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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行僧 满月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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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僧人是个职业,那所有的僧人都是假的
如果僧人是种信仰,那所有的僧人都是真的
相信,最容易,也最难
只需要说服别人
却永远都骗不了自己
当他试图让我相信他的所作所为时
我就知道他已经输了
“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时,我和僧人都有些尴尬,我尴尬是因为我们身处荒野,四面空旷,敲门声是我自己用嘴发出的。
那身后背着一根残杖的僧人当时正在专心用他的铜钵研磨着半个头骨,看得出来,头骨是人的,不难猜到,已经及消失的那部分头骨已经化作骨粉沉在了铜钵底部。
我发出的敲门声显然吓了他一跳,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告诉我,他的尴尬并不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到,只是因为被人看到了本不该让人看到的事情,类似于洗澡或者排泄的时候被人撞见。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僧人,他过于擅长运用细微的表情来传递情绪,尤其是在着满月的夜里。
他只是尴尬,并没有生气,甚至嘴角露出一丁点笑容,仿佛被山羊吃了一半露在嘴角外的叶子一般。
“你啥事儿吗?”
一个背着残杖表情丰富半夜在荒野中研磨头骨说话还吞字的好脾气和尚,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对他的认知,当然,最后一条很快就被验证了是我的判断失误。
“我只是……碰巧路过。”我一边说,一边扯下身上的黑色罩袍,不是因为热,而是为了让他看清楚我身上寻觅者的标记,今晚的月光足够他将那只秀在我左胸的黑色眼睛看的清清楚楚。“需要帮忙吗?”
“你不管!”和尚说着话,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一柄收起的暗幕,放到自己身旁。
“那些骨粉修不了你的杖!”就在他抬手打开黑幕的那一瞬间,我冲他喊。随即,黑魔展开,将我跟他隔绝,原本和尚所在的位置,除了一片暗影,别无其他。
我不知道我最后喊的话是否传到了和尚耳朵里,但很快暗影消失,和尚站起身,脸上,没了之前的笑容。
“你不知道!”和尚的语气变得强硬了许多,但我知道,强硬是软弱的表现,相比之下,我更需要提防没有缘由的笑容。
“我不是免费的,甚至可以说我能提供的服务并不便宜。”谨慎的人最害怕免费的东西,我试着让和尚对我说的话产生信任感。
“你要啥?”和尚上钩了。
“我要你的那柄暗幕。”我报出价码,只为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
和尚看了看自己握在手上的暗幕,又看了看摆在地上的铜钵,铜钵里的半拉头骨仿佛在嘲笑他的犹豫不决。
“你只寻觅,凭啥知道啥对?”和尚心中的天平显然已经朝有利于我的方向倾斜了。
“我老婆是修缮师,我跟她学习的。”我又推了他一把。
“不可能,没人这样!”和尚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之中。
“是的,你知道律,那你就能明白我没有对你撒谎。”我的确没有对他撒谎。
和尚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原地不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心里想到的,是他们给我起的那个外号,每当我面临类似的这种对峙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外号,或许他们说的对。
“暗幕给你,杖修好,给!”和尚做出了选择。“还有,我要因果。”
这个和尚不傻,只是选错了职业。
“被妖折损的杖需要用骨粉修复,这个谁都知道,但如果你想要让自己的杖能重新成为一件趁手的兵器,在下次猎妖的时候不会稍一用力就碎成渣渣,就必须要用情骨粉修复才行。”我一边告诉和尚他想知道的“因果”,一边走到他身边。
“没那个听过这个。”和尚依旧保持着一丝警惕。
“生前被人关心,被人爱着,死后的骨头才能做情骨粉,不一样的。”我蹲下身检查铜钵里的头骨。“这个不行的,可怜人,生前从来没被人在乎过。”
“你不知道!”和尚说的用力,越发显得他心虚。
