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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白日不到处 二、白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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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白日不到处
我的眼睛恢复了。
坏消息是要一直见某些不科学的东西了。
但是也有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我交了一个朋友。是通过我这双眼睛才能看见的一位朋友。
每每这时,我就特别感谢有这么一双眼睛。
………………
“所以……你真的上过大学?”
马上就要小升初了,但是我一点也不急。
至少现在不急。老师在讲台上面讲课,我却敢在桌子底下和我新交的朋友聊天。
“记忆中,应该是的。”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大人的模样,不算特别高,但是也高出我很多就是了。
他失去了许多生前的记忆。如今只能凭片段回忆。
——“你叫什么名字?”
“唔。好像有好多人,都叫我,康康。”
“那我也叫你康康就好啦!哎呦!你干嘛敲我脑袋!”
“叫什么康康,没大没小,我比你大,叫哥哥!”
“……好哦QAQ”
思绪回归。
对此我这个没接受过升学考试的小鸡崽好奇:“什么大学啊?厉害吗?”
青年嘴角微扬,“嘛,还算不错吧。”
他说得风轻云淡,“985嘛。”
什么九八五、二四六的,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啦,我懵懂问:“比清华北大厉害吗?”
“……”他噎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什么嘛,也就还好?”我嘟囔。
他像是被气笑了,有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小朋友!学习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可是我又不懂……”大概是我委屈得太明显了,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在我乖巧站起来回答问题完坐下后,我侧头看见他幸灾乐祸的笑。
“好好上课吧你,小朋友。”他说。
哼!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师太说了,你这情况还挺特别的。”就现在天地这般情况,环境污染、信仰转移,人想要闭眼后成阿飘几乎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现代人一般眼一闭,就是烟消云散。最多最多,凝一个白色的看不到的阿飘,没有意识,没有思想的那种,而且通常不到几天也会随之散去的。
这也是我这几年来,从被调皮的阿飘吓到,到现在几乎不见的大部分原因。一来是因为好事的鬼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而不好事的阿飘们一般比较无害,随着信仰不同,科学盛行,能看见它们的人越来越少,阿飘不能吓人乐趣少了一半,大部分也都躲起来不见人了。
如今留下来的大部分是老鬼,新鬼算是新世纪的稀奇物了。
“所以……你也算稀奇的。”
我还挺好奇的:“你还记得多少。”
“唔,不清楚。”他手托着下巴,“大部分都模模糊糊的。”
“哦对了!”他说,“我大学毕业应该有几年了。”
“师太说你这种情况,可以称作‘执’。一般只要搞清楚你是谁、怎么死的、有什么遗憾,然后把遗憾释然,就可以往生了。”我挠挠头,“说着容易,但是你不记得了,就比较困难。”
“随缘吧。”康康倒是看得开,“咱俩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缘来则聚,该散时自会散去。”
说着他跃跃欲试:“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辅导你功课吧。”
“……”谢谢。但是并不是很想学习呢。
小升初的我一点升学的压力也没有,整天就想看小说。
他在身旁啧啧出声:“平时看你总觉得文文静静,比其他同龄人早熟,没想到会喜欢看青春校园恋爱。”
我脸一红,“怎么?不可以吗?我至少也是每天学习任务做完了才看的。”
我与他的相处其实很微妙。
亦师亦友。我陪他说话,他教我功课。
有他在的日子里,我突飞猛进的学业有他一半的功劳。
然而白云苍狗,斗转星移。
我如愿上了一所当地很普通的中学。平日里除了气气家人外,也没有啥烦恼的大事,没心没肺的想要得过且过。
而他也云淡风轻的,除了喜欢和我一起听课外,就爱找个地儿然后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问他他也不说有什么心事。
记忆中那个有他的青春中二期夏天,总是伴随着教室窗外的蝉鸣。
“康康。快来教教我物理!”
