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势欲沉山》应洵

4、偶遇

　　临走之前，柳如烟送了褚爻一些丝絮纸，皆是只赠不卖的精品。

　　鸦青捻了捻这些纸张，“公子，之前那张纸条，好像也是这种纸。”

　　褚爻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伸手从鸦青腰带里勾出了那张字条。

　　“非富贵人家用不起这种丝絮纸……”

　　路过的行人见了，纷纷摇头，还会发出“啧啧”的声音。

　　鸦青左右看了看，起了杀心，“公子，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们？是来监视我们的吗？”

　　“不是。”褚爻用身体挡住鸦青，“不用管他们。”

　　鸦青贴近褚爻，以她的身高，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褚爻手中的丝絮纸。

　　“诶，上面什么都没写吗？”

　　褚爻将纸条对准太阳，阳光穿透薄纸，映出纸上的纤维，如同细密的网。

　　鸦青见她皱眉，问：“公子，看出什么来了？”

　　褚爻缓缓移开视线，“好晒。”

　　扶风地处大齐北部，风虽清凉，日头却很毒辣，此时临近晌午，正是最晒的时候。

　　“……”鸦青道：“我去买伞。”

　　褚爻两指夹住纸条挥了挥，“去吧。”

　　“站住！别让他跑了！”叱咤声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褚爻闻声望去，只见一大群人闯入闹市，撞翻两侧摊位。

　　“太守府拿人，闲人退散！”

　　褚爻逆着人群向前，却如顺水行舟，混乱的人群中，有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一晃而过。

　　不巧的是，对方逃跑的方向，正是褚爻所在的方位。

　　灰袍男子对上褚爻的视线，惊了一瞬，褚爻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纸条，下一刻，漫天布匹扬起，将灼目的日光都给挡了一瞬。

　　“人呢？给我搜！”

　　追兵四散寻人。

　　褚爻的身影随人流隐匿，跃上屋顶，最终盯住了一条暗巷。

　　“诶，屋顶上怎么好像有人在跑？”

　　鸦青顺着说话之人的视线看去，忽然将伞撑开。

　　“难道是我眼花了？”周围的人眼前伞影一闪，回头四顾，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奇了怪了，刚才我身旁的那位淑女呢？”

　　褚爻落在暗巷的另一个出口处，巷道背光，白日里也如夜色般昏暗。

　　巷外种着一颗枝叶扶疏的榆树，阳光透过榆树缝隙洒下，落在青砖瓦砾上，是仅有的光线。

　　褚爻站在树荫下，暗巷送来清凉的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就是这里。

　　巷道不是直通对面出口的，拐过转角，血腥味更浓了。

　　黑暗中，褚爻感到有人接近的脚步声，袖中滑出短萧。

　　下一刻，破风声先一步杀至。

　　“当——当——”

　　短萧在手中转了一圈，先后响起两声铿锵。

　　一次格挡，二次击落。

　　想来对方受伤不轻，第二下直接打掉了他的武器。

　　任其触地，必会引来追兵。

　　两人同时伸手去接，褚爻换反手握萧，脚尖勾住那把武器，对方却猛地一退，跌坐在地，捂住肩膀喘息。

　　紧接着，冰冷锋刃搭住了他的下巴，令他抬头。

　　“剑长三尺二，四面刃，这么轻的剑都握不住？”

　　灰袍男子双手紧握，显然不甘心，听到褚爻的话后，悚然一惊。

　　“你怎么……知道？”

　　他想去看自己被什么东西击退，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影。

　　“当然是看见的。”

　　褚爻天生目力过人，有离娄之明，可在黑夜中视物。

　　“说说看，塞张空白的纸条来，想做什么？”

　　灰袍男子这才意识到她是何人，欲言又止数次，最终垂下眼眸。

　　“好吧，你不说我来说。”褚爻抬剑，拍了拍他的脸颊，“你是桃花坞要找的人。”

　　“你跟他们果然是一丘之貉！”

　　对方暴起夺剑，被褚爻握住右手，将剑插进了石砖勾缝里。

　　区区一上午，对方的态度就转变如此之快，褚爻能想到的只有茶坊一事。

　　“柳如烟吗？我和他今天才认识，葛容那个老登倒是和他谈了点生意。”

　　“老登？你不打算将我交给他们？”

　　“暂时不。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我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竟是弃剑不顾，想要趁机逃跑。

　　褚爻垫步上前，手中短萧突然伸展，将他钉在地上。

　　“唔……咳、咳！”长萧几欲透骨，贯穿他的肩膀。

　　褚爻从后面揪住他的头发，“都说了是暂时，你现在想出去见追兵，还是回答我的问题？”

　　“不说……你要杀我吗……呃……”他握住萧身往外拔，刚拔出一点，褚爻就用力刺了回去。

　　“不会。那你是要宁死不屈，还是弃甲投戈？”

　　他放弃拔萧，眼中甚至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意，“你都说了，不会杀我……”

　　“无冤无仇，何故杀人？”褚爻抽离长箫，拿手巾细细擦拭，“你现在只能弃甲投戈了。”

