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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三《灼灼其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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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III.《灼灼其华》
1.
1929年,夏,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南京本校。
三层的教学楼正对着学校大门,何云麾站在窗边,看着三五成群勾肩搭背说笑着的年轻身影来往于那块巨大的校名匾额之下。
今天是周末的开放日,校门外的绿树荫下有三三两两,背着书包,惦着脚尖,红彤彤脸蛋等待着心上人的附近女校的学生。这是一个难得的军人吃香的时代,前途无限文武双全的军校学生更是成为众多少女的憧憬对象。
已经在身后等待太久的管家移动了一下快僵木的双脚,这细微响声似乎终于惊醒了沉溺在窗边的何云麾,他几步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文件,在已经签名的娟秀字体旁边签上名字,递给管家,“那就如她所愿吧。”他的声音听不到任何情绪,管家默默接过那张纸,向他躬了躬身,“我这就去办,老爷。”
文件是他的离婚协议,他在法国学习艺术的二姨太两个月前私自回到上海府邸,一个月前,把离婚协议寄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把管家带来的厚厚信封一并扔在桌子上,淡淡笑道,“二姨太孩子气,你也还是孩子不成,以后家里的事不要拿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这里经常有学生出入,我这丈夫当得不好,至少还要当个好老师。”
管家连忙收起信封,再次躬身,“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不,我倒想看看你下次带来的照片,就用我上次买给二姨太的高级相机拍给我吧。”何云麾眼中凌厉冷光仿佛刀锋一瞬刮过,他沉沉笑着拍了拍跟随他十五年的管家,“开心点,老于,地球照常运转,生活继续。”
“知道了。”老于沉默地笑了笑,带着半分叹息,“老爷您保重,我回去了。”
门锁轻叩上,何云麾靠上宽大的皮质椅背,合上眼睛,嘴角绷出一条利刃般弧线。
他的四十六年生命中,有两段婚姻,十八岁时在家乡和门当户对的一位大家闺秀秦氏结为姻亲,秦氏为他生育三子一女,但近十年来,两人的婚姻已经毫无感情温度,只维持了简单的钱帐往来。
第二段婚姻是八年前,他在上海各大学演讲时,结识了他现在的妻子,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宁兰娉。爱上的不止那女子兰花般姿容,还有那独立果敢的个性,从未想过再尝试婚姻的他娶了这个不愿为他生孩子的女人。两人在上海举行了盛大的西式婚礼,因为并未和原配秦氏离婚,所以他和宁兰娉虽然是一夫一妻的家庭生活,但名分上宁兰娉仍为二姨太。三年前宁兰娉要求去法国学习艺术,他为她办好手续送到了艺术之都巴黎,并每年两次飞赴法国探望。
收到宁兰娉寄来的离婚协议后他让管家雇了私家侦探,今天管家带来的照片上,是他年轻艳丽的妻子在法国豪宅中极尽奢侈的各种聚会照片,以及这次陪同她一起回国的一个出入随行的法国帅小伙照片。
脑海中浮现那张意气飞扬的光彩脸庞,果然是他爱得上的女人——那般恣意无畏挑战这男权世界的新时代女人!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牵扯出心底的一瞬激痛。他猛地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副官正匆匆而来,看见他便脸色隐忧地报告,“部长,汪主席差副官送来的宴会请帖,时间在一周后。”
“放我桌子上吧。”他没有停下下楼的脚步。副官迟疑几秒,还是追上他,压低声音,“部长,这次冯大帅特地从西安过来,据悉,这次宴会还请了李阎张几家,我看这几家恐怕真要联手干大事了。”
“酒肉大事!”何云麾冷笑,“分银子划地盘想不起我,谋逆作乱倒不忘把我捎上,我真长了一张奸臣的脸?”
“咳,部长说笑了。”副官无奈望着何云麾刀刻般侧脸,“我看是他顾忌部长您的威望,想探探您的口风,现在掌握全国兵马的重臣怕有一半都是您的学生啊!”
“老子不是他们分蛋糕的刀子!天下初定,孙总理棺椁刚迁葬南京中山陵,小猴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要翻天了!”何云麾的冷喝让副官惊得脚步僵滞一下,苦笑,“属下去回绝吗?”
“放着,我心情好的话去看看戏。”何云麾沉稳步伐已经走出了教学楼,副官站在楼梯上,望着走远的挺拔背影,很显然,他的上司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何云麾走向的是体育馆,一路上教职员和学生都向他敬礼问好。他是学校的校务委员兼高级教官,最受学生尊敬拥戴的老师之一,不管军事理论课还是室外课目都是学生满员。
走进开着灯的场馆,迎面传来练习中的呼喝声。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仿佛变得透澈,野生丛林般的生气勃勃扑面而来!因为是周末的休息时间,体育馆里的人并不多,隔出来的拳击台上几个学生在练习西洋拳击,不远的墙边一个教官在指导几个学生西洋剑术,眼光越过高低错落的体操器械,几张铺开的棕垫上十来个学生在练习近身格斗的对打。这个设备齐全的大型体育馆是他提议并募资修建的,引进了许多外国竞技项目,节假日照常开放,不止是学生室内体育课场馆,也提供给师生作课余的身体锻炼。
他走向棕垫上练习徒手格斗的学生,一个少年晶亮的眼光扫到了他,刚扬起笑脸,便被对手揪住衣领来了个干净利落的背摔!