他回过神来,扯着笑,“没大没小,叫哥哥。”
“……你管不着我。”我小声的哼唧。
他神色复杂:“这难道就是青春期吗?”
我用刚从小说里学来的词汇:‘白了一眼’回复他。
他笑得直不起身:“哈哈哈哈哈!”
翻白眼,翻一个漂亮的白眼,向天翻了一个漂亮的白眼。虽然小说里老爱这么写,但是我实在是学不来里面主角的精髓。
翻白眼又怎么会漂亮呢?
他又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不够漂亮!”
我:“!!!”
青春期的小姑娘那里听得了这话!我当场就想站起来扯他脸。
“欸!欸?!”他态度良好立马认错:“我错了!你超漂亮的!”
这还差不多。
说来也奇怪,我和他应该差得蛮多岁的,但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我完全不会有面对长辈或者老师的拘谨,和他就像是难得合得来的朋友,还是损友的那种。
我曾很认真的和他分析过。
结果他也煞有其事的跟着我的思路思考,摸着下巴,好一会儿和我说,“诶?咱俩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忘年交啊?”他朝着我挤眉弄眼。
“……”随你。
我忽然悟了,可能是他表现得比较幼稚吧,所以时间上带来的阅历差距被忽略掉了。
我不懂大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是我特别渴望长大,特别想要知道长大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的。
而在这过程中,康康扮演了一个领路人的角色。
“我其实蛮好奇是生前的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托着腮问他。
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问,他难得的沉默了一瞬。
“其实也很普通吧。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在其他人看来也许也不值一提。”他笑了笑,“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
“噢。”我没再说话,老老实实咬着手里奶茶的吸管。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表现得挺明显的。而且想起来的明显是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一定是因为夏天天气太热了,才让我不过脑子问出这句话。我有些懊恼,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弥补。
他没有在意我提的问题,像是一个人陷入了回忆里。
他说:“最开心的还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上大学之前的那段时光吧。有一个平凡的家,有疼爱但不溺爱我的家人,有单纯不利益的友情,有后来无比向往的寒假暑假。要我说,还是读书的时候最快乐。”他轻声喟叹。
“所以说,小花你要好好珍惜啊。好好珍惜现在这种看着平平无奇但其实在回忆里将闪闪发光的日子。”
小花是我的小名,亲近的人都这么叫我,我也乐于接受,一点儿也不觉得土。
但是我其实是对他说的话似懂非懂的。因为我一心想要长大,我不理解现在这种看着没啥波澜的学生生活,究竟有怎样的闪闪发光。
他突然重重的拍了一下我的脑袋。顺带把刚刚我因为他而产生的不愉快的情绪拍散了。
但是他本人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他笑着说:“你小姑娘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后的日子要过得很自在才是!”
他不止一次跟我说,生活终究是要自己过的,只有自己喜欢,那才叫生活。
我前脚刚答应他要顺心而过,后脚他便凑近问我他母校中南大学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我冷漠的推开他:“我要找我喜欢的学校。”
“啧。”他说,“别不知好歹,有多少人想上985、211还不一定上的得了呢。”
我:“或许我也上不了。”我清楚我的咸鱼资质。
“没关系这不是有我吗?”他说,“只要你想,说不定我监督你辅导你,你就可以了。”他表情夸张:“中南大学哦!真的一点也不心动吗?”
