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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亮 她所记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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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打了伞,但两个人还是淋了些雨,这突如其来的秋日冷风漫进骨头缝,秋千还未到家便开始眩晕,她强撑着精神送走程愿,一转头,立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小孩子的病来势汹汹,当天晚上,她就发起烧来。
一连几日,秋千不分白天黑夜昏睡着,奶奶守在她的床头,时不时喂给她一些苦涩汤药,老师们听闻她没去上学,跑来家里看望,婶婶们姥姥们都来过,隔壁村小诊所的大夫,还来家里给打她了退烧针。
程愿也来过,喂她喝了一些牛奶和味道陌生的米糊。
秋千烧得睁不开眼,但她能闻到程愿身上干净的护手霜的味道。
秋千很少生病,往年冬日家里冷得像个冰窖,呼出口哈气立刻升起一团白雾,晚上坐在桌前做作业,胳膊冻得直打抖,只好把被子披在身上,若是还冷,就找个小板凳蹲到炉子旁,守着仅有的一点热气看书。
炉子睡前要封死,第二日早起时,屋里的温度和冰天雪地的室外无异,连头发都被冻硬了,仿佛要结出一层冰霜。
秋千没有躲进被子“再睡五分钟”的权利,家里还有好多事在等着她做,时间一到她立刻起床,做早饭、生炉子、去前院把煤块砸碎,用塑料桶装了拎进灶房。
一桶煤足有二十斤重,她一个不稳,扭到手腕,痛得整个人只冒冷汗,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原地蹲了一会儿,天一亮照旧去上学,右手动不了,就用左手写字,总之她不能落下作业,落下功课。
像此刻这样病得起不来床,这些年来还是头一次,秋千高烧不退,数不清挨了多少针,每每温度刚要下去,一入夜,又卷土重来,她身上痛得厉害,连带着还未好全的淤青、伤痕,通通找上门来,病痛将她困在床上,像是要用这样蛮横的手段,把这些年亏欠的睡眠一口气补回来。
等她总算见好,已经过去足足五天。
秋千茫然地从混沌中醒来,视线前仿佛蒙着一层白雾,许久没有下地,胳膊腿都是僵硬的,她病时吃不进去东西,整日只喝一些流食,这会儿身子发虚,没什么力气。
奶奶不在家,许是去地里摘菜了,秋千有些口渴,挪动着想给自己倒杯水喝,走到灶房门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呆愣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灶房那坏了大半年的半扇窗户竟然被修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秋千伸手摸了摸,这窗户先前碎了一块,平日在灶房做饭总是呼呼漏风,奶奶拿报纸糊过,也拿塑料布堵过,都不大管用,总是隔几天就掉下来,秋千之前一直发愁,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到了冬天怎么办呢?
她愣愣地推开灶房的门,视线下移,看见靠门的墙边放着一箱牛奶,还有一箱要去镇子上才能买到的,给小孩吃的米糊。
灶台旁是两桶满满当当的油,冰柜上是一只崭新的电热烧水壶。
她家先前的烧水壶是个老式的铝制大肚子壶,要生炉子才能用,水壶不保温,每次烧完水,要再倒进暖水瓶里,暖水瓶用了好些年,壶塞早就松动了,热水灌进去,最多两三个小时,也就凉透了。
秋千摸了摸新的烧水壶,心里一动,忽然弯腰拉开灶房橱柜,柜子里堆着几大袋米面,都还封着口,一看就是刚买的。
这种带牌子的东西村里人是不买的,村里人买的都是散货,论斤称,能便宜很多,面前这些往店里一摆,价格要贵上好几倍,只有逢年过节串亲戚时才用得上,而且大多......都是村外人才会买。
哪个“村外人”,会来她家呢?
程愿......
对了,她病了这些天,程愿呢?
一般送完礼,访客就要离开了,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程愿拿来的,那是不是......
秋千头脑还有些昏沉,她踉踉跄跄地离开灶房,下意识要去找程愿,推开大门又忽然顿住,她要去哪里找她呢?
如果程愿走了,那她再也不会回来,就算程愿还没走,她白天也并不在招待所,秋千不知道她是在哪座山上,还是在哪块地里。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今天在,明天也不一定会在,明天在,早晚有一天也总还是要离开。
大门发出笨重的一声顿响,秋千回了回神,这才发现把手上虚绑着的红绳不见了,坏了多日的把手总算功成身退,眼前崭新的金属光泽,与这陈旧的大门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奶奶从地里回来,老远看见她,忙小跑着上前:“哎呀,醒了?咋出来了?也不说多穿点?”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不放心地用手背贴了贴秋千的额头,温度下去了,但脸色看着还是不好:“行,可算不烧了,快进去快进去,还没好全呢,别着了风。”
秋千张了张嘴,她原本想问,程愿呢?然后话到嘴边,也只是说:“门把手,怎么修好了?”
“嗯?对。”奶奶赶着她进屋,边走边讲,“程老师带人来过,帮忙修的。”
“什么时候来的?”