时值盛夏,挥汗如雨的学生们大都只穿着短裤,赤膊上阵,这个顽强保留了文明风纪的学生被狠狠掼摔到棕垫上时,衬衫也在一声哗啦裂响中光荣阵亡!
“副校长!”学生们起身立正敬礼。他笑着脱掉外套,向那挂着破烂衬衣但腰板笔挺的学生笑道,“小虞,和我过几招吧。”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他悠悠笑道,“近身搏击是你们虞班长的弱项,进步快的同学要多向楚柏同学学习,敢摔敢打,帮助他进步!”把少年摔一个大跟头的学生尴尬地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原本还因为他点名过招掩不住得意喜色的少年脸上憋红了半分,抬手脱掉破衬衫,向他鞠了一躬,“请教官指导!”
他笑着脱掉鞋站到棕垫上,瞧着少年清亮如晨星的目光,其余学生默契地围成一圈观摩助威。
少年体格精瘦,个头高挑,可是比起同龄的习武人,他的胸肌和手臂肌肉力量明显不足,肩头也显出单薄,好在那没有赘肉的身体骨骼硬朗,如出鞘的刀锋凛凛逼人,弥补了力量感上的缺憾。何云麾觉得他顽强地穿着衬衣恐怕也并非遵守蒋校长衣着整严的校训,而是因为能看到肋骨的身材不太够看。
已经拉开架势的少年因为他欣赏般悠悠然神情而稍稍泄气,刚直起身,他就在他放松的一瞬飞掠过去,扣住少年肩头,一脚踹向少年脚踝,被偷袭失守的少年敏捷避开了他脚下的攻击,但因为重心失去,被他下滑的手臂拦腰一抱,重重扔在了垫子上!
一气呵成的利落身手引得一阵喝彩,他向棕垫上向他投来热辣辣眼神的少年笑道,“别发呆,来,攻击我!不论招式,你能摔倒我,明天我给你们班开小灶!”这个建议的煽动性无疑强过一百次演讲效果,少年蹦了起来,眼中光彩灼灼燃烧。围观的学生也兴奋地为他们的班长加油助威。
少年不废话地一拳招呼过来,他侧身避开,暂时停止了攻击,引导少年的招式。少年身体的反应力灵活性都属上乘,唯一缺憾便是力量,而少年直来直往的性子显然无视这弱点,一心以快制胜,硬碰硬接。在他不留情地把少年摔了七八跤之后,少年终于瞅到一个空挡,一脚踹向他胸口!他滑步避过,电光火石间一把抓住了少年赤着的脚踝,手臂发力抡出去的同时,为避免少年摔伤,他用另一只手在少年腰上托了一把,卸去几分对撞的蛮力。
在围观小子们的鼓噪声中,摔在棕垫上的少年就着仰倒的力度,顺势一脚踢向他的支撑腿,残留在手上的触感让他莫名的一瞬走神,他避开那飞踹时稍显仓促,重心微微倾斜中,腾身扑起的少年一头撞在他胸口,箍住他手臂把他压在了棕垫上!
围观人群发出欢呼,但只持续了几秒便意识到什么,马上噤声,他们大概终于想起这个英挺逼人的亲切教官是学校的重量级元老!近在咫尺的透澈瞳孔中兴奋的光也闪过一丝失措,覆在身体上的年轻□□猛地离开了,少年半跪在棕垫上伸手扶他,“对不起,老师,啸卿放肆了!”
“完全不规范,你这是犟驴的招式!”他用爽朗笑声掩饰了一瞬异样,站起身,“不过我认栽!”他扫视一圈带着尴尬兴奋的年轻脸孔,“明天早上八点,马厩集合,咱们骑马出去上地形课!”小子们发出欢呼。
“别带书和笔记本,我可不想带一票书呆子郊游。”他笑着看了一眼膝盖和额头都摔青了好几块,但憋着满脸红彤彤快乐的虞班长,呶呶嘴,“我的外套。”他弯腰穿上鞋,少年颠颠地跑过去帮他拿来了外套,恭敬地双手递给他。
“恭送副校长!”学生们整齐向他敬礼,他笑着挥挥手,走出体育馆时,他听见了那一隅猛地迸发出的开心打闹声。
他走神了,他来这里只为出一身汗缓和心情,但当手掌接触到那紧绷着满满活力的腰部,心脏一瞬仿佛被羽毛拂过,那是清清楚楚的欲望,关乎性的欲望。
压抑在胸口的硬块在一番激烈运动中消散不少,但在身体的一角,似乎又引发了新的问题。
2010-11-22 /0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