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心愿 这一年,这 ...
-
鲜花店的冷气比商场还要更足一些。
秋千刚走入这间光鲜亮丽的水晶屋,小臂立刻浮上一层鸡皮疙瘩,店里柔和却明亮的射灯照亮还带着新鲜露水的花材,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花香味,甜美的、清新的、诱人的。
这家鲜花店开在商场一楼正门处,是整个商场最亮堂,最精致的店面,秋千早上理货,常能看见他家的冷链运输车,当日的新鲜花材从世界各地运往这里,那些名贵的植物被妥善安放,悉心照料。
这里的花,是最好的花。
秋千想买一束花,送给程愿。
城市中的人,是不是喜欢这些?她想起电视剧中看过的桥段,逢年过节,上门拜访,人们似乎总是会带一束花。
见有人上门,一位店员迎上来,微微弯下腰,礼貌地称呼秋千为“女士”。
“您好女士?需要我帮您介绍吗?”
在这里,没有人把秋千当做小孩子,踏入这家店,她便是这家店的客人,秋千不自觉搓了搓指尖,心里升起一丝被当做大人的愉悦。
“嗯。”她点点头,不敢说太多,害怕露怯。
“女士您这边是放在家里,还是送给什么人呢?”
送给什么人......秋千犹疑着回答:“是......老师。”
店员了然地点点头:“下个月教师节,最近有很多客人来预定花束,送给老师的话,您可以看看康乃馨、洋桔梗,剑兰的寓意也很好,寓意福禄康宁,节节高升。”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秋千查看花材,每样花材下都放着一个精巧的玻璃展台,上面插着烫金纹样的卡片,标明每束花的品种名称,具体产地和到店时间。
感觉这些花,送给程愿......有点老气......
店员还在介绍剑兰的品种区分,秋千询问道:“那如果是送朋友呢?”
“朋友吗?”店员停顿两秒,很快反应过来,“朋友之间像是雏菊、向日葵、绣球花这些都可以,同龄人之间选择还是很多的,或者也可以看看对方喜欢什么颜色,让我们的花艺师来搭配。”
秋千答不上来,她并不清楚程愿的喜好。
见秋千有些犹豫,店员换了个方向:“如果觉得配花比较复杂,我们也有成品花可以选择,像是最近的季节限定,灿如星河系列,菲乐兔的绿意联名系列,还有之后的新品秋日愿......”
“秋日愿?”
秋千重复着这三个字,她就是在秋日遇到程愿的。
“对,这个还没上市,得预约花材,大概一周后才能到,您这边什么时候需要呢?或者我先给您看下款式?”
说完,店员去柜台拿平板,秋千趁机翻看着花材旁的介绍卡片。
这家店里里外外,到处都是英文字样,连卡片上的烫金文字都做了英文标注,秋千一路佯装打量花材,实则一直在查看卡片上的信息,试图从一行行小字里找到这些花的价格。
秋千没有买过花。
在平乡村,在她长大的地方,这些都是“不实用”的东西,有那闲钱买花?不如买两斤大米!这些城市里的“高级”事物,她只在县一中见过,那年教师节,班里同学给老师送了一束蝴蝶兰,小小一捧就要八十八块。
即便是县城,也只有一家鲜花店,开在街角不起眼的巷子里,少有顾客。
城市里的花能有多贵呢?五个八十八?十个八十八?八百块已经是秋千心中的天价。
店员拿来平板,屏幕滑动,跳转到最新页面,秋日愿三个字映入眼帘,精美的花束图片下,是比想象中还要昂贵的价格,整个系列一共四个款式,价格分别为1299元、2699元、3899元、5699元。
秋千这日穿的,是一套简单的运动套装,这套衣服她平日很少穿,一直妥帖收着,只有“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因为曾经有个家境富裕的同学说,这牌子县里都没有,可贵了,你在哪买的?
她揣着三千块巨款,穿着一身程愿送她的牌子货,佯装自己也是能在店里消费的体面客人,然后被一束花的价格打碎这一日的期待。
平板上最贵的这束花,是奶茶店小妹将近两个月的薪资。
谁会花十八块买一盒土豆?谁会花五千块买一束花?
“秋、日、愿。”
当晚,秋千回到脏乱闭塞的宿舍床上,心里仍旧在念这三个字,七月临近尾声,再有一周,奶茶店的工作就要结束了,之后店里还要不要短工,老板那边还没准信,或者也可以去楼下超市当理货员,听王姨说,超市一直在招工。
她侧躺着胡思乱想,压得左臂发麻仍旧没有睡着,窗外明亮的月色顺着只有半截的窗帘钻进屋子,一晃一晃的,扰动着不平静的夜晚,秋千索性爬起来,屋里热气憋闷,她本想在楼道吹吹凉,却被月色引诱着一路晃到屋外的空地上。
抬眼,是一轮明亮圆月,城市里少有这样明亮的月亮,秋千忽然记起,再有一个月就到中秋了,商场里不少门店都开始售卖中秋礼盒,似乎那年就是在中秋后的日子......
她在秋日遇见程愿。
她仍旧在想那束花,仍旧在想程愿。
程愿此刻,在做些什么?失眠的人站在月色下,任由思绪晃晃悠悠地飘荡着,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又飞到月亮上去了。
许是秋日即将来临,又许是月色明亮如平乡村,秋千忽然对她与程愿身处一座城市有了实感,她去过她的家,只要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说不准,程愿也喝轻果茶铺的奶茶,也吃过十八元一份的炸薯条,虽然贵了点,但确实很好吃......
