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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人 这座城市于 ...

  •   后来,秋千也如同所有人一样,提及回忆与往昔,总是会想起高考结束后的漫长夏日,每一年的夏天都生着同样的脸,但或许只有这年夏天可以被称之为“那个夏天”。

      一年四季各占三个月,但夏日却似乎总是不守规矩,蛮横地拉长了时间的长度,灼热的太阳将人们烤制成一团松软棉花糖,焦虑不安被晒成了焦糖脆壳,各自奔前程的忙碌生活被短暂按下暂停键,幼年的夏日是湖边的星星,少年的夏日是乡间的蝉鸣,成年后的夏日,倒也可以借着日晒的由头,躲懒睡到日上三竿。

      夏天是人生的少年时代。

      秋千陪着奶奶,度过了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

      高中三年,加起来一千个日夜,她白日在学校上课,假期在家里上课,整日不是背书就是做题,熬到高考前夕,每天都在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少有这样清闲安静,可以放松下来的时间。

      这来之不易的漫长夏日,秋千整日在家里昏睡着,炎热的天气扰得人睡梦轻浅,她昏昏沉沉地梦着许多事,醒来却又全然不记得,只觉得身上出了一身汗,走至屋檐下,毒辣的日头退去,一点余温晒在身上,伴着清凉夜风,格外舒爽。

      秋千靠在墙上,头顶挨着第四快转,四年过去了,她和程老师一样高了。

      高考结束,程愿一早便打来电话邀她去华安过暑假,这几年,秋千从那些漂洋过海的电话里,拼凑着程愿的生活,她知晓她在外做了一年交换生,又在那样陌生的国度工作了一段时间,兜兜转转,去年年底刚刚回国,一晃,秋千都要上大学了,程愿也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的程愿是什么样子?秋千闭了闭眼,想不出来。

      遥远的华安,遥远的程愿,遥远的二十五岁,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那年秋日“程老师”的样貌变得更加模糊。

      程愿邀她去过暑假,秋千却说想陪奶奶。
      ——她不想这样快见到程愿。

      程愿要给她买一部手机,询问有没有喜欢的款式,秋千谎称不用,家里已经买过了。
      ——她不想再和程愿伸手要钱。

      高考意味着长大成人,秋千自认为自己是大人了,那么自此之后,便不能继续手心向上,当个被资助的小孩子。

      她长大了,她要去赚钱养家,要把程老师资助她的钱还回去,她想见到程愿,又不想这样快地见到程愿......理由么,这位新新大人心里有个隐秘的念头,空手拜访很没礼貌,她必须要买些什么,程愿看起来什么也不缺......或许她缺的东西自己也买不起......但是、总之,不可以没有礼貌。

      秋千丝毫不知,这样的“讲礼貌”在大人世界,往往同人情挂钩,礼尚往来,利益交换,是大人之间习以为常的处世规则,而全心全意为他人挑选一件礼物,绞尽脑汁,不求回报,恰恰是小孩子才会送出的真心。

      秋千短暂给自己放了几天暑假,很快便盘算起外出打工的事情,她现如今时间充裕,不必像之前一样只能接些工厂的散活,最好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变动小,赚的也多些。

      很快,她便打听到附近的山楂园在招女工,月结能给小三千,然而上门询问,却惨遭碰壁,秋千想要“稳定”,对方更想要稳定,短工不要,最少三个月起,要一口气干到山楂下市。

      无论是山楂园,还是苹果园,附近几个厂子秋千跑了个遍,一无所获,果子收成是果园旺季,园里招的都是往年熟手,没人有闲情逸致带新人,何况还是个在学校关了三年,一看就瘦瘦弱弱,一身书卷气的学生。

      村子附近工作不多,秋千又跑到镇上,然而镇上的工作早就被暑假工填满了,高中毕业的,初中毕业的,镇上多的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小屁孩,与其在家里和爹妈大眼瞪小眼,不如出来端盘子躲清静。

      秋千在尚未听闻过就业市场形势严峻的年纪,率先一步见到了形式严峻的就业市场。

      五姥姥见她整日在外跑来跑去,跑出一头汗,偶尔碰见,会招呼她歇歇脚,来院里吃块西瓜,正巧五姥姥的外孙女回家探望,听闻秋千找工作找的不顺,忽然开口:“要不要去华安试试?”

