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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的启示录 阮满做了一 ...


  •   阮满是被一种近乎真实的窒息感拽入深渊,又硬生生甩回人间的。

      意识沉陷的最后一刻,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水,不是烟,是厚厚叠叠、带着油墨与干燥纸张气息的试卷。红勾密密麻麻,像被钉在纸上的血红色眼瞳,一道又一道,整齐、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从门板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轻飘飘落下,却在堆积之后重得能压断骨头。

      她甚至能清晰地摸到试卷边缘的锋利,划过指尖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干燥的纸屑沾在皮肤上,随着呼吸一同被吸入喉咙,痒得人想咳嗽,却连张嘴的空间都被彻底剥夺。

      这里是实验楼一楼最内侧的那间厕所。

      现实里少有人踏足,光线永远昏沉,天花板上的灯管常年半亮不亮,发出细微而持续的电流嗡鸣。瓷砖是上世纪流行的纯白色,已经开始发黄,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色污垢,墙角堆着几卷被遗弃的破旧拖把,散发出潮湿、霉味与消毒水混杂的古怪气味。最靠里的那间隔间,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褐色的陈旧水渍,从上往下垂落,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阮满一开始并不是身处其中。

      她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影子,悬浮在厕所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还是鬼,还是处在尴尬的中间态。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能被动地注视,像在观看一部永远无法暂停的禁片。

      第一个走进去的是个外班的女生,阮满不认识她,只觉得眼熟。只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旧手机,脸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躁,显然是来偷玩违禁品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了最里侧那扇隔间门,脚步刚一踏进去,原本松松垮垮搭着的门扉猛地一颤,一声极其清晰、极其冰冷的——

      咔嗒。

      金属锁舌狠狠弹入锁扣,力道重得像是要嵌进门板里。

      门,自动锁死了。

      不是风吹,不是人为,不是年久失修的故障。那是一种带着绝对强制性的力量,不容反抗,不容挣脱。外面的人即便用力去拉、去踹、去摇晃,门板也纹丝不动,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坚固得连导弹都轰不开。

      隔间里立刻传出女生惊慌的拍门声,伴随着压低的咒骂:“搞什么?门锁坏了?有没有人啊?”

      声音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可奇怪的是,外面空荡荡的厕所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这间隔间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里面的拍门声停了。

      阮满看见,那道褐色水渍下方的门板,开始缓缓透出光来。

      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实实在在的实物。

      一部银灰色、未拆封的最新款手机,静静地贴在门板内侧,屏幕黑着,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诱惑力。机身线条流畅,包装崭新,连塑封膜的反光都清晰可见——那正是那个女生日思夜想、求了父母许久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指尖触碰塑料包装的细微声响。女生显然是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反复摸索,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阮满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门板上的手机开始一层层叠加。一部、两部、三部、四部……像是无穷无尽的幻影,却又真实得可以触碰。

      人的欲望,从来没有止境。

      有了第一部,就想要第二部;有了新手机,就想要更多。

      门板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整扇门板。狭小的隔间空间被不断挤压、压缩,从能转身,到只能站立,再到连抬手都困难。

      隔间里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从最初的兴奋,变成慌乱,再变成窒息般的喘息。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剧烈的响动。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闷得像被捂住的呜咽。

      然后,彻底死寂。

      阮满悬在半空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冷汗顺着不存在的脊椎往下淌。她想喊,想冲过去拉开那扇门,想提醒下一个即将靠近的人,可她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半分钟后,再次发出一声轻响。

      咔嗒。

      锁开了。

      门缓缓向外推开一条缝隙。

      里面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没有手机,没有包装纸,没有骨渣肉浆,没有扭曲的尸骸,没有任何曾经有生物存在过的痕迹。只有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霉味的气息,在空气里轻轻飘散,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死亡,从来没有发生过。

      很快,又有人走了进来。

      循环,重新开始。

      有人渴望现金,门板上便渗出一沓沓鲜红的钞票,整齐、厚重,带着让人眩晕的诱惑力;有人渴望限量版球鞋,一双双崭新的鞋子便贴在门上,鞋尖朝着内侧,仿佛随时能穿在脚上;有人渴望全套进口教辅、有人渴望名牌手表、有人渴望新款平板、有人渴望一整箱从未舍得买的零食……

