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是为了成神》梁上独角

63、少年心事恩怨了（五）

　　瑶光脚下突然一震，这震动来得迅猛，又去得匆匆，只一瞬便消失无踪，但足以让她心生警惕。

　　她蓦地停住脚步，拉住陆堇平的衣角，凤眸微敛，扫视着四周：“陆公子，你可有察觉到这地下有震动？”

　　“之前常听闻五尺崖地势险峻，常有震动发生，我们怕是遇到了。”陆堇平也止下步，俊眉微微皱起，面容笼上担忧之色。

　　瑶光愕然，心中一紧，地势引发的震动？这……这岂不是话本中提过的地震吗？

　　据话本里描绘，若地震一起，重则山崩地裂，轻则屋毁人亡。她惴惴不安地在原地等候许久，静静感受着周围的动静。直到确信震动不再发生，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柔声安抚道：“震动应是过去了。放心陆公子，就算真是地震，我也能将你护好。”

　　陆堇平回以温柔一笑，眸光缱绻：“有瑶光在，堇平时刻都安心。”

　　瑶光微微点头，欲要再启程，余光却不经意瞥到陆堇平脚下。仔细一看，因长期行走，陆堇平穿着的那双靴子已是破损不堪，鞋底被磨平发毛，漆黑的靴面上甚至露出一个小洞，灰色的足衣若隐若现。

　　她眼中泛酸，陆公子终究是凡人，非同神灵，一介文弱书生体力本就不佳，陪她走了一路，早该已疲惫不堪。更何况，鞋子破损，行走间难免生痛，他竟忍了一路。

　　陆堇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将脚后挪，开口问道：“瑶光，怎么了？”

　　瑶光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五尺崖遮蔽了阳光，天地昏暗，她无法辨别时辰，只能凭着天色判断昼夜。

　　而此时，天上白纱已渐渐染成墨色，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应是差不多要入夜了。

　　瑶光道：“夜渐深，路漫漫不好走。今日也走了许久一段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儿，我们寻处歇息吧。”

　　陆堇平闻言，知瑶光是在劝他歇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中跟蜜罐翻了似的漾起蜜意，眸中波光潋滟，似有星辰坠落其中。

　　他嗯的一声应下，随后信步来到一处树下，衣袖轻轻拂去地上的碎石，用掉落的树叶铺地，再在旁边拾起几根枯枝堆砌成堆，动作娴熟地钻木取火。

　　然而，火光却迟迟未能生起，陆堇平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继续埋头苦干。瑶光见状，不忍他忙乎，上前劝道：“陆公子，生火救就交给我罢，你先去坐下歇息。”

　　说着，她手正要挥向柴堆，却见陆堇平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迅速将手缩回放在怀中。

　　“嘶——”

　　瑶光定睛看去，只见陆堇平掌心泛红，显然是被粗糙的树枝划伤。她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不顾他的躲闪，强硬地握住他的手，仔细端详着伤口。

　　瑶光缓缓俯下身，樱唇轻启，朝陆堇平的伤处吐出一缕清香。那气息氤氲着灵力，如同一泓甘泉，瞬间覆盖了他的掌心。同时，陆堇平只觉一股暖流自伤口直抵心扉，乱了他的思绪。

　　那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最终消失不见，比瑶光预计快上了不少。瑶光开心地向陆堇平展示，却见陆堇平怔怔地望着她，面上红霞乱飞，说不出话来。

　　“陆公子？”瑶光轻唤了一声，欲要拉回他的思绪。

　　陆堇平慌忙收回目光，将滚烫的手藏在身后，干咳一声，笑道：“多谢瑶光为堇平疗伤。”

　　“如今我带不了陆公子你出去，也只能帮你疗疗伤了。”瑶光嘴角微抿。

　　陆堇平望着她，眸光清澈明亮，接道：“若没瑶光替堇平疗伤，堇平怕是的疼好几日。”

　　瑶光莞尔一笑：“也是。也是。幸好我在你坠崖前先将伤治好，不然这几天没人照料你，失血过多恐怕会危及生命。”

　　想起他坠崖前血肉模糊的侧脸和遍布伤口的身体，瑶光心中一阵后怕。幸好她先助他把伤治好，否则如此俊俏的公子郎，若是毁了容颜，岂不是暴殄天物？

　　“嗯，是的，幸好。”

