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救赎》唤狐

81、李家宅的盛宴17

　　温宥安能感觉到香水对他的作用不只是身体机能。
　　还有精神。
　　温宥安回房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像一个即将化蛹的蝶。
　　“我要睡觉了。”
　　道珉七蹑手蹑脚上了床，关了灯，在黑暗中轻声回应：“嗯，晚安。”
　　道珉七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也不敢贸然抱他，只隔着被子，虚虚地环着那一团隆起。
　　温宥安很快就睡了。
　　可是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里，他又被拉回了李宅那条漫长而阴森的走廊。
　　四周是粘稠的黑暗，恶鬼们的嘶叫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入耳膜。
　　他看不见它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蚀骨的恶意与冰冷。
　　他感觉到身上传来细密的刺痛，不是外伤，而是灵魂被阴气啃噬的钝痛。
　　这彻底惹怒了他。
　　温宥安抬手丢出符咒，口中念诵起清心咒，字句清晰而冰冷，带着斩断一切魑魅魍魉的决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郑重地念过这个咒文了。
　　周围的嘶叫声被咒力暂时压制，变得扭曲而遥远，但并未消失，仍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
　　他眉头紧锁，竭力维持着灵台的清明。就在这时，面前又忽然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如同相机快门按下，瞬间吞噬了所有景象。
　　再次恢复视线，他看见的是在自己的家里。
　　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他本来已经习惯这种安静了。修行之人，耐得住寂寞是基本功课。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梦境中阴气侵蚀的影响，抑或是那该死的香水放大了他潜意识里的脆弱，他忽然觉得，这安静是如此震耳欲聋的孤独。
　　冰冷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口鼻，让他几乎窒息。
　　他内心的恐惧从来不是任何具象的鬼怪，他怕的是这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孑然一身的孤独。
　　道珉七不在，师父也不在，朋友也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这片明亮的寂静里。
　　温宥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孤独是比任何厉鬼都更令人难受的东西。
　　它不伤人皮肉，却蚀人心魂。
　　“宥安！”
　　一个焦灼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壁垒，把他猛地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浑身都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道珉七有力的手臂正紧紧抱着他，温暖的体温传来，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温宥安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狂躁的力量在经脉中乱窜，引得他气血翻涌，灵台动荡。
　　是香水残留的影响，还是梦魇的后遗症？
　　“阿七……”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来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道珉七看着怀里的人。
　　温宥安的长发因汗意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几缕乌黑散落在雪白的枕上，眼神尚有些失焦，朦胧如江南烟雨。
　　这副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的模样，让道珉七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撞在胸腔。
　　他低下头，珍而重之地抵上温宥安的额头，鼻尖轻触，两个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湿润。
　　他的声音因担忧和后怕而显得沙哑：“你刚才梦魇了吗？眉头皱得很紧，还抓着我的衣角，看起来很难受……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
　　那份无助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差点以为，他又要失去他了。
　　温宥安忽然伸出手臂，更用力地环住了道珉七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温热的触感、真实的心跳、熟悉的气息，如同最有效的安定剂，也如同电流，瞬间窜满道珉七的四肢百骸。
　　“阿七……不要走。”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恳求。
　　道珉七身体一僵，随即更紧地回抱住他，恨不能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斩钉截铁：“不走了。这辈子，下辈子，再也不走了。”
　　他怎么敢再离开？只要一想到那场大雪中，温宥安是如何等来他的“死讯”，道珉七就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那段接连失去挚爱与师尊的记忆，怎么可能好呢？
　　怕是早已成了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暗伤，平日里被妥帖封印，却在梦境与外界刺激下悄然溃破。
　　都是他的错。
　　他喉结滚动，心中酸涩与爱意翻涌成海。他低头，带着无尽的爱怜与补偿的意味，吻住了温宥安微微发凉的唇。
　　起初是温柔的触碰，随即渐渐加深，唇齿交缠，气息相融，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所有的承诺、温暖与存在感，都渡给对方。
　　这是一个缠绵悱恻又充满安抚意味的吻。
　　半晌，道珉七才微微退开，指腹轻抚过温宥安泛红湿润的唇角，哑声道：“你睡吧，我有办法让你安稳入睡。”
　　“什么办法？”温宥安眼中迷蒙未散，却已恢复了些许清明。
　　道珉七眼神闪烁了一下，避重就轻：“你睡了就知道了。”
　　温宥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除了担忧和爱意，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但他选择相信。
　　“好。”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乖巧得让人心软。
　　道珉七在他呼吸逐渐平稳均匀后，才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他闭目凝神，一股奇异的、近乎银白色的柔和能量自他掌心涌出，如同有生命的烟雾，丝丝缕缕，轻盈地钻入温宥安的眉心。
　　这一次，温宥安的梦境不再荒芜或恐怖。
　　他“看”见道珉七就站在一片纯白柔光之中，微笑着看着他。
　　不是现实中道珉七的样貌，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温暖的意识投影。
　　他瞬间明白了——是精神印记。
　　一种极高阶、极亲密的法术，施术者将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力量化作印记，烙在受术者的意识深处，起到守护、联结甚至侵蚀的作用。
　　“这是你的意识吗？”温宥安在梦境中发问，声音平静。
　　道珉七的投影点点头，声音直接回响在温宥安的意识里：“嗯。这样，你就不会再被那该死的香水影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精神层面，我会守着你。”
　　“你打了精神印记。”温宥安微微眯起眼，语气是肯定的陈述句，听不出喜怒。
　　精神印记，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施展。
　　这不仅需要施术者拥有极其强大精纯的精神力量，更需要对力量有精妙绝伦的掌控力。
　　稍有不慎，便会对双方意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一般来说，这至少是触摸到“神”级门槛的存在才能考虑尝试的领域。
　　道珉七……他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情？
　　道珉七闻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对不起……宥安，我……”
　　“又道歉？”温宥安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纯白的梦境空间似乎随着他的心意波动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道珉七的投影也迎上前，光影构成的脸上表情认真而忐忑。
　　“精神印记一旦打下，就很难彻底消除，会一直存在某种联系……”
　　“我不想未经你同意就做这样的事，这等于擅自闯入了你意识最私密的花园。”
　　“可是……刚才看你那么难受，我实在想不到更快的办法了。”
　　他语速有些快，显得急切而真诚。
　　温宥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歉意，以及更深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珍视。
　　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悦和探究，忽然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冲淡了。
　　“好了，闭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下一秒，在道珉七尚未反应过来时，温宥安已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向下一拉，同时踮脚，带着点惩罚意味，咬上了他的唇。
　　梦境中的触感比现实更直接，更清晰，那是意识与意识的碰撞，带着微妙的电流感。
　　道珉七的投影微微一震，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了温宥安的腰，将人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两个意识体紧密相贴，光芒似乎都交融在了一起。
　　一吻稍歇，温宥安稍稍退开，却依旧勾着他的脖颈。
　　眼角眉梢染上了一丝不同于平时的、近乎妖冶的慵懒和挑衅，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
　　“既然都这样了……阿七，梦里，腰应该不会疼吧？”
　　现实中的疲惫与限制，在这意识构筑的领域，似乎可以暂时抛却。
　　道珉七的投影眼神骤然暗沉下来，那光芒深处仿佛有漩涡在转动。
　　他低下头，在温宥安光滑如玉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吸吮了一下，留下一个虚幻却触感真实的印记，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不会。”
　　只是，精神可能会因此格外“疲惫”一些罢了。
　　现实中的床榻上，沉睡的温宥安无意识地向身边的热源靠得更紧了些，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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