      秋千愣了下,她之前从未想过。

      五姥姥的外孙女叫晓恬,比秋千大几岁,家住附近村子,小时候常来姥姥家过暑假,是秋千幼年熟知的晓恬姐姐。晓恬打小不爱上学,初中毕业就跟着爸妈进城打工,这些年去过工厂,也干过服务员,现在在华安一个房地产公司当前台。

      “华安的工作多吗?”秋千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晓恬还和小时候一样,性子直,人也爽朗,有什么说什么:“哪的工作都不好找,但华安肯定比镇子上工作多啊,镇子从南到北,一条主街才二百米长,华安大点的商场都不止这么大,再说你不是要去华安上学吗,反正早晚都要去,早去晚去不都一样。”

      晓恬说的也对,但那样远的地方,秋千心里没底。

      “那华安有我能干的工作吗?”

      “那咋没?”晓恬大咧咧地开口,“华安不也多的是饭店的?不也需要服务员?我刚到华安的时候,有个同事也是咱镇子上出去的呢,在哪端盘子不是端盘子,你是大学生,学历比我们高,没准人家更愿意用呢,城里人看学历,我觉得差不了......哎,我们公司楼下就是个商场,就是老了点,要不你等我问问我们同事,她们对那片儿熟。”

      不过半日,晓恬传来回信,楼下的老商场真有个奶茶店招短工,老板家里有事,找人看一个月的店,包住不包吃,一个月三千五百块,比山楂园的好工作赚的还要更多些,秋千连忙应下,没过几日,便跟着晓恬来到了华安。

      那个夏天,人生十九岁,秋千第一次踏上如此漫长的路途。

      她的行李并不多,只装了简单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必要证件,两个夹层口袋一个放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个放着一沓现金,整钞零钞各自备了些,奶奶怕她坐车不方便,提前破好了零钱。

      想去华安,要先找村里人把她们送到客运站,坐半天客车,到了火车站等上几个小时,再坐火车,火车不能直达,还要换乘下一趟,两个人舍不得买高铁,买的是通宵的硬卧,辗转两天多,总算在傍晚时分到达这座庞大到令人手足无措的城市。

      城市里也有咆哮着撕碎天地的巨兽,只是从无边无际的乡间田野,驶入了纵横交错的地下迷宫。

      秋千跟着晓恬在迷宫里穿梭,左转、右转、乘坐扶梯,换乘12号线,ABCD进站口连着10号线的EF出站口,人流一左一右对立而行,行色匆匆,游刃有余。

      秋千眼花缭乱,全然不知身旁一脸困倦的晓恬姐,是如何一边低头玩手机,一边带领她找到正确的方向。

      晓恬听闻,无所谓地讲:“你就是刚来,多坐几遍,闭着眼也能走出去。”

      秋千可不敢闭眼,她全程紧紧跟在晓恬身边,生怕一不留神,自己便会被人群吞没。她第一次踏入名为地铁的巨兽,只感觉全身上下每一节骨头都在随之摇晃,明亮的车厢像是另一种工厂流水线,运输、传送,物品是一群面色疲惫的人类。

      晓恬拉了她一把,车门打开,乌泱泱吵嚷起来,本就狭小的空间再次被挤压,秋千被夹在两片人肉之间,动弹不得。

      晓恬早就习惯了,单手举起手机,不忘解释一句:“换乘站,人多,下一站就好了。”

      十几站地铁结束,还有十几站公交。

      秋千全程不敢走神,听晓恬给她讲如何出入站,如何看地图,无论做些什么,都要打开这巴掌大的小砖头。在县一中上学时,秋千知道身边同学都有手机,她知道她们回到家还会聊天,有时在线也会“隐身”,她听她们聊过小米和苹果,还有红米,红米是红色的小米?红色的手机?

      秋千不懂,也从不问。

      今日之前,手机在她心里还是老师口中的洪水猛兽,万万不能沾染的万恶毒品,然而到了城市,这罪恶的来源又变成了一把万w能钥y匙,没有手机,简直寸步难行。

      不同的环境有着全然不同的评判标准。

      华安,同平乡村全然不同的世界,它在秋千十九岁的心里,甚至已经大过了整个世界,公交车摇晃了一个小时仍旧看不到尽头,晓恬已经睡着了,秋千不敢吵她,也不敢闭眼,一路死死握着行李把手,目光炯炯盯着窗外。

      她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公交车,而是宇宙飞船,若是她也开始做梦,宇宙飞船会立刻把她们扔进黑洞。

      但她还是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变成浓重墨色,她们置身于“黑洞”之中,晓恬喊她下车,到家了,秋千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哪儿?”

