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夜深更鼓慢

2、羽之梦 预知。

　　他缩在我的怀里静静地打盹，忽然挣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惶惑而沉默地看着我。
　　半晌，他揽住我的脖颈，我顺着他的力度低下头，他的唇瓣贴在我耳边，小声道：“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可不可以轻一点？我怕疼……”
　　他的语气是那样娇弱可怜，我却觉得毛骨悚然。
　　他是不是又做了那种诡异的梦？
　　我没有说话。
　　这个小暴君也根本不需要我给他什么答案，他一脚把我踢开，我顺从地滚下龙榻，跪伏在他脚边。
　　“我就知道你想杀我。”
　　一只冰冷的脚狠狠地踩上我的头，我的脸被迫贴上柔软的地毯，看着眼前熟悉的蜀莲纹样，我恍然想起，这还是当年我亲自进献的国礼。
　　那时的小暴君还没登基，但已显出被宠坏的迹象，明明是外臣觐见的严肃场合，身为一国太子的他却没个正形地趴在羽帝背上，懒洋洋地俯视着我们一行人，待看见我的脸，他突然抬起头，举手指向我：“是你。”
　　羽帝瞬间敛了神色，眼神也冷了下去，他上下打量着我，却什么也没说。
　　那时的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们启程回国的第二天，羽帝便开始征调兵马，我还没来得及踏上我的国土，灭国的消息已先传了过来。
　　高贵的身份与骄傲的血统就此湮灭，羽国皇宫的地牢终年阴暗冷寂，不见天日，直到小暴君登基，我才被他放出来，小暴君年未舞勺，我长他五岁，高他半身，就算是跪着，我也略高他几分，我恨他，故意挺直上半身，脖子抻得长长的，好让自己显得更高一些。
　　小暴君眯起眼睛，冷漠下令：“砍掉他的腿！”
　　尊严和完身，哪个更重要？
　　在侍卫来拖我的前一刻，我将背深深地弯了下去，在这三年里，我再未直起身，就算是睡觉，我也要保持蜷缩，不能伸直自己的腿。
　　当小暴君的身高足以俯视我的发顶时，我弯下去的背已挺不直了，长久的膝行几乎废掉我的两个膝盖，好在小暴君终于不再执着身高这种事，微微放宽了刑量，我只需在他面前跪着就行，其他时候便可以站立正常行走。
　　后来，我才知晓当年那句“是你”的含义——
　　我来羽国的前一天，小暴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他的梦里，我率凌国灭掉了羽国，并杀死了所有的羽氏族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梦到这种事，在那之前我甚至都不曾见过他，况且凌国只是羽国底下一个小小的附属国，国土还没有羽国的十分之一大，就算当年我的确雄心壮志想要壮大凌国，但那很明显需要极漫长的变革过程，羽帝堂堂一代霸主，何必和一个梦较真？
　　然而说什么都晚了，因为一个梦，我失去了一切。
　　现如今，我只是小暴君脚下最低贱的奴隶。
　　小暴君似乎是踩够了，收回了脚，我慢慢抬起头，不期然看见一双瘦削的裸足，被地毯厚实的绒毛掩埋。
　　我的脸上忽然挨了一下，小暴君皱着眉甩了甩手，又抬脚来踢我：“滚下去领二十鞭子，这几天不准进寝殿！”
　　我磕了个头，保持跪姿慢慢退出寝殿，出了殿门，我才敢站起来走路，殿内殿外的侍卫们虽已习惯这样的场面，却依然警惕地看着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