      全是实物。

      全是心底最直白、最无法克制的渴望。

      而结局,无一例外。

      他们被狭小的空间硬生生挤死。没有血腥,没有碎裂,是人体在极致压迫下,呼吸停止、心跳消失,悄无声息地消失。

      等门再次打开,一切清零。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阮满看得浑身发冷,四肢僵硬,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她从未做过如此清晰、如此细节、如此违背常理却又逻辑自洽的梦。每一个声音,每一种触感,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真实得让她心慌。

      就在她被这无休止的循环吓得几乎崩溃时,眼前的画面猛地一沉。

      视角下坠。

      失重感一闪而逝。

      下一秒,冰冷粗糙的瓷砖触感从脚底传来,那股熟悉又恶心的霉味与消毒水味直冲鼻腔,阮满怔怔地抬起头,正对上那扇带着褐色泪痕水渍的隔间门。

      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成了下一个即将踏入的人。

      脑子一片空白,理智尖叫着让她后退,让她快跑,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咔嗒——

      门锁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厕所里炸开,刺耳、绝望,像一道死刑宣判。

      眼前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电流嗡鸣,没有气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被闷在厚厚的棉花里。阮满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疯狂地向前乱摸,指尖触到冰冷、坚硬、带着细微纹路的门板。

      她疯了一样摇晃、猛砸、用肩膀撞、用脚踹。

      “我靠!开门!开门啊!放我出去!”

      “有人吗?!救命——”

      声音撞在门板上,沉闷地弹回来,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却传不到外面半分。门锁纹丝不动,那不是普通的金属锁,是一种凝固般的禁锢,坚硬、冰冷、毫无商量余地。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从门板上渗出来。

      轻飘飘的,干燥的,带着熟悉的油墨味。

      阮满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伸手乱抓,指尖猛地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试卷。

      一张印满题目、打满鲜红勾号、顶端写着刺眼满分的试卷。

      她最渴望的东西。

      在现实里日夜刷题、熬夜背诵、做梦都想稳定下来的分数,在这个噩梦之中,变成了索命的东西。

      一张落下,两张落下,三张、四张、十张、百张……

      无穷无尽的试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暴雪,像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不讲道理地将她包裹、缠绕、挤压。空间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稀薄,试卷堆积的高度从脚踝到膝盖,从腰腹到胸口,从下巴到口鼻。

      窒息感汹涌而来。

      肺部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入细碎的纸屑,喉咙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红勾在黑暗里依旧刺眼,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被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淹没、吞噬。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阮满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被自己的渴望挤死了。

      “呼——哈——呼——哈——”

      阮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像水一样从额角、脖颈、后背疯狂涌出,浸透了有些扎肉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她死死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耳边全是“咚咚咚”的轰鸣,眼前还残留着试卷堆积、红勾闪烁的残影,窒息的感觉真实得可怕,仿佛还停留在每一寸皮肤里。

      宿舍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天空只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鱼肚白,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室友们都还在熟睡,呼吸均匀,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梦呓,整个宿舍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是梦。

      只是一个梦。

      阮满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她从未做过如此真实、如此细节、如此让人毛骨悚然的噩梦。

      实验楼一楼的厕所,自动锁死的隔间,只兑现实物的渴望,拿太多就会被挤死,尸体与物品一同清零,循环往复,吞噬一个又一个心怀欲望的人……

      荒诞、诡异、残忍,却又逻辑自洽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睡,睁着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梦里的每一个画面:门锁落下的声音、黑暗中的窒息、试卷的触感、那扇永远沉默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

      直到宿舍里陆续响起室友翻身、伸懒腰的动静,头顶的灯管“啪”一声自动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阮满才像是从僵硬中解冻,缓缓回过神。

      她浑浑噩噩地爬下床,双腿还有些发软,脚底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瞬间竟产生了一种还踩在厕所瓷砖上的错觉,吓得她猛地一缩脚。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涣散,嘴唇干涩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阮满看着镜中的自己,机械地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机械地上下刷动,泡沫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扎头发、换衣服、整理床铺,每一个动作都慢了半拍,像一台电量不足、程序卡顿的机器人。

      室友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脸色这么差”,阮满勉强扯出一个笑,含糊地回答“昨晚没睡好”,便不再多言。

