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春风》二饼爱吃饼

23、她想要的 如果分开的

　　“听说那位找你复合了。”

　　楼下的钢琴声舒缓而悠长，这家私人餐厅以“宁神静气”出名，段春枝来过几次，今天却少有地感到烦躁，她放下手中的刀叉，看向对面漫不经心的女人。

　　肖雅文。
　　她们从小就认识，家里有点姻亲关系，肖雅文的小姨是她的舅母，算起来，两人可以说是表姐妹，对抗路的那种。

　　“怎么还不高兴了？”肖雅文眉梢微扬，笑意中带着戏谑，“你在那位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吧。”

　　段春枝没有接她的话茬，只质问她：“你今天叫我出来，就是为了打探我的隐私？”

　　段春枝的恋爱史对家里是公开的，长辈们都小心翼翼，也就肖雅文敢一次又一次戳她的心脏了。

　　小年轻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肖雅文顿了顿，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单手撑着下巴，对她身上冒出来的尖刺视而不见，依旧玩味：“我是你的表姐，当然要关心一下你的感情生活，避免你被不三不四的人蒙骗。”

　　不三不四？段春枝冷笑了声。眼前这位才是家里最不着调的人吧。她眼神不善地瞪过去，试图用视线逼迫肖雅文投降。

　　她眼睛大得很，肖雅文耸耸肩，错开视线，没继续追问，说：“反正你也不会答应她复合这件事，是我多嘴了。只是那位那么抠门，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念念不忘？”

　　“她不抠门。还有，我谈恋爱关你什么事？”段春枝抿紧唇，压抑着身上的怒气。

　　她语气很冲，在恋爱这件事上，总不允许别人说些丧气的话。肖雅文以前被她顶撞时也觉得不适，现在竟也习惯了。

　　“连一束花都没送过的人，不叫抠门吗？你眼光也太差了。”

　　肖雅文是故意这样说的，有时候她真的很难理解，这个在家里无法无天的小妹妹，怎么会痴恋一个甩了她的女孩子。总不能是看上对方以后大有前途吧？要知道，在一棵树上吊死，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

　　段春枝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桌上的手无意识收紧，她冷着声重复了一遍：“她不抠门。”

　　“哦？”肖雅文摇了摇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

　　祁豆这个人和浪漫两个字无缘，也许是浪漫两个字多多少少与金钱挂钩的关系，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浪漫的影子。

　　二十多年来，段春枝收到的情书、鲜花和礼物加起来，多到家里的几个房间都装不下，但如果指定送礼人必须是祁豆，只需要一张小小的抽屉就够装了。

　　单是肖雅文过年时给她发的压岁钱，都胜过祁豆送的礼物的价格总和。

　　在朋友们轰轰烈烈谈着校园恋爱，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段春枝已经少走几十年弯路，过上了老夫老妻的平淡生活。爱情剧里的鲜花、烛光晚餐、纪念日礼物完全不存在，段春枝真正经历过的，称得上浪漫的，只有一起看日出、看星星。

　　祁豆这个人，就像一杯再平淡不过的白开水。你觉得不够甜，又离不开她。

　　*

　　“那是过去的我。”段春枝绷着脸，没有否认她的话，“现在我不这样想。”

　　“真是稀奇。”肖雅文轻声叹息，以至于不小心说出了那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祁豆身上到底拥有什么魔力，竟然能够让你变化这么大？”

　　受段春枝邀请，肖雅文曾与两人一起吃过一顿饭，那时的段春枝兴致勃勃，对祁豆说这是一次“见家长”的聚餐。于是肖雅文见到了表妹嘴里常常提起的祁豆——一个有礼貌、有能力的女生，以拘谨的姿态向她问好，甚至鞠了一躬。

　　想起那天桌上甜甜蜜蜜的小情侣，肖雅文又叹了口气。

　　“你干嘛？”段春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照她看，肖雅文摆出这样的姿态准没好事发生。

　　“单纯有些感慨罢了。”肖雅文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她示意，一口饮尽，“你被甩这件事可是能轰动整个家的大新闻。”

　　段春枝冷哼一声，没再和她说一个字，就这样起身离开了。

　　真是一个没礼貌的小孩，就知道浪费食物。

　　肖雅文看着她的背影，再一次摇摇头。她低头重新看向餐桌，不由怔住——段春枝这家伙，竟然把自己那份都吃完了，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碗。

