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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孟婆氏,黄泉之主。死后不入冥府,乃归于轮回。”赵吏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心,“你死的时候,七窍精魂只余一窍。一千二百年轮回,每次轮回都是一次修行,每次修行,都会补足你的灵魂。”

      “从花草鱼虫,风林山水,到今日,方生圆满。”

      “你今年多大?”赵吏问。

      “……十八岁。”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生日。”

      “这个没问你。”赵吏的语气轻快起来,“我问的是木兰。”

      黑衣女人答得飞快:“焃鴠日。”

      “焃鴠日……三百年一逢。此日阴阳交互,黄泉必起大风,生者可随风入黄泉。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天意。”

      赵吏摸我的头:“三七,到你回家的时候了。”

      我发誓,我只是还没回过神,才被这两个人迷迷糊糊就拎到了地底下,还被赵吏摸了我的头。

      赵吏有一辆好车。红色的,我喜欢。

      传说中的花木兰把阿七压上后座就跑了,我被赵吏塞进了副驾驶。

      去黄泉的路上,我听完了全部的故事。

      包括阿七的那个。

      阿七死的时候,孟婆三七还在黄泉值事。

      她与一富家少爷互生情愫,奈何自己乃农家贫女,身份有别,不得允许。二人约定共赴黄泉,并许不喝孟婆汤,来世再做一对鸳鸯。

      阿七先喝了毒酒,一缕芳魂飘荡荡来到黄泉。

      当天到人间收光,黄泉天黑,她没等到心上人。

      黄泉的规矩,向来是今日事今日毕。

      想来凡生做人,总有求不得、怨憎会、五蕴苦。若许有缘故的鬼魂滞留,这个要等母,那个要约郎,孟婆庄便再无一刻清净。

      彼时那个三七正同长生你侬我侬,最听不得痴男怨女两分张,阿七又可巧同她共一个字的名。因而投得机巧,没喝孟婆汤,就下了轮回井。

      临走时殷殷切切,留了情郎的名讳,万望等他来时,莫逼他喝孟婆汤。

      再世为人,她才知道,那个人没死。

      不仅没死,后娶了娇妻美妾,生得两子一女。三十岁上中了科举,京城北买了宅子,可谓光宗耀祖。

      问得农女阿七,人人都说,官老爷年轻时险些误入歧途,后来自然好了,平安到老,诸事顺遂,子孙也都有福气。年轻人嘛,不懂事也是常事。

      她阿七的情,阿七的命,末了,原是一场歧途。

      阿七自此对天下男子冷了心肠,长到十七岁上,家里人逼她成亲。十八岁生辰那日,她跳了井。

      再回黄泉,黄泉已经没有孟婆。只剩下少年郎长生,日复一日,种花,浇水,等人。

      阿七陪了长生十二天,鬼差来寻她。男女情爱,真真假假,她忽然通透。

      她对判官说,不愿再入轮回。

      想做鬼差的太多,阿七被准许留下待考。闲来无事,她会去黄泉赏花。

      再后来……她遁出地府,来找三七。

      “再然后呢?”

      “憨货。再然后你们就坐在我的车上!”赵吏哼一声。

      说话间,车已行到轮回井。

      我用力拍赵吏的肩膀,趁机报复他刚才说我憨货:“停车!停车停车停车!我要下去!”

      轮回井,半枯半荣。枯井鬼入轮回,荣井泉涌其间。

      我在轮回泉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这里现在已经没人了。”赵吏靠在井沿上,“孟婆庄荒废已久,现在孟婆汤也不用人工了。”

      他比划着:“你看,一根管子,抽出水来,直接送到冥府机器,批量生产。八泪为引,轮回泉做底。昆仑有忘忧草,冥府有这孟婆汤。皆是一碗以后,尽忘前尘。”

      我没理他。

      轮回泉荧光闪烁,波光中有孟婆原身,蜿蜒十里。阿罗汉金身至,杀孟婆,余劫灰。生魂常往,执手相望。婚服既成,将请阴卷……

      我猛地回头:“赵吏!”

      “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忘了问你,阿七私入人间,你打算将她如何?”

      “能怎么办?送到冥府法办呗,大概几百年寒水地狱是免不了了。”

      “你抬头看看,此乃何处?”

      “黄泉轮回井。”

      “前方是何故居?”

      “孟婆庄。”

      “这就对了。”我谆谆教诲,“你看,我们孟婆乃是黄泉之主,黄泉的事,我说了算。阿七会怎么样,也是我说了算。”

      “死丫头片子你别糊弄我!你丫都轮回一千二百年了,花也做过虫子也做过,早就不是孟婆血脉了!”