      食堂里的清晨永远弥漫着塑料味蒸饺、稀得跟水一样粥与大庆油田出产炒米粉的味道。阮满没什么胃口,端着餐盘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白粥,米粒凉了大半,她也没喝几口。手里捏着一个温热的馒头,她却嚼得味同嚼蜡。

      脑子里,始终盘旋着那个梦。实验楼一楼的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

      或许是真被吓找了半天,她甚至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现实里那间厕所,真的有那么奇怪吗?平时上实验课的时候,她也去过几次,只觉得偏僻昏暗,从没发现过什么异常。可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忍不住怀疑——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用力掐灭。

      阮满你痴线的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违背常理、违背科学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压力过大产生的噩梦而已,最近月考刚过,成绩波动不小,她天天刷题刷到深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正常不过。

      阮满强迫自己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三口两口啃完馒头,背起书包,跟着人流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步履匆匆,往自己的教学楼走去。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层次不齐的脚步声,学生们神色麻木,浑身上下透露着疲惫,却没办法停下脚步。

      这一切比梦还可怕

      阮满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片阴影压在心底最深处。连上学你都不怕,怕大脑皮层在快速眼动期对日间神经突触信息进行整合、筛选时,产生的自发性神经电活动所对应的主观意识映射?

      走进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同学要么拼命往自己嘴里塞早餐,要么捂着耳朵嘟嘟囔囔地背单词和文言文,要么顶着个熊猫眼泡黑咖啡,构成了高中校园最常见的清晨画面。阮满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出椅子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

      没过多久,早读铃声准时响起。

      “拿出知识清单翻到二十一页——”

      语文课代表的声音响起,全班同学拖拖拉拉站起身,一边快一边慢的读书声立刻填满了整个教室。不整齐也不响亮,透露着一种淡淡的死感。

      地中海的中年男班主任准时到班,看见班里阴气森森的死样,又开始怒骂:“你们是来干什么的?都已经待在学校了还想怎么样?不再努力一点对得起自己十年寒窗吗?给我大声点!激情呢?!”

      阮满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窗外,越过教学楼之间的绿化带,远远能看到实验楼灰色的轮廓。一楼最左侧的位置,正是那间让她一夜惊魂的厕所。

      明明只是一个梦,却像一根细小而尖锐的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挥之不去。

      你咋了这是?小说看多了真把自己吓到了?还是看见不该看的了?阮满想,要不让走读的同学明天给带点柚子叶回来辟辟邪?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课本冰冷的文字上,可那些横竖撇捺在眼前扭曲、变形,最终又变成了梦里那张布满红勾的试卷,变成了那扇冰冷的隔间门。

      好不容易熬到齐声朗读结束,进入自由早读时间。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有人低头背书,有人小声唱歌,有人开始聊天,不再有统一的节奏带着,气氛松弛了许多。

      阮满立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同桌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亢奋。

      “喂,喂,阿桌阿,我同你讲。”

      同桌正对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发呆,被她扰了清净,不耐烦地抬了抬眼,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困倦:“干嘛啊?马上要听写了,我还没背完呢。”

      “你听我讲,”阮满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后怕,“我昨晚,做了一个超级、超级恐怖的梦。”

      “又梦到考砸了?”同桌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你这半个月都梦八回了,习惯啦你。”

      “不是!跟考试没关系!”阮满急得轻轻拽了拽同桌的袖子,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是梦到我们学校,实验楼,一楼的厕所——就是最里面那间,你还记得吗?”

      同桌皱了皱眉,勉强回忆了一下:“哦……就那个灯老是坏、臭得像梅干咸鱼发霉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阮满点头,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把梦里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从自动锁死的隔间门,到只兑现实物的规则,从源源不断涌出的渴望之物,到因贪多而被挤死的人,从尸体与物品一同清零,到循环往复、吞噬一个又一个学生。她甚至细致地描述了门板上的褐色水渍、灯管的电流声、试卷划过指尖的刺痛、窒息时那种绝望的压迫感。

      她讲得太认真,太投入,说到自己被试卷淹没的那一刻,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仿佛那股窒息感还残留在那里,挥之不去。

      可她满怀紧张与恐惧地讲完,等待着同桌露出害怕、惊讶、不敢置信的表情时,同桌却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直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是完完全全的、觉得荒谬又好笑的笑。

      同桌伸手,毫不客气地揉了一把阮满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调侃,甚至带着一点看傻子的眼神。

