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势欲沉山》应洵

80、卖命钱

　　“要帮忙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褚爻不知是被剑上的寒光，还是被这寒光映出的眉眼晃了神，身形顿住，看向季知禅。

　　“老板，你看他作甚？”

　　武曲的目光轻轻掠过季知禅，几乎不做停留，反而看褚爻的时间更多。

　　季知禅点头，示意褚爻可以答应。

　　他退回褚爻身旁，握住她捏着银针的手，“别动真气。”

　　武曲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剑鞘，从交握的双手处向上打量褚爻，在她眼中放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抱着剑站在树上，从容——甚至称得上优哉游哉地避开黄翼的攻击，游离在战场之外。

　　余下的慕天心与黎沛更加吃力，想法却诡异地与黄翼达成了一致。

　　黎沛一边喊一边将人往武曲的方向带，“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要帮忙就给老子帮！”

　　慕天心直截了当地问：“多少钱？”

　　黄翼自认为多一个半步宗师进来也改变不了战局，相比抢先击杀黎沛，黄翼更想将褚爻与武曲等人一同留下。

　　“哪来的愣头青？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武曲没有理睬他们任何一人，踩着树干跃向褚爻，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始终慢他一步，闻声望去时，已见不到融入树影里的身形。

　　“老板怎么还不说话？”

　　“我靠！”

　　俞劭乍见头顶掉下一个人影，跟被针扎了似的从地上弹起。

　　俞劭动作太快，脑袋“咚”地一声撞上江旻的下巴，疼得直抽气。

　　江旻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连带着身后的鸦青也被撞得退了两步。

　　“嘶……俞劭！”

　　“你先别赖我身上！”俞劭捂住脑袋，看清倒挂在树上的是个人后，拿剑朝他扎去，“这谁啊跟个鬼一样！”

　　武曲灵活地避开俞劭的攻击，正要说话，突然一个用力，荡上树枝，腾飞而起。

　　褚爻从武曲的反应中判断出危险，喊道：“武曲，拦住他！”

　　武曲欣然报价：“五千金一盏茶。”

　　“五千金？！”黎沛面色一变，“走走走，不要你帮！”

　　“卖命钱。”武曲似乎笃信褚爻会答应，递给她一张纸，“立契书。”

　　褚爻没想到他还随身携带契书，顿了一下才接过。

　　武曲又在身上掏了掏，“嘶，没带墨啊。”

　　他在左手食指上划出一道口子，伸向褚爻，“只好委屈老板用一用我的血了。”

　　褚爻皱了皱眉，季知禅直接在武曲指尖一抹，在契书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武曲挑眉，弹了弹薄薄的契书，“也行吧。”

　　话音刚落，黄翼从慕天心与黎沛之间杀出，长剑所过之处，带起层层叠叠的气浪。

　　“卖命钱？”黄翼嗤笑，“小子，我看你今天就要把命留下！”

　　“跑！”

　　褚爻又拎着俞劭的后领将他抛起，在一串尖叫声中折了一节树枝掷出，给他借力，头也不回地喊道：“一万金，挡他两盏茶！”

　　“一盏。”武曲一跃而下，“有钱也得有命花。”

　　“嘭！”

　　气浪在堆叠到中心处时陡然炸开，季知禅断后，为众人挡下大部分冲击力的同时，顺着这股力量远离战场。

　　武曲掷出数枚烟雾弹，不退反进，潜伏在浓烟之中。

　　黄翼第一个失去视野，并不知道烟雾笼罩的范围，下令道：“邱飞，别让他们跑了！”

　　邱飞应声冲出，不等他二次开口召集弟子，汨汩鲜血已替代了音节，从喉间涌出。

　　武曲避开黄翼所在的方向，转瞬之间已解决数人。

　　同伴死得悄无声息，剑阁的弟子好一会才发现地上多出的尸体，视野的丢失和潜藏的杀机顿时令他们陷入混乱。

　　“救我……啊！”

　　“黄阁主！”

　　直接冲出浓烟的速度最快，黄翼打定了主意不愿放过褚爻等人，丝毫不管求救的弟子们。

　　“一盏茶未至，阁下要去哪？”

　　武曲如鬼魅般杀出，凌厉至极的剑气将空气撕裂成两半，带起尖锐的嘶鸣，将黄翼逼回雾中。

　　待黄翼一剑破开烟雾尘天，褚爻等人已化作黑点融入夜色。

　　“我说——”俞劭看了眼身后，压低音量道：“五千金，咱们带这么多钱出来了吗？”

　　“好像没有。”鸦青减缓速度，与俞劭并排，“你还欠我一千金。”

　　俞劭大惊失色，当即扒住江旻转移火力：“鸣谦有！”

　　江旻扯开他的手，“我有什么？”

　　“有钱啊。你带了那么多玉和宝石出来……唔唔唔！”

　　江旻抓着俞劭的手把他嘴巴捂上，另一只手很是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之前撞那一下，是不是伤到头了？”

　　俞劭只觉得他笑得瘆人，自己捂住嘴跑远了。

　　慕天心迟疑道：“我还有一些积蓄，就是……可能只有几十金……”

　　褚爻倒不担心酬金的事，只觉得同伏影的其他人相比，武曲有些异乎寻常的正常，“武曲没认出你？”

　　季知禅相当肯定：“认出来了。”

　　褚爻更觉武曲反常，“我以为你们伏影的人互相都不太对付……”