我无奈:“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得那么长远。”
“没关系,当务之急是好好学习。”他跃跃欲试:“现在初中的化学物理我跟你一起上上课还是能勉强学一点,到了高中我就出不了力了,会考要靠你自己。但是没关系,你一看就跟我一样是个文科生,所以到时候选了文科,文科我还是比较擅长的,除了时政要稍微注意一点,历史的思维我也还不错,语数英我也还算拿手,地理也还行……这么看来,问题不大!”他拍手如是总结。
“可是我更喜欢写小说。”我打断了他的想法。
“啊……小说啊,小说我写得也不——”错。回过神来的他笑我想法可爱。
“喜欢和生活,从来不是二选一的。”他说,“我也喜欢写小说啊,但是我也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这并不冲突。”
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这也是他教会我的道理。
“你现在是学生,为了写小说而枉顾学业,这才叫本末倒置。”
“况且你现在的经验阅历,还不足以支撑你写出精彩的东西来。”说起他所喜爱的擅长的,他的表情无比温柔,“你确定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要努力去向这个目标靠近,最快的捷径,就是好好学习提升阅历。”
我觉得他说得很对。而且为了自己的喜欢,我确实会更有动力的去学习。
但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提升阅历的事……不能从小说里去体会吗?”现在的小说就像是一个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它们吸引着我,沉浸其中。
“不可以。”他很严肃的拒绝我想的捷径:“写小说的过程中作者或许会加入个人的世界观,但是这种经验是经过作者个人二次加工的。不是直观得来的经验很容易受到对方主观的影响,贸然吸收的话思想很容易走偏。”
他说,“建议就是可以多看名著。”
“而且你要真的想,我也可以教你写小说的技巧。”他骄傲的挺挺胸膛,“想当年我也是某小说网站的小神。也是有一定粉丝的人。”
他教我学习课业,他教我人生哲理,他教我小说技巧。他说我上课做笔记要和听他讲课时一样,要快;他说写小说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他教我开门见山、教我欲扬先抑、教我设置悬念;他教我写结局不要写得太满,要留白给读者幻想,教我收尾呼应,教我写有血有肉的角色。
他授课的时候思绪转的飞快,我时常笔记来不及做全。
但是我特别喜欢他他侃侃而谈时候的模样。
是闪闪发光的大人啊。
啊……原来我也到了小说里常见的,情窦初开的年纪。
我突然发现这个事实。
自我看得见他起已有好几年了。只有我能看见他。
我从稚子跌跌撞撞着长大。但是他还是一开始的外貌,没有变过。
“欸我们是哪一年遇见的来着?”
“如果是问我单方面的见到你,是在08奥运会那年。”他回答,“不过那时候你应该还看不见我。”
他说那天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看见我和我的小伙伴正在拆一个纸星星。明明那时候我怕的要命却还要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去试图说服小伙伴要相信科学。
“其实有点可爱。”他托着下巴,“后来才发现你这小姑娘其实也不怎么科学嘛。”
是呀,不然怎么会真的看得见他。
“原来这么早啊。”我恍然,“那我不是好多糗事你都知道?”
“……稍微知道那么一点。”他补充,“真的不多,我又不是变态,那时候没人看得见我,我就一个人到处飘。也就碰巧见过你几次黑历史而已。”
“那你现在想得起自己的名字了吗?”我觉得叫叠字是很亲昵的一种表现,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叫他康康是为了逗他。
“想不起来了。”他摸了摸脑袋,“记忆里有好多人叫我康康,那我是叫这个名儿没跑了。”
“那你生前有喜欢的人吗?”
“……嘶,好像有。”他捂着头看着有些不舒服,“看不清是谁。应该是大学里的事。”
他长得还挺好看的,一股子书生气。
确实会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沉默的想着。
“不过好像是那人追的我。”说着我仿佛看见他的尾巴翘起来。他说:“不愧是我。”
“……”嗯,不愧是你。我突然又觉得我对他的感情应该不是喜欢。
说起记忆中那个喜欢他的人,我见他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
“我感觉,那个人一定很喜欢我。”他如此笃定。
“……是吗。”我突然不想说话了。虽然这个话题是我提起来的。
“不过最近我恢复记忆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了。”他微笑,“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记起全部。”
“……那恭喜啊。”
………………
我有时会帮康康搞来一点吃的、还会烧一些衣服给他,特别是每年普渡节的时候。
家里这些东西多,我偷偷拿一点儿不会被人发现的。
“哈哈,就是这衣服款式古老了点。”我摸了摸后脑勺,笑着:“但至少是新的。”
“没关系,有就知足了。”
他穿着新的衣服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就是这衣服偏古式了点,穿着像裙子。”
我捏了捏下巴:“确实……那叠纸在我们这有名字的,叫,‘锦衣裤’。上面的花纹也是比较传统的。估计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技术。”
说着我顺便点了祝香。
康康吸着香,表情陶醉:“嚯!是螃蟹的味道!”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好神奇啊。”我说,“你吃快点,吃完我也要动筷了,这螃蟹是真滴好诱人。”
“要我说,咱妈这手艺是真滴好。”每每这时候他就会特别自来熟。我抬头看他,他比了个耶。
我翻白眼,“那当然,那可是我妈!最最漂亮的妈妈!”
