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番外四《门神》 ...
-
“张立宪!”从望远镜中看着空袭南天门的美国战机制造出的新一轮硝烟,虞啸卿突然低喝了一声。
“到。”在身后官员面面相觑的失怔中,李冰立正回答。
虞啸卿猛地转头看他,寒凛凛目光中带着一种麻木的尖锐,这让李冰感到左耳又响起嗡嗡耳鸣声。那是半个月前被闹着要哗变的虞啸卿蓄积所有愤怒砸上他脸颊的拳头造成的。
张立宪何书光在对岸,炮火交织中的南天门——一个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十天前他们失去了和山上的所有通讯联系,从日军炮火声依然不绝于耳的情况看来,他们知道战斗仍在继续,却不知道那孤峰上的对峙还能坚持多久。
虞啸卿的冰寒眼光很快从李冰脸上移开了,就算他知道他的回答绝非调侃,也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李冰知道“叛徒”是多么重的罪,所以这十二年挨揍最少的他,这一次承受了虞啸卿最重的一拳。
今天是给炮营特务营等在南天门支援火炮中表现出色的兵士颁勋章。李冰远远看着汹涌河滩边余治和虞啸卿争吵,之后向虞啸卿跪下。他知道余治在请战,也知道余治对着虞啸卿转身而去的背影的跪磕,断了他们十二年的血缘。
翻腾着的黑色河流呜咽咆哮,河滩上虞啸卿孤零零的指挥帐篷被初冬的风刮得猎猎作响,守在帐篷前的李冰努力站直僵硬的身体。
帐篷里传来唐基不紧不慢的嗓音,无非是劝虞啸卿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做那些没意义的事,以及决战很快到来,做好充分准备建功立业等等废话。
虞啸卿从几天前开始整理上山人员的卷宗,然后一份份为他们写请功报告。和山上的通讯彻底断掉之后,他不吃不眠两天,以致体力不支晕倒,醒了之后便下令在河滩上搭了这座指挥帐篷。他这举动不止让自己暴露在敌军的炮火覆盖之下,也让每天来往签署文件请示命令的师部官员随时处于危险之中。唐基劝了他三天,他不为所动,最后也只得作罢。
帐篷帘门掀开,唐基胖胖的身体晃了出来,披上大氅,“这河边太冷,叫勤务兵在帐篷笼几盆火炭,注意保持通风。”唐基吩咐李冰,说完又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李,站岗这种事交给警卫兵就好,你也注意休息,别累垮了。”
“谢谢副师座,我不累。”李冰努力扯了扯冻僵的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唐基瞧着他叹了口气,“你的好,你家师座终有一天会明白的。”李冰没有说话,唐基拍拍他的手臂,在两个警卫员的护行下回师部大院去了。
李冰指挥两个后勤兵把炭火盆端进帐篷,堆放着杂乱文件的书桌后传来了虞啸卿冷冰冰的声音,“拿出去!”
“师座,帐篷里很冷,请保重身体。”李冰站直了报告。
“就算要当狗,你也是我虞啸卿的狗,不是他唐基的。”虞啸卿突然提起自己正在写的纸,举过文件堆给他看,苍劲有力的毛笔正楷书写的是两个名字,张立宪,何书光。
“如果小张小何战死了,你亲手去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墓碑上。还有很多你熟悉的名字,我一个个写给你。”
心脏在抽搐中绞痛了一下,虞啸卿唇边冷酷的笑容更像一个恶作剧,但他还是走过去,恭恭敬敬接过那张纸,垂头敛目,“是。”
他的无趣似乎让虞啸卿也觉得无趣起来,扔开笔,靠上椅背,“滚出去。”
长夜很长,身后的帐篷依然亮着灯,不时传来虞啸卿压抑的咳嗽声,李冰在持续不断的耳鸣疼痛中努力去回想生命中愉快的事。
他出生在河南东北部一个殷实的小地主家庭,从小就是那种看起来老实却让人头痛的孩子,他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头。他七岁要求学武,送到学堂便逃课,家里无奈给他请了武术师傅,他十六岁时已经拜了好几位名师,练得一手好拳脚。他在县城上中学时被当地一个我行我素的年轻恶霸吸引,两人结拜了兄弟,从此不务学业,随那青年鞍前马后聚众生事,他们的恶少帮成为当地一害。
之后中原大战爆发,家境每况愈下,他的结拜大哥趁战乱大肆收兵买马购置军火,拉出一支队伍落草为匪。父亲为了切断他成为土匪头的命运,不惜变卖家产,把他强制绑送到了省城一个挂羊头卖狗肉以敛财为主的高价少年军校。
被高墙铁栅栏关起来的少年便每天和同龄人以打架为乐。直到一天,命运似乎突然迎来了转机,学校被中央军收编,一个年轻军官来接收生源,招募新兵。记得第一次看到那骄阳般逼人眼目的英挺身影,生命便仿佛被烙铁打上人生意义,而那年轻连长身边还有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灿烂少年更让他斗志满溢。