　　褚爻猛地回头，“难道他要背刺我们？”

　　褚爻不见黄翼追来，暂且收了杀心。

　　季知禅反而起了杀心，“我跟武曲没什么矛盾，你不放心，我去杀了他。”

　　很好，这话要让武曲听见，马上就有矛盾了。

　　褚爻摇了摇头，开始想季知禅这种性子，是怎么和武曲相安无事的。

　　“这么多钱拿来干什么不好！”

　　此时黎沛一巴掌拍在慕天心头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命等到酬金呢。”

　　季知禅见到这一幕，又问：“你想给酬金吗？不想，我去做掉他。”

　　褚爻沉默，就目前遇到的伏影的人来说，身旁这个才是最不正常的，但——

　　“可爱。”

　　“可爱？”季知禅凑近褚爻，眼中无辜又期待的神情无限放大，“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褚爻想说不是，但这两个字里好像又包含了这层意思，一时踌躇不语。

　　季知禅又低着头凑近了些，丝绵般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嗯？”

　　褚爻被上扬的尾音勾了魂，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蜻蜓点水般亲过他眼角，“嗯。”

　　季知禅仰头，换了个地方让她亲，“这里也要。”

　　黎沛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我们是在逃命吧？”

　　鸦青也看向褚爻和季知禅的方向，“少主为什么要亲他？”

　　俞劭非常伤心地捧住心脏的位置，冲她直摆手。

　　鸦青没看懂俞劭在做什么，疑惑地转向江旻。

　　江旻刚张嘴就被褚爻瞪了回去，“少在这里发癫。”

　　鸦青眨了眨眼，“我吗？”

　　江旻淡定地走开，露出俞劭完整的身形，替褚爻答道：“不是。”

　　慕天心稍显惊讶，“老姜，这次不躲起来亲了吗？”

　　褚爻冷冷看去，“你也闭嘴。”

　　慕天心想说一声“哦”，刚做出口型就意识到不对，立马收声。

　　黎沛指着褚爻，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慕天心，“她让你闭嘴你就闭嘴？你听她的？！”

　　“爹爹！”

　　护送黎小满的剑阁弟子见到他们，停住脚步，将她放至地面。

　　黎小满扑向黎沛，“你没事吧？”

　　黎沛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老子能有什么事？”

　　黎小满当即开始数落他，“你刚才是不是在凶姐姐？还用手指着她，爹爹，你不能这样！”

　　黎沛脸色一黑，把她夹在腋下，继续奔逃。“臭丫头，待会再收拾你！”

　　“呜哇师父救我——”

　　鸦青无动于衷，“你没有危险。”

　　慕天心试图接过黎小满，“阁主，你有伤在身，我来带师妹吧。”

　　黎小满攥住黎沛的衣袍，艰难地仰头看慕天心，“姐姐，你也是师父的弟子吗？”

　　鸦青与慕天心对视一眼，继而平静地错过，异口同声道：“不是。”

　　黎沛斟酌着字句给女儿讲慕天心的身份，褚爻也将鸦青叫到身旁。

　　“怎么同意做了小满的师父？”

　　俞劭拼命调动真气，加速飞到褚爻身后，听见她的问题后暗中松了一口气，加入询问：“是啊，你跟他们怎么遇上的？”

　　江旻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们后面，风声太大时，听不清前方的声音，他心里的紧张远不似表面上那般淡定，好在能从俞劭的反应中窥见一二。

　　鸦青道：“他们是突然出现的，救下我后就说要跟我学轻功。我想到少主曾经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答应了。”

　　褚爻歪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念书的时候。”

　　“……书上的话，也不可尽信。”

　　“嗯。但是少主说出来的，我信。”

　　季知禅闻言，幽幽地看了鸦青一眼。

　　褚爻盯着鸦青护臂绑带上的金扣沉默片刻，“身上可还有伤？”

　　“一会让鸣谦再看看。”见鸦青摇头，褚爻继续道：“遇到了何事？”

　　“此事复杂。”鸦青比了个道家的剑指，“稍后同少主细说。”

　　褚爻眼皮一跳，略过这个话题，“先前不是说在于……”

　　“唔！”

　　褚爻和鸦青都被这动静吸引过去，发现江旻不知何时摸到了黎沛身旁，如今正在查看他的伤势。

　　慕天心安抚住黎小满，将她背到背上，看着江旻眉头紧皱的样子，不免担忧：“阁主的伤……”

　　黎沛摆了摆手，咬牙道：“没事，先离开这里。”

　　江旻按住他，“你一直动用真气赶路，黄翼留下的剑气迟早逼近心肺，即便是硬撑，也撑不了多久。”

　　剑阁的弟子主动站出来说：“我们去引开追兵，师姐你带着阁主快走。”

　　他们丝毫不给其余人阻留的机会，笑着摆手离去，少年般鲜活的剑穗飘荡着模糊进死寂的夜里。

　　“阁主，师姐，我们剑阁再见！”

　　“一群兔崽子！咳咳！”黎沛甩掉掌心的血迹，“老子要是在剑阁见不到你们……就把你们逐出师门！”

　　慕天心按住无枝剑，默念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轻声道：“剑阁见。”

　　黎沛的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浑身的力气都用来忍痛，骂声都小上许多。

　　“莫非老子今年流年不利？刚开年就撞上黄翼这龟孙，真是……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