“淑女翻白眼很不优雅哦。”
“切。”知足吧,我说,“那也是我。师太说了,我是多少有点天赋在身上的,要是别人点香供食,不缓上大半年甚至更久才能送到对方手里,像我这样即点即送到你手里的,没见的几个有这能耐。”
“嗯嗯!”他又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一炷香在他专心吸食的情况下很快就燃完了。
吃饱后他问我,“除了我,你还见过其他鬼吗?”
“当然有。”童年阴影终于在经过这么多年后被淡忘了。一说起这个,我就兴致勃勃的和他讲起小时候的糗事。
“我小时候其实没分清人和鬼除了摸不摸得着外还有什么区别。直到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出去玩走散了,沿着我家门口那条河往下走,我遇见一个白色衣服的姑娘,那时候是傍晚,太阳已经下山了,只是天还微微亮着,她在一个漂亮的后院里弹钢琴。”
我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流水、黄昏和弹钢琴的少女,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幅画一样美好。
她的后院墙很低,我一个小孩还要比这栏杆墙要高上一个头。
院子里面有很多花花草草,看着杂乱但是又散发着一股子生机。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她玩儿啊。每天都找她玩。”我记得少女每天那个时候都会在那里弹钢琴。“我问她为什么弹钢琴。她说,这是她所被允许做的事情里边她最喜欢的事。”我一下子陷入儿时的回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定时定点的在那儿,是为了等我。正如我喜欢找她一样,她也很喜欢我的到来。但是后来变了。”我叹了口气,“她生前是一个很内向安静的姑娘,一直很听话,唯一叛逆的就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一个不让她家里人承认的男人。她爸爸很生气,说要打断她的腿,说她败坏门风,说她丢尽脸面。转头还不顾她意愿给她订了一门亲。而她的心上人,在她苦苦坚持不肯屈服的时候,喜欢上了另一个姑娘。”
我轻叹,“然后她跳河自尽了。本来以为忘尽前尘事了,没成想她又记起来了。记起来到也罢,她去看人家情况,正逢那负心人新婚燕尔,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姑娘当即就黑化了。
黑化不打紧,她黑化也不害人,反倒半夜三更提着她那钢琴椅子,一同来我床前,把我叫醒。
可怜我当时才不足五岁,没见过半夜三更一言不合来人家家里还站床头的不讲武德的鬼。
“我当时就被吓哭了。”我捂着脸,“那黑化的鬼可半点也看不出平时文静的样子。我当时躺着,她的钢琴椅放在我的腿上,她坐在钢琴椅上,还冲我扮鬼脸,我直接就被吓到了。”更可怕的是,当时是一个人睡的,喊谁谁都不应。
“那场景当真是吓人。”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虽然后来知道她没有害人的意思,但是因为黑化了,隔天大人们就把她送去超度了。”
康康和我想象中的反应不一样啊。
我以为,他会哈哈大笑的。
但是他没有笑。
他眯着眼,反倒若有所思。
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有一点陌生。
是不是想起了生前?
我想问他。但是我不敢问。
我害怕他想起他的来处,便会和我告别。
但是这种事就好似落叶归根,是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所以我从来都不会去深究。我逃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