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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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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电报前后只差了两个小时,但却将虞师留守江防的两个后勤连队搅得地府天堂来回了一遭。
第一份电报是清晨收到,虞啸卿殉国的死讯。
“为救援被日军困在山坳的友军部队,虞师座亲率一个营的将士,夜袭日军后防,车驾误入鬼子雷区,以身殉国。”
消息透过只隔了两道墙的师部办公室传到川军团安静的大院落时,龙文章和孟烦了正在院子里吃早饭。
现在迷龙整日价腻歪在大宅子老婆儿子的身边,不辣阿译等一干伤势较重的伤员尚在医院治疗,张立宪像只游魂般呆在特务营半塌的老营房。所以,唐基划给川军团的院子实际上只住了龙文章和孟烦了两个住客。孟烦了除了每天不厌其烦地跑回家向饱受惊吓的双亲请安的两三个小时,其余时间都陪在他们神色飘忽死气沉沉的团长身边。
当龙文章叫住一个匆匆经过院门口的慌乱兵士而得知虞啸卿的死讯时,孟烦了手里的饭碗清脆哐当在了地上。龙文章放下手中的馒头,站起身,但刚走出两步便蹲在地上呕吐起来,刚填进肚子的馒头稀饭一点不剩地吐了出来,最后是黄绿色的胆汁。
延续了三十八天,几乎已熟悉到每一个毛孔的死亡感觉倏然唤醒了身体的本能。胃部翻天覆地的绞痛,让他停不下呕吐,本以为绝不会再醒的痛感像尸臭般蔓延进每一根骨头缝隙。
孟烦了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吐得脱力的身体没有一头栽进自己呕吐的污物里。
“这他妈的肯定是谣言啊——虞大少诈死可不是第一回了!”孟烦了在他耳朵边吼了一声,拖着他出门向师部走去。这让他又想起了两年前,江防被袭时虞部的一江春水,那一次他拒绝了成为虞啸卿手足的邀请,却未能抵抗住把这个人装入自己生命的诱惑。
第二封电报是在龙文章和孟烦了靠在师部的办公室门口,看着唐基老泪纵横地给虞家老爷子打完请罪电话后,吩咐人整理虞啸卿的生平资料准备向上申报战功时,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跑进来报告的。
“前方战报,今天凌晨,我方101师2团被困之滇缅边境南麓山脉天降神兵,虞啸卿师座率部两百余人攻破日军防线缺口,帮助友军顺利突围,并和虞师主力团对日军形成合围之势,日部向缅北溃逃……”
红着眼眶的一众师部军官面面相觑,这玩笑般的戏剧转折让他们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直到孟烦了“哈”的一声失笑,人众才惊醒般欢呼起来!
龙文章在门槛上坐下,唐基已经命人再去确认消息,然后抹着眼睛颠颠地奔到电话前向虞老爷子报喜。
“你们……真那么恨他吗?”埋着头的龙文章瞪着伫立在面前的孟烦了的烂靴子,突然喃喃道。
孟烦了在他身边蹲下来,冷冷看着他的眼珠,“活着的家伙没资格回答您这问题,龙爷,您真的那么想知道答案就去问蛇屁股,去问麦师傅……”
龙文章揪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拉近他脑袋,低低笑道,“通灵那套玩意儿是骗鬼的……我和死人打不了交道,我只问你!”
孟烦了从他手中挣开,把眼光投向蓝澄澄的天空,“在小太爷看来,只有两个人真恨虞啸卿。”
“说。”
“您老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孟烦了叹气。
“真糊涂了。”龙文章把脑袋放在膝盖上。军官们从门槛边来来往往,这两人却四顾无人般聊起天来。
“龙文章和虞啸卿。”孟烦了的语气没有了揶揄,倒像是大雾天的潮气。
“什么?”龙文章要死不活的脸上有了点要踹人的活气。
“最恨咱虞师座的——只有龙文章和虞啸卿。”孟烦了于是补充得更加清楚明白。他看着龙文章僵滞不动的深黑眼珠,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龙爷,您别骗自个了,您恨他——比我们都恨!……可比您还恨的,怕就是虞啸卿了。”
龙文章抖了一下,孟烦了已经凑近脸,一字字道,“南天门治好了我们的‘怕死’病,倒教虞大少这‘不怕死’的病更严重了!”
“嘭啪”一声,龙文章仰天从门槛上倒进了门槛内,四叉八仰地摊在地上。几个整理着卷宗的军官本极力无视他们的存在,但还是因为他的噪音扔过了几个白眼,不过碍于唐基在场便都没吱声。
现在龙文章的川军团在虞师享受着一种微妙的对鬼神般敬而远之的态度,没人找他们麻烦,但也没人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龙团座,我知道你还是关心师座的,嗯,一起去通讯室吧。”唐基打完了电话,抚了抚花白头发,见惯不惊地从癞皮狗般的光杆川军团团长身边走开。龙文章在地上继续躺了一分钟,还是爬起来向通讯室走去,孟烦了在他身边不停叹气。
到黄昏时,终于联系上了前线虞师主力团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海正冲。
“大获全胜?清理鬼子的阵地?嗯好!师座已经和你部会合?嗯嗯,你们在一起就让他来听电话……他受伤了?!哦……是他不想和我说话?不是?——不是就让他听电话!”唐基因为信号不好声音带着难得的嘶吼,“啸卿,是啸卿吗?——嗯,伤不重就好,还记得出征前你答应我的事吗?……你别冲我老头儿嚷嚷,今儿早老爷子,哎,别挂!……龙团长等一天了,他要和你说话……”唐基突然全无征兆地把话头引向了坐在角落不转眼盯着他的龙文章。
孟烦了戳了戳猛然僵住身体的龙文章,唐基一边冲他招手,一边继续对着电话叨叨,“我知道是军用电话,我也没和你唠家常啊,哎哎,龙团长过来了,你和他说吧……”
唐基把电话塞到龙文章手里,龙文章把耳朵凑近了全是杂音的听筒,信号没有挂断,但对方没有声音,他舔舔唇,“师座……”听筒里“咔哒”一声,然后只剩下了忙音。
屋子里的军官和通讯兵都直愣愣瞧着他,他终于笑着举起话筒,“断了。”
“咳,师座受了点轻伤,可吼人的中气挺足,看来没啥大碍,龙团座可以放心回去了。”唐基笑着接过话筒挂上了话机。
接下来的几天,唐基都忙着向军部打报告。龙文章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数着屋檐上的瓦。
最恨咱虞师座的人,是龙文章和虞啸卿。当孟烦了说出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不恨不谅——不谅便是最大的恨。
那杂音中清晰的沉默之声,那个人的气息隔着话线扑面而来——活着的气息。他突然想起临别江畔虞啸卿看着他的眼神,只为了确认他活着的眼神。原来,活着真的这么好。
半个月后,龙文章张立宪等的军功获准,重庆将派特使授勋。同时发到虞师的,还有虞啸卿晋升副军长的升迁令,以及唐基如愿拿到的,让虞啸卿撤回禅达待命的上级指令。
就在虞部等待虞啸卿班师回朝的一片喜气中,一份国外知名报纸却刊登了虞啸卿虐杀日军俘虏的报道。名噪一时的抗日英雄将领倏然一夜成寇。
2009-09-21/02:09
池塘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