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松后凋

2、何晏 飞机落地

　　飞机落地不太平稳，把曹植从短暂的梦里震醒。
　　他没睡好，但也不清醒，转过头去看舷窗外飞速略过的机场草坪。
　　杨修拍拍他肩膀，拍了一下不答应，又反复的摇。
　　曹植皱着眉头转过来，杨修想起什么似的提醒他，说，你哥那个人要强，这件事肯定是刻意瞒着你的，你不要直接跟他去对证，他不会承认的。
　　曹植听到他哥，眼睛有一瞬间的亮，就像是从一大堆云翳里抓住了什么实体，而将杨修的一整句话全部都略过，只听见那两个字。
　　杨修看着他，又有点不知道摆什么样的表情。好在曹植很快反应过来，往后仰靠在头等舱座椅上，轻轻嗯了一声。
　　杨修不追击了，怕多说多错。下了飞机带着曹植轻车熟路去取行李，然后在曹植要去抬行李的时候伸手拦截，自己咬着牙把两个人的行李一一拖下来。
　　两个人走出去，曹植忙着东张西望。
　　香港机场一直是这样，和几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都没有什么分别。
　　深吸一口气，一股独属于香港的湿热混合着钢筋的科技腥味进入他的肺部，胃也开始感受到了这股气味，躁动撕扯起来。
　　曹植心里莫名其妙产生一股烦躁。
　　尤其是他看到一套浅绿西装在他眼帘中划过的时候。
　　“四少爷！这里这里！”浅绿西装看到他了，把手里的牌子举的可高。什么年代了，牌子还是毛笔手写，无非是孔雀开屏想要抖露自己的字罢了，有什么好稀奇。曹植想，那白底黑字上写自己名字活像嚎丧似的。
　　想到嚎丧，他被自己吓一跳，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更快会被嚎的人。如此想来，他不由得对何晏皱起眉头来，要不是他没照顾好他哥，他哥也不会……
　　杨修看到何晏第一秒不是在心里想怎么挖苦，而是转过头去先看曹植，看到他面色阴翳，随即便对浅绿西装怒目而视。
　　“你走开，谁让你来的。他跟我走。”
　　浅绿西装一直等他们走近才把高举的牌子放下，打量似的上下扫视曹植，像是扫描一件物品。
　　曹植怒道：“你看够了吗。”
　　何晏笑道：“没有。和四公子久别重逢，不对，现在应该喊‘四爷’了，总不能一点都不关心四爷吧。我不过是看看你跟以前比有什么长进罢了。”
　　何晏长得高挑，从小当曹总干儿子当惯了，颇有点自以为的金尊玉贵。不然怎么说钱财养人呢，一套高定浅绿西装，旁人越穿越有点拼多多五十一套的味道，显得又黑又五短，但在何晏身上，却显得他挺拔如芝兰玉树，面色更如敷粉。
　　人有了底气就什么也不怕，他都不怕当众和曹植他哥撞衫，公开叫板好几次，也就更不怕和曹植，也就是名义上的干弟弟随便呛两句。
　　曹植知道这份摆在明面上的不屑是为了什么，气血上涌，刚要上前一步就被杨修拦下来。
　　杨修把曹植护在身后，冷笑道：“你他妈的又抽什么风，找优越感还找上这里来了。是，你是能得罪他，他哥你能得罪的起吗？”
　　何晏嘴角微微上扬，挑一下眉毛：“哦？我怎么得罪不起。人可大度了，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小气。不过是和四爷开个玩笑，他能拿我怎么样呀？”
　　曹植从刚才的怒火重案脱离出来，现在只剩下困惑。
　　看何晏有恃无恐的样子，他的恐惧从脚趾头爬上来，带着他一下子远远跑出去。耳边依稀听见杨修大吼老子撕了你和何晏大笑有本事你试试。
　　这么大一个人已经答应回香港，当然也没那么容易丢。杨修和何晏现在忙着掐，根本没人追过来。
　　曹植停下喘气，想，行李好像放在原地没拿，不知道杨修会不会帮我拿。
　　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或拉着行李决绝的走，或前呼后拥四处张望，想起来当时自己在楼下看着那个人和未婚妻敬酒，觉得整个世界比现在更黑一些。
　　曹植抿抿嘴，掏出手机要去外面打车。现在多看他们两个一眼都嫌烦。
　　他走着走着，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如果让第一次见到这个背影的曹植描述，他会贯彻落实反映现实的方针，用宽肩窄腰，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一类的词来描述这个他没有看过正脸的背影。
　　但是现在，曹植心里什么都想不了，他凝固在了原地，脚趾都扎到了机场的地板里动弹不得。
　　他站了好久，保安都开始对这个矗立于此太久的年轻人产生了疑虑，频频往他这里张望。他不能在人群里找到任何一个那个背影存在过的证据。
　　他动了。他疯了一般往那个方向跑，胃开始翻腾，但是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果是他，曹植想。
　　如果是他，那也瘦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