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东风面

12、误会（一）

　　“拍的真好。”时芝英翻着刚洗出来的毕业纪念册，看一张就忍不住笑一下。

　　“等你好了，我们也去拍，小院儿里的合欢树现在正好开花。”周向北坐在一旁，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笑容，时芝英这几天状态特别好，已经能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到处走走了。

　　“再说吧。”时芝英却合上相簿，低下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从他们住进家属院开始，每年夏天都会拍一张全家福，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从来没有间断过，只是从她生病开始，就再也没有了，如今也已经三年了。

　　“今年肯定能拍上。”周向北马上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安慰道。但是时芝英的情绪始终没有再提起来。

　　周向北后悔莫及，开始连连换话题，围着她没话找话。

　　“干嘛非得回去呢！我说咱们现在拍就正好！”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起来，拄着拐走到窗边：

　　“你看这楼下不正好有棵合欢树嘛，今天天气也好，太阳也不大，拍起来光线也好。”

　　“还是回家再拍吧。”看他好像要来真的，时芝英强打精神劝道：“又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

　　周向北却认了真，他一拐一拐的几步蹦回来：“就是要回去了才要在这儿拍呢。”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回去了就再也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正好该拍个照纪念一下。”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闪着光，像一个兴奋地孩子。

　　时芝英看着他，半晌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最终没有再拦。

　　于是就在医院的合欢树下，一家三口拍了时隔三年第一张全家福。时芝英坐在轮椅上，周向北在她侧后，拐杖藏在身后，时延周站在一旁，脚边是满地落英。相机上抬，把这些藏在镜头外，只拍三人的笑脸，和满树合欢花。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时延周整理好要带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钟丽丽把医院带回来的衣服洗干净晾起来，医院的洗漱间太过拥挤，晾晒起来也不方便，阴干的衣服有股霉味，所以周向北要她定期回来清洗，顺便也能打扫一下家里。

　　“你老实点待着不要乱跑。”洗了一半的钟丽丽不忘出来嘱咐钟生生。

　　自从上次幼儿园“抢妈妈”事件后，钟生生对时延周非常敏感，看到他要跟钟丽丽出去就跟踩了尾巴一样，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

　　钟生生刚谨慎地四处巡视完一圈儿，站在客厅无辜地回答：“我在老实的跑。”她摆摆手：“妈妈，我跑的很老实。”

　　“那你跟哥哥一样，坐着别跑。”钟丽丽带着满手泡沫转身回阳台继续搓衣服。

　　钟生生听话的走过去，紧紧地贴着时延周坐下，还认真的观察了一下，学着他的坐姿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好像就是有点傻，时延周想。他站起来坐到侧边的单人椅上，离她远一点儿。因为不想理她，摁开了电视机。

　　这一招还是很奏效的，因为钟生生的注意力很快从他转移到了电视身上。

　　“怎么你的七台不放笨笨？”调了一圈儿没有发现她想看的，“钟大爷”很不满意。

　　“什么笨笨？”

　　“就是它啊。”钟生生举了举手里的小汽车，还是他带去医院的那辆，自从落到她手里，几乎走到哪带到哪。

　　“笨笨是辆小汽车，她的妈妈不见了她要去找妈妈，你不知道吗？”

　　时延周想，小汽车找妈妈，那它的妈妈是汽车吗？还是人？无论是什么好像都很怪诞。

　　“它每天走路都唱歌，就这么唱：‘笨笨笨笨笨笨笨笨~’，这样的啊。你不知道吗？”钟生生不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不认识笨笨，它不该是全世界的大明星吗。

　　原来这首歌不是唱的她自己，时延周确实没看过这个动画片，他随便停在一个台，正在播放小龙人，反正都是找妈妈，都差不多吧，只要能让她安静就行，他想。

　　钟生生果然不负“周”望，立刻把笨笨跑到了九霄云外，看的非常投入。所以她爱的不是笨笨，也不是小龙人，她只是爱找妈妈，要是给她放小蝌蚪找妈妈她应该也能看的很开心，时延周想。

　　陪着她看了会儿小龙人，钟丽丽已经开始晾衣服了，时延周看了看时间，起身去了洗手间。

　　敲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钟丽丽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出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劲瘦黝黑的小老头儿，佝偻着背，但双目囧囧精神抖擞，脚下放着一堆瓜果蔬菜鸡鸭肉蛋。看见她，老头明显愣了一下，背都打直了，瞪着眼睛来回上下审视着她。