“就这几天,她说......她说之前那个什么采访,参加比赛得了奖,拿了奖金,来来回回的,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秋千病倒的第二天,程愿忽然到访,拎来一箱奶和一堆米面粮油,她说他们以过门笺为核心思路,参加了校方关于乡村振兴的文旅策划大赛,项目评级拿到了国奖,不仅有加分,还有一大笔奖金,为了感谢奶奶帮忙,就换了些东西,给奶奶送来。
奶奶推脱说不要,几个人说买都买了,既不能还回去,又不能扛回华安,放下东西就跑。
隔日,程愿又上门,送来托村长帮忙,去镇子上买的米糊、肉松和一些杂粮营养粉,还有两只鸡和切装好的半扇牛肉,这一堆东西要找四五个人才扛得动,足够奶奶和秋千吃上半年。
附近最好的牛肉摊子在隔壁村,摊主见一个面生的小姑娘来买肉,张嘴就说要包圆,忍不住问:“全要?这些加起来一百来斤呢?你是哪个村的?办席啊?”
程愿没多解释,只说:“平乡村的。”
“平乡村?”摊主一边装肉一遍琢磨,“那我咋没见过你呢?你是哪家的?”
摊主的女儿在一旁帮忙,忽然认出程愿,大声答,“她是秋千的姐姐!”
这些多东西,奶奶自然不肯收,程愿便说是给秋千的。
她半真半假地讲,之前她在路上遇到野狗,若不是秋千跑来帮忙,她早就被咬,早就进医院了,前几天秋千又因为帮他们的忙才撞到头,这会儿还没好全,又受凉发烧,如果那天是奶奶去接她,肯定能记得带一件厚外套,总之是自己思虑不周,平白害秋千新伤叠旧伤,好些天不能去上课。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奶奶一定要收下,不然她就要愧疚一辈子了。
秋千喝着热乎的,拌了肉松的米糊糊,一边听奶奶说,一边想着程愿撒娇耍赖的样子——她有些想不出,程愿没有在她面前说过这些话。
吃过饭,又喝了些药,秋千身上又开始疲乏,她本想靠在床上看会儿书,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是一日尾声,她摸黑下床,推开卧室房门,客厅顶灯换了新的灯泡,刺眼的光线顿时晃得人有些头晕。
奶奶见她醒了,连忙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怕她又要发烧,还好,额头上只有一些温热的水汽。
“醒了?饿不饿?”
秋千点点头,视线偏移,看见椅子上放着一摞衣服。
奶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刚刚程老师来了,送了好多衣服,还给你买了双鞋子,快试试,合不合适。”
秋千还有些迷糊,任由奶奶给她披上外套,一件一件比划着大小,这些衣服全都是厚实基础款,选了耐脏的深色,好打理的布料,无论是打底衫还是羽绒服,都刚好合身,秋千呆呆地看着身上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程愿......程老师来过?”
“是,你那会儿睡着,她说别吵你,放下东西就走了,他们今儿去镇子上了,今儿不是大集吗?他们去......也是去写报道什么的,又给你买了这老些东西回来......”
奶奶念着,大好人啊,程老师,大好人啊......
秋千看向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方才睡梦中,她恍惚见到程愿,梦里,程愿坐在自己床头,轻轻擦掉她额头上的汗水。
“不烧了,总算不烧了。”轻轻柔柔的声音,似乎是在和奶奶说话。
秋千以为那只是个日有所思的梦境,却没想过,她的生活也会出现美梦成真的时刻。
奶奶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叮嘱道:“赶明儿见到程老师,要谢谢人家,知道吗?”
赶明儿是什么时候呢?程愿到底什么时候会离开呢?明天?后天?总会出现的某一天?
秋千昏睡了一整个白日,夜幕降临,困意却消失不见,她穿好程愿送来的衣服,偷偷溜出家门,乡间土路被月光照亮,尘土在夜色中飞扬,她小心挪动着脚步,每走几步便要拍一拍鞋子。
皎洁的月亮照亮的秋千的心事。
命运站在高处看她在蜿蜒的夜路上前行,秋千站在招待所门外看向程愿的房间。
那间房间亮着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柔和的亮色落在大地上,像是一轮蛊惑人心的月亮,月亮里住着程愿,近在咫尺的,远在天边的,触手可得的,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
她所记挂的,她所期待的,她想念的,程愿。
秋千安静地站在那儿,既没有敲门,也没有翻墙,只是任由心声化作汹涌的海,听海浪哗啦啦攀上心口,敲打着沉寂的心弦。
不知站了多久,房间的灯光忽然灭掉,夜深了,这一日即将结束,秋千垂下眼,转过身,看见自己漆黑的影。
就在这时,远处,火车的鸣笛声响穿透浓稠黑夜,仿佛一头准备撕碎天地的巨兽,朝着招待所的方向发出剧烈的轰鸣——那天,她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是这样浓稠的夜色,也是这样明亮的月亮,也是这样呼啸而过的火车......
秋千心里一动,忽然回头,又看了看程愿的房间。
那颗小小的月亮疏忽亮起。
窗帘被拉开一个角,片刻后,房门传来吱呀的响,屋里走出一个人,模糊的五官,清晰的名字,秋千的心弦被重重拨动,盖过火车,盖过世间的一切声响,发出一声清脆的琴音。
夜里风凉,程愿紧了紧搭在身上的外套,踮起脚朝着这边张望了几秒,看清后,忙小跑着冲过来。
“秋千?”她打开院门,有些惊讶,“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身上好些了吗?还烧不烧?”
她伸手,来摸秋千的额头,下一秒,帮她把外衣领口拉好,手背触到秋千的下巴,秋千闻到熟悉的护手霜的味道。
“程老师。”
“嗯?怎么了?是有事找我吗?”程愿弯下腰,静静等她说。
她为什么要来找程愿?因为想念,却不能说。
“谢谢你。”
我想来见你。
——“我想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