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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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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繁河掀起眼帘,结束了这番回忆。
他的目光在青云身上停了停,随后启唇:“罢了。大抵是那人闲来无事想出来折腾人的法子,对他视若无睹便好。你替我研墨,我写封书信寄于御史。”
青云忙不迭点头应下,只是方拿过墨条到砚台中时,他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在身上翻找一阵,而后将一封火漆封信双手呈到谢繁河身前:“方才进屋前府外另有人送信来,青云检验了几番,见这封信上的火漆纹印华美,八成出自贵人之手,便拿过予您。”
谢繁河接过火漆信,端详着封口处的漆章。
青云眼力向来不错,这枚漆章纹路清晰立体,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够购买的。
谢繁河拆开外封,展开信纸。
这封信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几行字。
——据服侍陛下左右的公公所言,陛下近日来圣体略有抱恙,太子恐怕会借势在朝堂中巩固起自身势力。若他得逞,我们这一派系的官臣恐怕都逃不过一纸圣令。
谢繁河将信纸翻转至反面,见纸上有三点墨痕,才将宣纸折叠,装回外封中。
“青云。”他抬眼向青云,“点燃这一盆火种,待这封信焚尽,你便将余下的黑灰处理了。”
青云在他身边待了不少年份,这一事自是经历了多次,便没多问,只点下头。
谢繁河也抽出一张宣纸,狼毫尖蘸了墨水,便写起回信来。
方才那封信的主人,便是当朝御史慕尧,文官职中仅次于谢繁河。
二人所在的官臣派系,也是文官中势力最大的一派。
忠于皇帝,而与太子相对。
之所以会与下一任皇帝作对,原因无他,只是这位太子当的太没前途。
因贤光帝后宫人数鲜少的缘故,连带着子嗣也不多。迄今为止,皇后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嫡皇子更是尚为孩童,自然是无法成为太子。
但太子之位长期空着,也是桩不妥之事。无奈之下,贤光帝只得立了由贤妃所出的长子为太子。
只是这位太子除了能稳定朝臣之心,并无其它作用。
对外称是体弱多病,一年中有大半日子都与汤药作伴。接触朝政?只是个美梦罢了。
世间诸人都是趋炎附势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守着个只有太子缘却没有太子命的病秧子,相比之下,倒是皇后膝下的嫡子更值得托举些。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便分成了一个个派系。
加入这个派系,非是谢繁河本意。
只是初入朝堂时尚不懂其中的凶险,恰好那时的文臣之首有意拉拢他,权衡利弊下,谢繁河便选择了这一条路。
谢繁河停了笔,见回信的内容写的差不多了,便将宣纸翻过一面,点三个匀称的墨痕。
恰好此时青云也处理完了焚尽的黑灰,敲响了殿门:“大人?”
“进来。”谢繁河将回信折了两道,找到个外封装入后,他便将其推到桌角,“这封回信,你找个小仆,让他送去御史府。你坐吧。”
青云连连颌首,只是须臾后,他像是要拿出什么来给谢繁河看,又实在没胆的样子:“那个,大人,我出府的时候顺道逛了书铺,看到一册……呃,新书。”
谢繁河拿茶杯暖了暖手,随后抿看口茶水:“何事?”
青云结结巴巴的:“一册……杜撰您与……嗯,无稽之谈……”
他这番态度,倒是让谢繁河起了些许探究之心:“但说无妨。”
“这个!”青云破罐破摔般地将一册书递到谢繁河面前,紧接着的就是一连串的控诉,“这里面说您表面上与萧公子水火不容,实则早已互相暗生情愫,只是您迫于自身涵养而不敢袒露这份爱意,而萧公子主动打破这番僵局,最后您与他携手……”
“……”
谢繁河手上拿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完了里头的碧螺春。
他打断了越说越来劲的青云,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就算是被多语之人听去,也断不可能仅几个时辰便凭空出现一本书来。这估计是萧澈提前做的。当然,反击之策,也简单。”
青云给空了的茶杯重新倒上七分茶,而后很赏面子地问道:“何种反击之策?”
