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会好起来 ...
-
刀锋抵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冰凉的快意。这把菜刀我磨了整整一个下午,刀刃亮得能照见我扭曲的脸。
厨房的灯泡坏了,只有月光从窗户渗进来,给刀刃镀上一层惨白的光。
我的青春是一块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早就没了味道,却还要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纪牲,你在干什么?"江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没有回头,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只需要一秒钟,一切就结束了。
我计算过角度,刀刃会切开颈动脉,血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我想象那场景应该很美,像小时候在河边看到的夕阳。
江佥抱住了我。他的手臂从我腋下穿过,死死箍住我的胸口。我能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永远散不去的烟味。
"不要抛弃我,纪牲你不能抛弃我。"他的声音在发抖,热气喷在我耳后,"会好的,我们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会好?怎么好?"我转身面对他,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江佥,你告诉我,我们这种人怎么好起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却在此刻显得那么小。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黑石子。
我见过这双眼睛里的凶狠,见过它们如何在愤怒时变得血红。但现在它们只是看着我,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执着。
"不知道。"江佥说,手指抓住我的衣角,"但你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因为你是我的生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我的胸腔。我想起去年冬天,江佥站在结冰的河边,脱了鞋袜往水里走。
是我跑过去抱住他,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候我们刚打完一架,我的嘴角还在流血,他的指甲在我手臂上留下了半月形的伤口。但当他往河里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我们就是这样,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伤口。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把对方抓得鲜血淋漓,却又靠对方的体温取暖。
江佥的手抚上我的脖子,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刀刃留下的。他的手指冰凉,却比刀温柔得多。"疼吗?"他问。
我摇摇头。
比起活着,这点疼算什么。
他拉着我坐到厨房的地板上。月光移动了一些,现在能照到墙角那个总是漏水的管道。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江佥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支。我们就这样靠着墙,在黑暗中抽烟,火星明明灭灭,像两只微弱的萤火虫。
"你说,"我吐出一口烟,"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佥思考了很久。烟烧到滤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甩甩手,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答案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我想起母亲离家那天的背影,想起父亲酒瓶砸在墙上的声音,想起教室里同学看我的眼神。
我的生命像一条被无数人踩过的路,泥泞不堪。但江佥仍然走在这条路上,固执地不肯离开。
"我们去南方吧。"江佥突然说,"等毕业了,就去南方。听说那里冬天不冷。"
"南方也有痛苦。"我说。
"但至少是新的痛苦。"
我笑了。这大概是江佥说过最富有哲理的话。是啊,新的痛苦总比旧的强。旧的痛苦已经长进肉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一动就疼。
新的痛苦至少还能带来些许新鲜感。
江佥把头靠在我肩上。他的头发硬硬的,扎得我脖子痒。"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闭上眼睛。月光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像一道微弱的希望。
也许生命本就没有意义,但此刻,江佥的呼吸声就是全部的意义。我们是被世界抛弃的孤儿,却在彼此的伤口中找到了栖身之所。
明天太阳升起时,痛苦依旧会来。但至少今夜,我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