　　就这样，一连又过了好几日，他们白日寻觅出口，夜间席地而眠，兜兜转转，还是怎么也走不出这崖底，如陷绝境。

　　一日夜里，凉风徐徐，赶了一日路的陆堇平倦极而眠，瑶光拿出携身带着小石头，上面刻有整整齐齐的笔画。仔细一数，他们竟已是崖下待了半月有多了。

　　半月多了，他们没能走出去，也没能遇到来寻他们的人。她与陆公子两人作伴，渐渐习惯彼此，仿佛这样便是余生。

　　不知不觉间，瑶光独自走到河边，倚岸而坐。月光清冷，洒在溪流之上，波光粼粼，与那日月下一样。

　　一样是饮酒的好日子。

　　她随心所欲地从法袋中取出所剩无几的一壶玉饮，毫不犹豫地一口饮尽。口中苦涩似甘，甘甜似苦，五味杂陈，失了往日清冽。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三人……”瑶光轻喃着，酒意上头，脸颊晕染着绯红，眼前浮现出重重幻影。她纤细的指尖指向水中映照的倒影，又指了指自己，呢喃道：“你……我……”

　　看到身旁空无一人，她怔怔地愣住，自嘲地笑了笑：“呵，他不在了。”

　　刹那间，心中郁结难平，瑶光一气之下猛地将玉壶掷出。玉壶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扑通——”无数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水面，翻涌不休，继而渐渐化无。

　　正当她兴味索然地起身准备离去时，水中竟传来阵阵声响。

　　“瑶光！”

　　她猛然回头望去，只见水中不断传来呼唤她的声音：“瑶光！瑶光！是你在那儿吗！”

　　那声音如清泉般泠泠流淌，她立刻辨认出是谁在呼唤自己。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思念太过强烈，她连忙回道：“司幕公子！我在这儿！”

　　“瑶光！你在哪儿！”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回应，那声音愈发急切，像是害怕错过一般，不断重复着回响。

　　瑶光循着声音，一头扎入水中，屏息下潜。随着她越潜越深，声音也愈加清晰，仿佛就在水下不远处呼唤着她。

　　“瑶光！”

　　声音越来越近了……

　　“瑶光！”

　　近在咫尺了……

　　“瑶光！！！！！！”

　　不对，这回是陆公子声音！突如其来的落水声、咕噜声、救命声，接涌而至。瑶光猛然回眸，只见陆堇平整个身子已被冰冷的河水吞噬，手足不停拍打挣扎着，面容因窒息而扭曲，痛苦不堪。

　　果然是陆公子落水了！

　　陆堇平努力睁开双眼，望向瑶光，眸中带泪，似乎是在无力地向她求救：“瑶光！救我！”

　　身旁是司幕虚无的声音，眼前是陆堇平实实在在一条人命无声的呼救。瑶光的心脏骤然紧缩，来不及多想，敏捷灵巧地冲向正在水中苦苦挣扎的陆堇平，宛如矫健游龙。她一把将意识模糊的陆堇平拥入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托起他，浮出水面。

　　瑶光此时衣衫尽湿，髮丝凌乱，身上倍感沉重，正想将怀中人放下，却听陆堇平气息虚弱道：“瑶光，你还是选了我。”

　　“选？”瑶光将他放下，微微一愣，逐莞尔道：“是又救了你。”

　　看着陆堇平一身湿透，怪可怜的，她语气也不禁柔和了几分，好奇地问：“陆公子，您明明不会水，为何好端端的，要下水呢？”

　　陆堇平缓缓开口道：“我醒来时发现你不在身边，又见水面上不断冒出气泡，以为是你溺水了，所以才……”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断断续续，但每字每句都无一不流露着对瑶光的深切担忧。

　　瑶光听罢，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是她自己醉酒迷心，入河循声，害得陆公子寻她险些殒命。于是，她饱怀歉意道：“抱歉，都是我醉酒误事，累得陆公子担忧了。”

　　瑶光运起灵力将彼此湿透的衣衫烘干，不然以陆堇平孱弱的体质，今夜之后定是又要惹上风寒。

　　身上被源源不断的暖意包围，不再感觉冰凉粘腻，陆堇平嘴角微微上扬，眉梢舒展，欲要将目光投向瑶光，却发现她正怔怔出神。

　　他眸中笑意敛去，清冷的嗓音划破夜的静谧：“对了瑶光，你怎么到水里去了？”

　　瑶光酒意未散，思绪有些飘忽。她回过神来，如实道：“我见今日夜凉风清，正适月下独酌，不知为何听到水里有声音，下水一探究竟罢了。”说着她摇了摇头，自嘲道，“许是酒意迷心，水中怎会有声音？”

　　陆堇平眉头微蹙，追问道：“那水中究竟是何声音？”

　　是......司幕公子的声音。

　　瑶光被陆堇平这一问，酒意登时消散大半，心中一阵懊恼，也不愿再说了，随口应付道：“罢了，你就当我是喝多了，水里凉快，去泡水儿罢。”

　　陆堇平见她如此，也不追问了，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旁，仿佛全然相信了她的醉言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