谢繁河便是道:“你去寻到城中几位听客多的说书人,就同他们讲,‘萧衡玉苦恋一家貌美小姐无果,意伪装为断袖重新博得心上人目光,是该感叹谢大人的不幸,还是庆幸小姐识人准确?’”
青云若有所思,过了阵,他又问道:“那这位‘貌美小姐’该说是哪家姑娘?”
谢繁河微一顉首:“不必去连累了别家女子的清誉。何况传闻也无需多丰满,听乐事的民众自会捏想补全。”
“那大人您好生歇息!”青云此时满心都是要为谢繁河讨回个公道,径直出了书房。
谢繁河也将狼毫搁下,熄了灯。
太子这一番事在前,大抵是要忙一阵了。
次日。
“太子的那身病痊愈了?”谢繁河将手上的竹简搁下。
新晋状元摇下头:“不。今早下朝他特意邀下官去往东宫敏顺殿,意欲说服下官加入他那派系——当然,这是后话了。谈话途中,他咳嗽不断,精神气也不怎么好,大概是真的病得厉害。不过要我说,也就那一帮自称忠臣而反踩大人为奸臣的自以为是之徒才会支持太子,也不再想想,太子养病多年一直未接触过朝政,打理起国事来又怎会贤明。”
谢繁河瞥了他一眼,意在提醒这人注意言辞。
新晋状元大抵也是意识到自身言过,惊觉一瞬后,观察了一阵谢繁河的表情,确认这位丞相并无嫌恶之色,才转了话题,接着道:“如今皇后膝下的嫡皇子年岁一日日增长,待那位嫡皇子到了合适的年纪,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那个空有名头的太子定会被废掉。现今也不过剩三年不到,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心。”
“倘若太子心知自身能力平庸,并不从明面的朝政上下手呢?”须臾间,谢繁河说了这么一句话。
“您的意思是……”
新晋状元似乎不太能明白谢繁河的意思——不,倒不如说是,他猜到了谢繁河想说什么,但没敢说出口。
谢繁河将方才搁下的竹简递到了新晋状元手上:“听说过么?一年前嫡皇子生辰日,皇上大摆宴席,席上欢声笑语不断。但在当晚,嫡皇子害了高热,经过太医诊断,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好在是剂量不大,不然怕是不止一场高热这么简单。”
“皇上震怒,向大理寺施压,下令彻查。十数日后,真相水落石出,下毒的是几位胆大包天的奴才。”
“这……”新晋状元也顾不得去看竹简上的内容了,声音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颤抖,“您是想说……”
谢繁河将七分满的茶推到他手边:“不必如此紧张,我并非是喜怒无常的性子。关于这一说,也只是我的推测,太子到底有没有投毒的胆子,我也不敢妄自下这个定论。”
新晋状元僵硬地喝了口茶:“下官想想也是……如果真是那样,太子早该被废了。”
“你错了。”谢繁河道,“就算陛下查出了是太子,太子也依然还是太子。因为还嫡皇子还没到年岁,贸然废了太子,只会让陛下再次陷入早先无太子的情况。而那时候,朝堂必定又是一番乱象。”
虽然现在,离那一番乱象也不远了。
谢繁河合了合眼:“若是并无要事商议,你便先行离开,或是去御史府找慕尧谈吧,我还有些朝事要处理。”
新晋状元连连称是。
但在临走前,他顿了顿,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谢繁河。
谢繁河本还在取狼毫,感受到这道目光后,他甫一抬眼,问道:“何事?”
“谢大人,”新晋状元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下官近日来,听到了些许有关您的传闻。对此,下官有些感言想同您说。不过大人如果不喜,当下官是胡言乱语便好。”
谢繁河此时还没意识到这“传闻”究竟是何种“传闻”,只当又是哪位官员给他编的谣言:“哦?”
却不料新晋状元语气真挚:“其实下官觉着,萧公子其实挺好的,作为郎君,也不无好处。”
“……”谢繁河放下笔,饶有兴趣地看着新晋状元,“一句古话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觉着,你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