      “阮满,我看你是真的学习学傻了。”

      阮满一怔:“……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同桌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对着词汇手册划重点,语气轻飘飘的,“你最近天天刷试卷刷到半夜,做梦都梦到试卷,还编出一个厕所圆梦、拿多了挤死人的故事,我看你是压力太大,脑子都不正常了。”

      “不是,我真的——”

      “行了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同桌直接打断她,连头都没抬,“等下英语老师就要来听写了,错多了又要被罚抄,你还有心思在这讲鬼故事?快背书。”

      说完,便不再理她,全身心投入到背诵之中。

      阮满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嘴边的辩解、恐惧、不安,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尴尬又无力。

      她看着同桌专注的侧脸,看着周围同学或背书或刷题的模样,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紧张兮兮的讲述,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啊。

      换做是她,听别人讲这种荒诞不经、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梦,她也会觉得对方是压力太大、学疯了。

      什么死活,什么圆梦,什么吞人的厕所隔间,什么被欲望挤死的学生……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不过是一个压力过大产生的噩梦而已。

      是她自己吓自己。

      阮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视线死死盯着那些单词,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试图把那个诡异的、荒唐的、吓人的梦,彻底从脑子里赶出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过得浑浑噩噩,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不是胆子特别小的人,之前和朋友去玩密室逃脱也是她一马当先,现在却被一场梦吓成这样。

      肯定是冲撞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周末回家真得叫奶奶找人看看了。

      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她盯着黑板,眼神却飘向窗外;语文老师分析文言文句式,她耳朵里听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物理课的电路图在眼前扭曲、旋转,最终又变成梦里那扇冰冷的门。

      她一次次把那画面压下去,一次次告诉自己: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

      每一次课间,教室里吵吵闹闹,有人打闹,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喧闹而真实,一点点冲淡了梦里带来的阴冷感。阮满也跟着说笑,跟着打闹,跟着吐槽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努力让自己融入正常的生活节奏。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社团活动,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去操场打球,有人去图书馆刷题,有人留在教室里聊天睡觉。

      阮满正趴在桌子上,想趁着这点时间补个觉,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前桌——同时也是他们班生物课代表温和的笑脸。

      “阮满,昨天说的生态缸,今天有空做吗?材料我都带来了。”

      生态缸?

      阮满愣了一下,才想起前两生物老师布置的作业,以小组为单位做一个小型生态缸,作为生物展的作品。很不幸,她们小组另外两名成员是男同学,一下课就去操场打球了,指望他们做作业可能要等到阮满什么时候一作发nature。

      她立刻点头,精神稍稍一振:“有空,现在就去吗?”

      “嗯。”

      两人抱着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一起走出喧闹的教室,往实验楼走去。

      踏上实验楼楼梯的时候,阮满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心脏莫名一紧。

      一楼。厕所。那个梦。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一楼走廊尽头的方向。厕所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人进出,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怎么了?”课代表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阮满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扯了扯嘴角,“就是突然想起,好像有东西忘在教室了……算了,不管了,先做生态缸吧。”

      课代表的眸光闪了闪,微笑道:“那好吧,待会你再回去拿吧。”

      两人拐进生物实验室,没有再靠近那间厕所。

      实验室里宽敞明亮,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一扫之前的阴冷压抑。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草味,与梦里那股霉味、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阮满的心,终于一点点安定下来。

      两人分工合作,小心翼翼地清理玻璃缸,在底部铺上一层干净的彩色石子,种下几株嫩绿的水草,倒入晾晒好的清水,再一点点放入小鱼、小虾、螺类。阳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小虾在水草间穿梭,小鱼慢悠悠地摆动尾巴,安静又治愈。

      阮满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镊子,把漂浮的水草固定好,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诡异的噩梦,只剩下眼前这个小小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只是生态缸比想象中复杂,两人折腾了整整一节课,还差过滤装置和最后一步密封没有完成。

      课代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收拾起散落的工具:“算了,明天再继续吧。我是走读生,回家还要吃饭洗澡,晚修来不及赶回来。”

      “好,”阮满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期待,“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再来把它做完。”

      “嗯,说好了。”