      “太平城,我住这儿。”

      面前是仿若蜂巢的庞大楼群,密密麻麻的灯光照亮一扇扇狭小窗口,行至过街天桥,楼群自南向北填满整个视野,秋千停下脚步张望,脚下大地传来地铁的轰鸣,后来她才知道,这里被称为华安第一站,整个小区横跨三个地铁站,住着五十万人。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没有秋千设想中的灯红酒绿,金碧辉煌,只有行色匆匆的嘈杂人群和纷杂混乱的熙攘车流,她感到大地震颤,心里也跟着摇摇欲坠,分秒都在爆发庞杂信息的城市巨兽令她不得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晓恬短暂收留她几日,明天带她去店里上工。

      秋千进到她的家,两室一厅,晓恬住在厅里,在城市,这叫做隔断,房东为了多赚一分钱,客厅可以单独出租,晓恬说,不仅客厅可以隔出来,还有把厨房隔出来的呢,她这房子算好的,足有二十平,宽敞,还有大窗子,隔壁两户也都是女生,挺好相处的。

      其中一户刚好出门上厕所,三人在窄窄一条仅能称之为缝隙的走廊打了个照面,对方看了看秋千的行李,扭头看向晓恬:“妹妹吗?过暑假啊?”

      晓恬正忙着找钥匙开门,全然没看到对方喜怒于色的神情,她随口应了声,来上大学,准备打个暑假工,秋千连忙打招呼:“姐姐好。”

      对方没搭话,转身进了卫生间,秋千跟着晓恬进门,见她开了空调,整个房子顿时嗡嗡响,晓恬说,厅隔就是隔音不好,这会儿都做饭呢,晚点就好了,说着,她哗啦啦拽上窗帘。

      两人赶了一天路,都饿急了,洗漱完一人吃了一大碗挂面,熄了灯,秋千仍能听到隐隐的轰鸣声,像是地铁,又像是火车,又或许只是幻觉。

      她睡不着。

      说不清是因为离家,因为声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晓恬已经睡醒一觉,她挂面汤喝多了,起床上厕所,发现秋千还没睡,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吵?”

      秋千摇摇头。

      晓恬自顾自说着:“这栋楼挨着西门,门口就是地铁站,地理位置可好了,就是晚上有点吵,等再过半小时,停运了就消停了,不过这站人多,地铁永远没位置,我觉得不如坐公交。”

      秋千小声问:“那你......那我们工作的地方在这附近吗?”

      “不在,远着呢,过去要一个小时。”

      “那为什么不住在公司附近?”秋千顺理成章地问。

      “你呀,就是刚来,我在国都上班,你知道国都房子多贵吗,住在公司附近?那我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钱。”

      “哦。”秋千闭嘴。

      晓恬陷入半梦半醒的迷蒙状态,好半天不再说话,秋千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又听她忽然开口,活把人吓个激灵。

      “再说这里虽然偏,但我找的房东直租,没有中介费,省了两千块钱呢,一个月房租都省出来了......”

      这下,秋千好不容易攒出的睡意全被吓没了,这样一个房间,房租便要两千块?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五,这里的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庞大的城市令人心生恐惧,积攒一路的恐惧全部变成这句疑问,是了,秋千好奇,人要如何在这座城市生活?

      那她自己呢,又该如何留在这座巨兽般的城市?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轻声开口:“晓恬姐,你知道曲院风荷吗?”

      “什么?景点?”

      “不是,是个小区的名字。”

      “这谁知道。”晓恬翻了个身,答复最后一句,“小区那么多,华安大着呢。”

      那个夏天,自此成为秋千年轻生命的第一个转折点,从孩子转变成大人,从平乡村转入华安市,秋千困倦至极,却仍旧多梦,梦中她依旧在乘坐地铁,独自一人,挺直腰板,试图压住满溢的不安,伪装成从容不迫的大人。

      要到哪里去?她不知晓,这座城市于她,无异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宇宙。

      她透过车窗看见自己的影,城市中呼啸而过的地铁渐渐变成夜色中横冲直撞的火车。

      上一秒,她在疾驰的地铁上紧握手里的吊环,下一秒,她跪在装满煤块的火车上,担心会被颠簸的车厢摔落。

      无边大地,广袤宇宙,视线中出现一个白色的虚晃的点,那颗小小的星星穿透浓稠夜色,发出一点微弱光亮。

      她看见程愿,在那个秋日,在这个夏天。

      梦境光怪陆离,变幻莫测,这小小星辰落入地铁车窗,又变成地铁线路图上一处清晰的坐标。

      船只在大海上航行,有了灯塔的坐标便不会迷失方向。而她在华安这片陌生海域,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灯塔。

      曲院风荷。

      即便这座城市是片令人茫然的宇宙,但至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处秋千可以找寻的坐标。

      她知晓程愿和她一同生活在这座巨兽城市,那么那个秋天,这个夏天,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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