　　什么嘛，看来也不是小孩子了。

　　*

　　肖雅文第一次见段春枝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段春枝刚刚出生不久，母亲抱着她过去，带着还没开智的她认下了这个妹妹。

　　段家的小辈里只有这一个独苗苗，肖雅文记事以来，一度以为段春枝是言出法随的仙童降世，凡是她想要的东西，说过的话，能实现的，没有一件不成为现实。直到她上学后知道神仙只是传说，一切都是家里的长辈在作祟，误会才得以解除。

　　青春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肖雅文讨厌段春枝。

　　段春枝像是一个甩不掉的学人精，她说她要学钢琴，没过几天，段春枝也说要学，她说她对画画感兴趣，小姨直接打包把她们送进绘画兴趣班，说这样还能打八折。

　　这个小小的跟屁虫在家里没有同龄的玩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成了甜蜜的负担。

　　在肖雅文微妙的隐忍中，段春枝渐渐长开，成了她讨厌不了的样子。她终于被家里那些长辈同化，意识到这个妹妹的降生，带着许多份爱，她身上，也承载着厚重的期许。

　　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应当幸福一生。

　　直到段春枝上了高中，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人都会喜欢自己的她，遭受了好友的一次背叛。

　　凡事都有利弊两面，段春枝的美貌为她带来关注，也为她带来不幸。

　　肖雅文是从高中论坛上看到的消息。有一个匿名的账号在论坛上发布了一则谣言，说段春枝是心思深沉的海王，吊着学校里七八个男生，时不时会从他们那里收点礼物。

　　除了那些男生强行送过来的礼物，这里面没有一句话是真的。而且由于家教严格，段春枝迫于礼貌收下的那些礼物，最后都用更高价的礼物回礼了。

　　肖雅文看到时这件事情已经结束，她只能给段春枝发了几条消息算作安慰，却不想从这件事之后，段春枝身上的锐气尽数收敛，开始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不敢再轻易付出真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亲近的人怎么会意识不到段春枝的变化，肖雅文曾以为这是一种成长，后来才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创伤。而且因为处在最敏感的年纪，这种创伤变得刻骨铭心，难以修复。

　　那个想要就要得到的、蛮不讲理的小孩，因颜值、家境从骨子里生出的傲慢被残忍消磨，开始体谅他人的难处，甚至做出一定的退让。

　　就在肖雅文以为她的性格发生改变的时候，祁豆出现了。

　　“我想吃那个虾。”

　　那次聚餐坐的是四人桌，段春枝坐在内侧，和祁豆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肖雅文坐在对面中间的位置，同时面对两个人。

　　段春枝提到的油焖大虾就在她面前，虾壳上流着金灿灿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她理直气壮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客气，作为长辈的肖雅文还没来得及训斥两句，祁豆已经举起她那双已经戴好手套的手，伸向那盘还没动过的大虾，有些宠溺地笑：“知道知道，你不是喜欢留在最后吃吗？”

　　握着手里差点掉下去的筷子，看着对面因得逞而得意笑起来的段春枝，肖雅文不禁恍惚。

　　从段春枝说她恋爱以后，肖雅文就在好奇她的恋爱对象，提出一起吃顿饭，也是为了考察她的对象。

　　但她从这次聚餐里看到了什么？

　　祁豆在段春枝开口前就准备好剥虾的手，和段春枝明知道是为她剥虾还要提一嘴的黏腻？

　　不。这些细节太多了。

　　段春枝没有空过的杯子和碗，没有停下过的笑容，或许才是她在这段感情中最大的收获。她在享受的，是祁豆不加掩饰、发自内心的偏爱。

　　一顿饭吃得肖雅文索然无味，连碗里那只红色大虾都失去了它动人的光泽，变得不那么可口了。

　　那个想要就要得到的霸道小孩，又一次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谁又能想到，几年以后，那个被反复提起的名字，会成为无法被提到的禁忌，成为“那位”。

　　肖雅文又叹了口气。

　　楼下的钢琴声停了，她碗里的食物还剩一半，和段春枝空了的碗比起来，倒更像是食欲不好的那一个。也对，想要的东西又眼巴巴地跑回来了，这小孩心里一定很高兴吧。她现在竟然也知道隐藏情绪，知道想要的东西是急不得的了。

　　但是——

　　如果分开的原因没有改变，重蹈覆辙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这一点，她明白了吗？

　　多想无益，肖雅文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齿尖泛着微微的涩意。

作者有话说

9.20 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