬着心,至今都是后怕的。
      她面上还是一片温柔道:“已经涂了药,很快就好了,你乖乖听护士姐姐的。等你出院了,妈妈就带你看烟花去。”
      陵容点点头。
      林秀心头又是一痛,容容就算不是个活泼的性子,也一直是小孩样儿,现在整个人呆呆的,失了魂似的,说话也无力,定然受了很大惊吓,心理没缓过来。
      她暗下了决心,不再犹疑,哄睡了陵容,去找郑珮宁。

      陵容在前所未有的安心中睡去。
      宫内的嫔妃常盼身怀龙裔,恐怕有部分是希望能有母亲在身边陪产的缘故,可惜她那时没有福分。
      现在却像有了巨大的福祉、巨大的幸运,她安陵容竟也有如此幸运——人竟真的能重来一世,回到母亲身边吗?
      这可真是……太好了!
      哪怕这个世界无比的奇异,哪怕将来要用她的任何东西来换取,安陵容唯有一片虔诚的感激。

      为了接收易地搬迁拖家带口的乡亲,苏州这几年一直像个大工地,每天一睁眼就是咣当咣当地盖房,纺织厂配给工人的筒子楼也是新盖的,林秀和郑珮宁比邻而居,都在二楼。
      林秀半掀了花鸟门帘,轻轻敲了敲门板,唤道:“郑姐?”
      郑珮宁开门将她迎进来,指了椅子给她坐,自己去拿杯子倒水。
      房间不大,收拾得整洁,只有一尺见方的桌子上摆得凌乱些,大半是陈矜的作业。林秀高中毕业就工作,也能看得出阿衿功课很好,字如其人,道,“我看您家指定出个大学生了!”
      郑珮宁递了水给她,笑道:“志气大着呢,说要去北京!”
      林秀看着陈矜长大,这小姑娘是心里有谱的,从不说大话,不禁打心底为郑珮宁高兴。

      两人又拉了几句家常,林秀才说:“郑姐,我想好答应杨主任了。”
      郑珮宁心里微叹气,她不是多舌的人,可工作调动的喜事,因安比槐变成了丧事,本来一开始她就劝林秀人往高处走的,于是说道:“也好,你没应,不就是你家那口子非要和你顶,现在倒也不用吵了。”
      “杨主任千里迢迢过来找你,看中你刺绣功底好,文凭好,比赛还得了奖,咱们不说多能耐吧,起码不把人家的面子落地上去。”
      林秀点点头,说道:“姐,我都晓得。而且我还担心容容小,跟我搬去东北那么远不适应。现在嘛,早早带她走,小孩忘性大,隔得远,她不记得了,就不害怕也不伤心。等长大,再想怎么给她说她爸的事。”
      郑珮宁寻思也是,要是留下,孩子指不定还要听到些污糟话,提醒林秀道:“这事儿我给厂里说,你尽快给杨主任回信,商量好怎么安顿,容容快四岁了,她上学的事儿你要操心在前头。”

      冬日的太阳越过薄薄的云气,穿过白皮松的针叶,落在泛着白气的玻璃窗上,蒸出些许暖意。
      安陵容拉着林秀的手,亦步亦趋跟着她,走出这个待了三天的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略微昏暗,陵容微微抬头,就见一位圆圆脸的少女从大柜子后面站起来冲她笑笑。陵容认得她,这名女子为她换过药,大家叫她文护士。
      陵容不晓得“护士”是什么意思,猜测可能是专门的医女。
      林秀轻拉陵容,说:“跟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陵容仰起脸笑道。
      “好,拜拜!小容你在家也要乖乖的哦,不然会头晕呢!”文绍兰一下子被这个萌萌的小脸蛋迷倒了,真是乖孩子可人疼。
      陵容脸也红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心和热情能来得轻而易举。

      林秀带着陵容出了大门,陵容才回头看到待过几天的高大灰白色建筑,层层分明,竟仿佛和乾清宫一样高。
      陵容又把视线落到前街上,男男女女皆行色匆匆,还有一些人骑着两个轮子的怪物从人群中翩然划过,熙攘和喧嚣充斥着街道。
      目之所及,有影影绰绰的高楼,融入茫茫天际。
      全是陵容生平未见的景象。
      陵容入宫前勉强是旗人官眷,又身处礼教盛行的江南,自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后来从松阳一路上京后,困于紫禁城,最远去过圆明园和甘露寺,死后未出过北京的地界。
      前世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除了皇帝,其实都一个样子,都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浮萍罢了。而皇帝,皇帝是被绑在帝位上随心所欲的怪物。
      醒来后眼见的人都不一样。
      陵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种不同,她没识过几个字,对文赋辞藻一窍不通。可她从来有一颗敏感的心和敏锐的眼睛,最擅长从极细微处体察世情。
      这的确是个和大清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全新的人们建出全新的景致,理所应当。
      安陵容不但没有再害怕,反而心潮澎湃,眼睫都微微发颤。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成为自己作主的人,我可以选择自己的来处和去处,陪着母亲长命百岁,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短折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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