      我猛地抽出一个小镜子——

      还好我这辈子还是一个女孩子,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赵吏一仰身:“搞么西啊!我跟你说,灵魂摆渡人不怕照妖镜的!”

      “那你躲什么?”阿七问。

      “你被镜子晃一下眼睛你不躲啊?”赵吏扭头。

      “不是照妖镜,是我的化妆镜。”我抓住他,“赵吏,当初阿茶给我俩牵线搭桥,说让你娶我。你还记不记得,木兰对我说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继续:“她让我照照镜子。”

      “我靠!死丫头片子谁说你憨货的?你记仇能着咧!一千二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也能翻出来?”

      阿七目瞪口呆:“三七,你记起来啦?”

      是的,我记起来了。

      时间造化,真是奇妙。

      “孟婆汤,忘前尘,八泪为引,轮回泉为底。可你非但没有忘记……反而记起来了?”

      “你懂什么。”赵吏挑挑眉,“就好比世间之事,不曾拿起,就谈不上放下……”

      是的。

      ——不曾记起,又何来忘记呢?

      “现在你事也记起来了,路也认得了,我就不送了。我在人间还有事,先走一步。”

      “赵吏。”

      这场景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转身欲走,我叫他的名字,骗他的血来杀我。

      这次见他,我觉得他更像是无名。

      “赵吏,我已经修得圆满。那你的圆满……你可曾找到?”

      “还没有。”他转身,想了想,笑,“不过我觉得越来越近了。”

      “既然我有如此漫长的生命,何必害怕时间太长?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赵吏!”

      “憨货,干嘛?”

      “照照镜子!”我冲他嚷嚷,“——其实你还是挺帅的。”

      “那还用你说?”赵吏摆出个POSE,“爷一直这么帅!”

      时隔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再一次回到孟婆庄,再一次见到长生。

      黄泉八百里花海,瑰丽如火焰,如锦缎,如昆仑山的霞光。

      长生就在第一朵花开处,那是黄泉的第一朵花,也是我心里的第一朵花。

      他仍是年少时的样子。眉有朱砂,白衣乌发。像古人诗里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看着就有食欲。

      他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变,变的那个人,是我。

      我唤他:“长生。”

      他回首看我,眉目如画。

      “……三七。”

      “三七,我昨日梦到你。”

      “梦到你说,黄泉的花开得甚好,你很欢喜。”

      “三七,今日这梦,能否叫我梦得长些?”

      “我最近……格外想你。”

      我说:“不行。”

      他如梦初醒:“啊?”

      “不许做梦,我还有事要你去做。”

      “你不陪着我,我便不开心。我不开心……就吃了你。”

      滨海城南新开了一家花店,名字古怪,叫,“第一朵花开”。

      开店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女孩妙龄韶华,容颜皎好。少年惯穿白衣,倒也英挺俊俏。

      他们卖的花,每一盆都有名字。

      这一日,门口停了一辆风骚的红色跑车。

      黑色风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带了两个人直闯店门。门上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奏出一首古老的小调。

      “这什么曲子?”夏冬青仰头看那串似乎平平无奇的贝壳风铃,“真好听……风铃的声音,不是随机碰撞出来的吗?”

      “用了一个小法术啦。”天女娅瞥了一眼。

      赵吏回头:“……是江东的曲子。”

      “三七,”长生问身边的女孩,“花卖给他们……价格怎么算啊?”

      三七头也不抬:“赵吏八五折,冬青和玄女九折。要是木兰来了,乘两倍。”

      “木兰怎么得罪她了……”冬青和娅交头接耳。

      “哎,听说你给每盆花都取名字。这盆叫什么啊?”赵吏指向角落里的茶花。

      那茶花并蒂而开,一朵色白如雪,一朵艳红如火。

      “那盆不卖,别打主意。”

      三七顿了顿:“白色的是怀言,红色的……是思香。”

      她望着门沿上的风铃,仿佛透过那些,遥远地看见了某个人酒醉后的微笑。

      “佼佼佳人,江东之畔。”

      “风之萧萧,雨之寥寥。”

      “思之不见,佳人不还。”

      “江东之畔,埋吾相思。”

      “……”

      “孤乃江东郡主!何人敢来犯我!”

      “哎,三七,我给你唱首歌吧。那是我故乡的歌。”

      “我故乡的歌,我只记得这一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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