　　“唔……我，我是……”他肩上的伤口汨汩流血，突然身形晃了晃，晕了过去。

　　褚爻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巷外走去。

　　染血的手巾被她随手一扔，恰如殓布般盖在他的头上。

　　鸦青撑着伞落在榆树下，一眼见到暗巷中的身影。

　　“公子。”

　　褚爻又往外走了一点，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朝鸦青点头示意。

　　鸦青凑近她闻了闻，“你身上，有血气。”

　　褚爻伸手，“是沾了些别人的血，洗洗。”

　　鸦青盯着她白净的双手看了会，用囊中的水将手巾浸湿，替她擦手。

　　“真乖。”褚爻觉得鸦青这副样子甚是可爱，捏了捏她的脸颊。

　　鸦青面无表情地跟在褚爻身后进了暗巷，见到地上被白布盖着的人，问：“要埋吗？”

　　“……没死。”褚爻听到“噌”的一声，是鸦青拔出环首刀，好像是……

　　想补刀。

　　褚爻揉了揉眉心，冲鸦青摆手，然后翻过院墙。

　　鸦青扛着灰袍男子跟过去。

　　院子里没有人，但放着日常起居用品，显然是有人居住的。

　　“公子，是桃花坞的人。”鸦青从灰袍男子身上摸出一个酒葫芦，印着一朵缺了一瓣的红色桃花。

　　“嫡系？”褚爻探了谈他的脉搏，真气紊乱，奄奄待毙。

　　她推测这是桃花坞内部的争斗，不太想掺和进去，但要查清星阁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还是得救。

　　少顷，褚爻吩咐道：“泼醒他。”

　　“噗——咳咳！”

　　一盆凉水下去，灰袍男子猛然惊醒，刚睁开眼，就看见褚爻冲他扬了扬下巴。

　　“继续。”

　　“什么……”对方神色恍惚，手抵住额头，晃了晃脑袋，甩出的水被素伞挡住。

　　离开对面两人视线这一刻，灰袍男子立刻想跑，起身后却怔在了原地。

　　“桃花坞……少舵主，谢君逸，多谢公子为我疗伤。”他中途顿住，似乎想说别的什么，说完，开始观察起褚爻的表情，“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应该惊讶什么？”褚爻神色平静。

　　这下轮到谢君逸惊讶了：“你不知道？”

　　“答错了。”褚爻不露声色，用箫挑起他的下巴，清冷俊秀的少年戴着黄铜耳饰，灰袍下的锦衣被佩饰装点，想来平日里将自己打理得十分精致。

　　谢君逸看见这把萧，不禁捂住自己的肩膀。

　　“你就是用这个打伤了我？”

　　“你说神乐？”

　　神乐是一根主体长一尺的短箫，完全展开可延长至五尺。

　　箫身由千重山灵气供养出的冰底阳绿和田玉制成，外侧刻有松树、仙鹤，取“松鹤延年”之意。

　　除此之外，还有一片突兀的竹林。

　　“怎么，不服？”褚爻拿神乐戳了戳谢君逸的肩上的伤口，转手揽住鸦青的腰。

　　熟悉的触感抵在肩膀上，谢君逸瞬间回忆起伤口被刺穿的感觉，脑袋发昏，撞翻身旁的铜盆，哐当哐当地响，然后，他看见褚爻的嘴唇动了动。

　　“少舵主，自求多福。”

　　鸦青手腕一动，将伞面转到身后，与此同时，院门开了。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家的院子里？”

　　褚爻笑了一下，带着鸦青飞离此处。

　　谢君逸眼前人影一晃而过，直直对上来人。

　　这户人家正是被官兵驱赶才回到家中的，见谢君逸一身血迹，当即喊道：“贼人在这儿！”

　　褚爻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官兵将那座院落内外包围，困得水泄不通。

　　鸦青撑伞站在她身旁，“公子，怎么又不管他了？”

　　褚爻没有回答，带着鸦青回到地上，瞥了她手中的伞一眼。

　　“扔了。”

　　“哦。”鸦青吸了吸鼻子，把伞一丢，拉住褚爻的手，“我饿了。”

　　褚爻也闻到了香气四溢的烤肉味，带着鸦青转到酒楼正面，不曾想迎面便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使君怎么在这里，也是来吃饭的吗？”

　　柳如烟点了点头，“嗯，确实到饭点了。既然我与姜兄如此有缘，不如一起？”

　　“我与使君的确有缘，上午喝了使君的茶，这顿我请。”

　　“好。”

　　褚爻迈上酒楼前的玉阶，扭头问道：“听那边的动静，似乎在抓贼人，使君不去看看吗？”

　　“隔着这么远，姜兄也能听见吗？”

　　“使君。”一名官兵匆匆跑到柳如烟身前，掩唇低语。

　　“关进牢里。”柳如烟说完，转向褚爻，“无妨，已经抓到了。”

　　“什么贼人还要亲自向太守汇报？我只是有些好奇，使君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在外面是不太方便。”

　　“那我们去里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