“你虽然是个假和尚,但心不坏,没有为了修杖,去刨坟,这荒郊捡来的头骨,看得出生前受过的折磨,死了都没人给埋,你心里知道,我说的都对。”我用手指轻轻拂过头骨,感受着上面命运留下的纹理,同时抬起头看着和尚,让他看到我眼眶里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
“哪里不一样?”和尚别过头,不看我。
“你有挂念的人吗?那份挂念会因为你做了和尚就消失吗?哎呀,我忘了,你是假和尚。”我故意的。
“我是!真的!”这句话说的毫无底气。
我举起铜钵,看了看钵底的庙章。
“他们家的僧人可是不会一个人跑出来做猎人的啊,你虽然不刨坟,但手脚也不是绝对的干净。”我把铜钵放下,“不过无所谓,这跟我都没关系,我只负责找东西,价格谈拢了,我不在乎你是猎人是妖还是假行僧。”
“难怪你们结婚!”假和尚的胜负心还挺强。
“违律和欺世可不样啊,违律是对抗人间的无趣,欺世是否定自我的存在。”我话一出口,就知道不该了。
假和尚迅速后退一步,伸手抽出后背的残杖,将破损形成的尖刺抵住我的后脖颈。
和尚虽然话少,但这次是我们相遇后他真正的第一次沉默,沉默总是拥有更大的力量,尤其是有武器加持的情况下。
“你知道律,我身上没有武器,现在你就因为我的一句玩笑就要杀了我,我也没办法,但你至少让我给你解释完情骨粉为什么会不一样吧。”我试着挽回因为自己的得意忘形而造成的尴尬局面。
沉默。我就当是假和尚默认了我的提议。
“牵挂,关心,在乎,随便哪一个词语,代表的都是不会因时间和空间而消失的链接,这链接会附着在我们的身体血液骨骼之上,形成一种精神层面的粘着剂。如果你真的在乎过一个人,你一定知道,那种感觉甚至都不会因为生死而消失。这就是情骨粉的不同,用情骨粉修复的杖,会比之前更结实,除非……”我感觉到不知何时,后颈轻微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除非那个妖也!”假和尚确实不傻。
“对,除非那个妖也被人在乎,被人挂念着。”我掏出口袋将半块头骨和骨粉装了起来。
“你要干啥?”假和尚一把抓住我拎着口袋的左手手腕。
“找个地方,给它埋了。不然呢?你以为我还能拿去卖钱?这种骨粉,修缮师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能用,只有你这假和尚才当宝贝。”我说着甩开他抓着我手腕的手。但我说的不能用并不是真的不能用,而是万万不能用的意思,非虚之言,表相之下隐藏的信息才是重点,我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外号。
“走!”假和尚用催促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去哪?你知道要去哪?你就说走?”我将袋子收好,盘腿就地坐下,这时月亮躲进了黑环里,我重新披上为了罩袍。
和尚无奈的看着我,只好学我一样盘腿做到了我对面。
“干啥?”
“别说话,听!”我闭上眼睛。
周围先是因为我们停止了交谈而迅速变得安静,紧接着,各种细碎的声音开始爬进我的耳朵。
假和尚粗重的呼吸声,他调整坐姿时衣物与草叶摩擦的声音,不知名的昆虫被惊动后快速逃离的声音,微风吹动树枝的声音,月亮从黑环里出来的声音。
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远,隐隐约约的,终于,一种我期许的呜咽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距离太远,声音断断续续,但我知道那就是我想要的。
根据声音被风切断的频次,我很快找到了声音的大概方向,东南,我站起身来。
“走!”我对假和尚喊了一句,看他睁开眼的样子,我再晚点叫他,他应该就睡着了。
看我坚定的往东南方向走,假和尚紧跟上来。
“去哪?”他神情有些紧张。
看脚下草上的印记,这应该就是刚才他走过的路。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我不再说话,他也不再吱声,默默地跟着我。沉默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走起路来,虽然我跟假和尚不说话,但行走产生的杂音还是很多,我时不时需要停下脚步来确认跟踪的声音方向,呜咽声越来越清晰了,方向没有错,但声音本身让我产生了疑惑,这不像是人的声音,虽然清晰地传达了悲伤地情绪。
等到我们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我的困惑解除了,发出呜咽声的的确不是人,是一只狗,一只年纪不大的小黑狗,在我们赶到时,它正蜷缩在一具妖的尸体旁,发出悲伤地呜咽声。
我回头看了看假和尚脸上的表情,显然他背上那只杖,正是被这个死去的妖损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