全校最狠最霸的少年变成了顺毛忠狗,为了加入虞啸卿的连队,他不惜花尽心力讨好当时还只是小跟班的张立宪。当他因出色的身手而被虞啸卿选中留在身边后,他给家里写了最热情洋溢的一封信,他记得最后一句话是“我会成为大英雄,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李冰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身体仿佛又被那个少年太炽热的灵魂灼痛了一下。冬风中夹杂了细雨打在脸上,他努力回想自己是在何时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人,他的连长他的营长他的团长到他的师长,他的命运毫无差池地追随着这个人的脚步。想到最后,他发现,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引领他找到了整个世界。
六年前,为阻挡日军铁蹄,决堤的黄河淹没了他的家乡,他和家里失去了联系。一座座城池相继失守,虞啸卿在武汉保卫战中被弹片砸中左胸,队伍撤退进山里。在简陋的医疗设备和日军的封锁下,虞啸卿的伤口不断恶化,生命垂危。刚跟上虞啸卿一年多的何书光急得哭鼻子。他二十三岁,守在床榻前看着他的营长昏迷中没生机的脸,想到被淹没的家园,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孤儿。
于是那一夜,他和张立宪轮流背着虞啸卿从山里狂奔几十里,通过日军封锁线,把虞啸卿送到了县城的医院急救。后来残部随大部队进驻郑州城,虞啸卿的伤才得以逐渐恢复,虞啸卿也因为作战英勇被升任副团长。
这一年的郑州城下了大雪,眼看家国一寸寸沦丧,让每一个当兵的都满怀憋屈与耻辱。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毕竟还保留少年心性,一大早出营地进城买年货的张立宪和何书光嘻嘻哈哈打着雪仗回来,手上拿着两张大大的彩画。
“年画吗?”余治迎过去。何书光眉飞色舞,“是门神,辟邪驱鬼!哥说像咱团副,我也觉得像!”
余治摸着下巴仔细端详,李冰也忍不住凑过了头,余治嘿嘿笑道,“我看不像咱团副,像咱张哥!”几个人推搡着笑闹起来,在他们驻扎的民房小院门上把那两张门神贴了出来。
四个人满意地看着残旧木门上威武艳丽的门神,张立宪突然在画上的秦琼身上拍了一掌,“这是我,誓把小鬼子赶出国门!”最机灵的余治反应很快地拍了另一扇门上的尉迟恭,“那我是尉迟,捉鬼降魔!”
还咧着大嘴傻笑的何书光闻言赶紧指着秦琼身后的一只大老虎,“我是山大王!虎啸山林,鬼子丧胆!”三个人瞧着慢半拍的李冰,又瞧瞧画上仅剩下的一棵桃树,吃吃发笑,“李冰是桃树!”
房间传来了虞啸卿的轻喝,“下雪就不用操练了吗?小鬼子打到眼皮下啦!”披着外套的虞啸卿出现在房门边,他伤势刚刚恢复,医生要求卧床静养。
“团座,明天过年了!”张立宪灿灿笑道。
“小鬼子可不过中国年。”虞啸卿伸手指在他脑门上比了一下,张立宪吐吐舌头,一伙人向虞啸卿敬个礼,啪嗒着往操练场跑去了。
“你还杵着?”脸色仍苍白的虞啸卿横了没动窝的李冰一眼。
“报、报告团座,我是门神,哦,不,今天我执勤!”李冰一时语无伦次,虞啸卿板着的脸绽出一丝失笑,踱到门外,瞧着那两张门神图。
“张立宪买到假货了,这画师是半吊子,这边背景是白虎的话,那边应该是青龙,不该是桃树,度朔之山的大桃树前镇守鬼门的门神应该是神荼和郁垒。”虞啸卿悠悠道,李冰莫名觉得虞啸卿是在安慰他。
但虞啸卿或许从不知道,他宁肯当那棵桃树。小时候家里年年贴门神,大人告诉他桃树代表多子多福,平安长寿。相比于那些驱鬼降魔的宏愿,他更希望守护自己的团座,平安健康。
“我把胡子蓄上会不会威风些?”虞啸卿眼光盯着门神,嘴里突然嘀咕了一句。
“啊?”李冰怔住。
虞啸卿斜了他一眼,笑道,“只有你不学我,所以我问你。”
“哦,好,好看!”李冰不知道自己为啥红了脸。
虞啸卿的手指敲在他的钢盔上,“老子不是要好看!”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对了,到时候你得告诉张立宪,他蓄胡子一定不好看!”虞啸卿哼笑着走回房间去了,李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一个月后,虞啸卿伤势基本痊愈,真如他所言开始蓄胡子,于是之后没几天,张立宪嘴唇上也开始有了一层胡渣子。果然不好看,但李冰说不出口,他一直很羡慕那么亮堂堂表达着敬意爱意的张立宪。
身后帐篷里的灯终于熄了,寒风中的细雨夹杂了雪珠子,士兵们在安静地换班。李冰莫名觉得这静静的夜在他脚下长出了根,而深黑的天空却在他头顶开出一簇簇粉色的花。
“连长,师座睡了,你也去休息会吧。”他的副手走过来劝他。
“我不困。”他沉默地笑了笑。英武的猛将去了对岸,他是门神年画上那棵没脚的桃树。
身后又传来虞啸卿睡得不安稳的咳嗽声。对不起,师座,我背叛了你的理想,可我也是你的门神,只是希望你,平安,长寿。
2010-10-10/0:53
池塘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