——所以,程愿此刻,在做些什么?
秋千按亮手机屏幕,距离这天结束,还剩下最后六分钟,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想到,程愿上次打来电话,是不是快有一个月了?她当时还诓她,说自己已经买了手机,只是还没办电话卡。
程愿是最好骗的,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跑来华安了,而且还赚了很多钱。
想到这儿,秋千踮踮脚,原地转了个圈。
若是程愿知道,估计会吓一跳吧,不对......再过几天,程愿就该往家里打电话了,若是奶奶告诉她怎么办?
或者自己先给她打个电话,顺便告诉她自己已经有手机号了?
距离十二点还剩最后五分钟,秋千打了个哈欠,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程愿的电话。
只一秒,她立刻后悔,都这么晚了,程愿估计早就睡了,哪有半夜三更给人打电话的道理?她正要挂断,又忽然舍不得,手机里的滴声像是夜色中的心跳,她贪婪地想要多听一会儿。
太晚了,或许程愿早就把手机静音了,夜里风凉,秋千穿得单薄,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前两日还听刘姨说,眼看着就要降温,下周可就立秋了。
秋日愿,秋千踮踮脚,又想起白日里见到的花。
下一秒,耳畔的心跳声忽然被按下暂停键,听筒里传来程愿轻柔的嗓音:“喂?”
——倒计时四分钟。
——她在秋日遇见程愿。
秋千突遭惊吓,顿时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清晰的心跳声自耳畔转入胸腔,她手心发热,似乎出汗了。
“程、程老师......”
“秋千?”对面传来些许疑惑的语调,程愿轻声问着,“怎么了?突然......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秋千还处在惊吓过度的呆愣状态中,她知道要说些什么,却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好笨嘴笨舌地讲:“我有手机号了。”
憋出这一句,又觉得恼,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这件事?想想都觉得可恶。
自己不会是把程愿吵醒了吧!她忽然想到这一桩,方才闭塞的唇舌顿时忙碌起来,追赶着补上一句:“程老师,你睡了吗?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啊,我刚到家,大人要工作,很晚才睡的,这个号码就是你的手机号吗?那待会儿我记下来,你在做什么?暑假好玩吗,有没有好好休息?”
“嗯......我每天都在睡觉,睡醒了就和奶奶去做饭......”秋千慢悠悠地胡说八道,“偶尔也会去镇子上,今年多了两条公交线,现在去镇子上很方便,可以去公共图书馆看书,还可以去菜场卖菜,今年村里种的苹果收成很好......”
倒计时三分钟,对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程愿似乎打开了免提,清晰的水声隔着屏幕落在秋千的耳朵里,她想象着程愿洗漱的样子,似乎仍能闻到那年秋天,程愿身上总是若有若无的,护手霜的味道。
“程老师。”
“嗯?”
“你喜欢什么颜色?”
忽然拐弯的问题,程愿想了想:“黄色,浅浅的,淡淡的黄色,怎么问这个?”
“嗯......因为......我在看月亮,月亮也是黄色的,今天月亮特别大。”
倒计时两分钟,她晕晕乎乎地说着胡话,在这如同梦境的夜晚。
之后是开门声,脚步声,哗啦啦窗帘拉开来,许是程愿靠近了窗台,秋千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看到了吗?有没有看到月亮?”
“没有。”
哦,秋千想起来了,曲院风荷院里种满了树,大概很难看到月亮,她心里失落一秒,听见程愿问:“奶奶睡了吗?”
“睡、睡了......奶奶睡得早,程老师你家里人是不是也睡了?”秋千慌忙翻过这个问题,下一秒,听见程愿不明晰的笑。
“家里只有我自己,我妹和朋友出去玩了,哦......”程愿似乎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秋千,你如果休息够了,要不要来华安当家教?我有位阿姨家的女儿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碰,急需一位老师看着她做作业,原本我妹都答应了,但她忽然要去学车,耍赖不干了,你如果没事,能不能来帮帮我?”
“我?”秋千愣住了。
“对呀。”程愿笑了,似乎在笑她傻里傻气的反问,“你不是报考了师大吗,未来的小秋老师,刚好你也可以提前来,熟悉一下华安的环境,家里只有我和我妹,我父母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可以住在客房,每天上三小时课,薪资的话我帮你去聊,考虑一下?”
“嗯......”消息太过突然,秋千还有点愣神。
“考虑考虑嘛,我妹忽然放人鸽子,我很难做的。”
这样可怜巴巴的、熟悉的、自来撒娇不自知的程愿语调。
“嗯。”
“什么时候给我答复?”程愿趁热打铁。
“嗯......”秋千又开始犹豫。
“明天?”程愿替她回答,“那就说好啦,明晚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许久,秋千仍旧没有回过神,十二点已经过了,这一日的最后一秒,新一日的第一秒,她都在和程愿讲话,无关紧要的、胡言乱语的、驴唇不对马嘴的......
——程愿喜欢黄色?
这混乱又幸福的电话里,她得到珍贵的答案。
黄色,浅浅淡淡的黄色,秋天的黄色。
今天离开鲜花店时,店员送她到门外,客气说着店里有线上小程序,如果有需要,也可以线上下单。
秋千打开手机,在这个如同梦境的夜晚,她拥有了名正言顺的,买一束花的理由。
秋日愿。
那一年,她在秋日遇见程愿。
这一年,这便是她秋日的心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