      课代表背上书包,朝她挥了挥手,笑着离开了实验室。

      阮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也收拾好东□□自往宿舍走去。

      傍晚的宿舍区人声鼎沸,打饭的、打水的、洗衣服的、聊天的,热闹非凡。晚饭、洗澡、整理衣物,一切按部就班,平淡而琐碎,像一张细密的网,把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彻底裹在了深处。

      很快就到晚自习。晚修在安静的教室里度过,所有人都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阮满也静下心来,一张又一张地写着试卷,红勾、错题、解析,在眼前清晰而真实,不再是梦里索命的幻影。

      下晚修,回宿舍,和室友闲聊几句,熄灯,上床。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那个被她遗忘了一整天的噩梦,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只是这一次,阮满没有害怕。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甚至隐隐觉得有点神奇。

      细节清晰,规则完整,隐喻冰冷,带着一种荒诞又讽刺的美感。如果把这个梦写成小说,发到网上,说不定真的会有人看,甚至能火一把。

      她胡思乱想着,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丝笑意,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夜无梦。阮满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阮满是被宿舍闹钟准时叫醒的。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没有窒息感,精神饱满,心情平静。她伸了个懒腰,麻利地爬下床,洗漱、换衣、梳头,动作轻快,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

      那个诡异的噩梦,已经被她彻底归类为“一个可以写成小说的脑洞”,扔在了记忆的角落里,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食堂的白粥热乎乎的,馒头香甜,咸菜爽口,阮满吃得干干净净,浑身都暖了起来。她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课本。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模一样。

      直到——

      全班起立,早读开始。

      朗朗读书声再次响起,可能昨天刚挨骂,比往常整齐了很多,也有了几分朝气。阮满也跟着开口朗读,视线无意识地、轻飘飘地扫过整个教室。

      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液从头顶一路冲到脚底,再瞬间冻结。

      笑容从脸上消失,所有的轻松、平静,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是生物课代表的座位。

      昨天,这里还坐着那个温和爱笑、和她一起做生态缸、约好今天继续完成作业的少女。桌面上堆着课本、练习册、笔袋、水杯,整整齐齐,边角还有一只黑色小猫的摆件,充满生活气息。

      而现在。

      桌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书本,没有。笔袋,没有。水杯,没有。练习册、试卷、草稿纸,全都没有。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冷冰冰的桌面,在周围摆满物品的座位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突兀,格外不祥。

      人,没来。

      阮满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了无底冰窟。

      她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讲台旁边的黑板角落。

      班长每天早读前,都会准时在这里写下的考勤记录。

      昨天,那行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她甚至还记得班长写的时候,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人数。

      应到54,实到54。

      而今天。那行字被彻底擦掉,重新写了一行,字迹工整,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阮满的眼睛里。

      应到53,实到53。

      54,变成了53。

      少了一个人。

      搞什么鬼?

      阮满站在整齐响亮的读书声里,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刺骨,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地发抖。

      牙齿打颤,指尖发麻,耳边的读书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昨天还站在她面前的人,还和她说话、和她笑、和她一起完成作业的人,一夜之间,没来上学。

      而班级的应到人数,直接从54变成了53。

      一种极其恐怖、极其冰冷、极其荒谬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爬上去,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她顾不得还在齐读课文,猛地抓住同桌的肩膀,在她惊诧的眼光中开口问:“阿卓,唐琦琦呢?”

      唐琦琦就是生物课代表的名字。

      阿卓皱起眉:“你说谁?”

      “唐琦琦,生物课代表。”阮满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颤动。

      “你又傻了?”阿卓笑了,“生物课代表不是刘诗静吗?她在那啊。”她指了指靠近门口的方向。

      “那前面那个空座位是谁的?”

      “你班主任嫌张欣怡太吵了,没给她安排同桌,你这都忘了?”阿卓突然有些担心,左顾右盼没有看到老师后,用手探了探阮满的额温,“正常的啊,没烧。你怎么了?”

      何止是没烧,阮满感觉自己已经凉透了。

      “没事,我没事,有点睡啥了而已,哈哈,”阮满手脚僵硬,把阿卓的手扯下来,打哈哈道,“读书吧,读书吧,不然你班主任又要骂人了。”

      阿卓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拧过头专心读书。

      阮满的心跳逐渐加快,直至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咽了口水,试图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

      这真的不是那个被同桌骂作“学傻了”的梦吗?那个被她当成笑话、当成脑洞、当成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的梦。

      真的有人不见了,而且,只有她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的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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