　　“您是？”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在这眼神下她气势上莫名先矮了一截儿。

　　“我是谁？！”他一双眼睛射出精光，好像要把她吃了。脚下的东西也不管，气势汹汹的一步跨进来，四周打量了一圈儿，只看到沙发上看电视的钟生生，又愣了一下。

　　“周向北人呢！”他好像更生气了，双手叉着腰，满脸怒气的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儿一无所获：

　　“你叫他出来！”他怒目圆睁指着钟丽丽。

　　钟丽丽大概猜到，陪着笑试探着道：“您是周哥的父亲吧？”

　　“父亲？呵！”他冷笑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福气！我不是他爹！我是他岳父！”他砰砰拍了两下门口的柜子，不解气的继续大喊：

　　“你叫他出来！我问问他，他还知不知道有我这个岳父！这个家真是什么人都能往回带了！”一边说，一边剜了她好几眼，如果眼神是刀子，钟丽丽此刻已经被他活剥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误会了，赶紧陪笑着解释：

　　“周哥现在在医院呢，我就是周哥请的保姆，临时过来洗洗衣服，刚要走呢，您就来了，要不咱们，，”不等她把话说完，老头儿不屑地哂笑一声：

　　“哼！小保姆儿？”他又瞥了她一眼，下巴抬到天上，“我早就说这南蛮子靠不住，肚子里净是花花肠子，跟我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我一天不来他还真当我死了！”说着抬脚就往外走，一副要去干仗的架势。

　　钟丽丽心道不好，赶紧追上去：“大爷你看，我这活也刚好干完了，咱们还是一块去吧，也好说清楚，，”她心急的抓住老头的胳膊。

　　“咱们？谁跟你是咱们！”他一巴掌把钟丽丽的手拍开。

　　“坏蛋！大坏蛋！”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钟生生看到妈妈挨了打，挥舞着拳头就跑了过来，一把就被钟丽丽拉住了，被箍在怀里还不甘心，挣扎着想要战斗：“大坏蛋打我妈妈！”

　　老头看见她，似乎更生气了，指着两人气鼓鼓：“真是倒反天罡，倒反天罡！乌鸦住了麻雀窝了！”

　　“爷爷！”就在这一片混乱，剑拔弩张的时候，时延周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从洗手间里出来，他赶紧叫了声。

　　老头朝里一瞅：“呦，这个家还有个自己人呐。”怒气更甚，把时延周连着一块儿骂：“我以为老我们老时家的人都死绝了呢，你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他转身就走，又猛然回头回走了两步，扒在门框上骂：“这个家都要让你爹给卖了！你就跟这贼玩去吧，好的不随净随了他那邪门歪道！还爷爷，我不是你爷爷！你问问你那个爹谁是你爷爷吧！他自己都不知道呢！”这回骂完了转身就走。

　　钟丽丽心知事情恐怕闹大了，管不了那么多先把张牙舞爪的钟生生往后一扯，让她呆着别动，赶紧追了出去。

　　刚看见妈妈被坏人打，又莫名其妙被妈妈凶了一顿，钟生生委屈得很，看着钟丽丽的背影又不敢不听话乱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时延周正想追上去，又看见门口满地的东西，门里又是嚎啕大哭的钟生生，还是回身先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

　　“别哭了，等会儿就带你去找你妈妈。”本来是不想管的，但是她实在太吵了，照这个哭法，他怕有人会报警。时延周最终还是屈服了，一边把地上的东西往里搬一边好言相劝。

　　钟生生哭起来就跟什么都听不见一样，闭着眼睛嚎。

　　“再哭就不带你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时延周又想吓唬她。

　　这下钟生生哭的更大声了。

　　东西都要搬完了，她还在哭，眼看着下班时间就要到了，等大家回家看到她在这里大哭，事情就更不可控了，情急之下，时延周从地上的袋子里掏出一片红薯干，塞进她大张的嘴里。

　　还真有用，钟生生真不哭了，她含着红薯干，一脸茫然地张开哭肿的眼睛，晕乎乎的脑袋似乎很难处理这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的开始咀嚼。时延周发觉自己好像发现了她的哭闹开关，钟生生同时只能做一件事，嘴巴用来吃东西，就不能用来哭了。

　　从此时延周掌握了反制钟生生的秘诀，终于在钟生生大王的压制中扳回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