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80、洪水 “来了

　　“来了来了，中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回应了一声，在泥泞的土路尽头，蹄声如雷。
　　只见马蹄重重踏碎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水，一骑铁蹄自林中疾驰而来。
　　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几步赶至赵鑫身前：“参将满逊奉庆国公之命前来救灾。”
　　“好，好。”
　　时间紧迫，赵鑫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寒暄，草草道了几声好，便让满逊带着赶来的铁骑前去救灾。
　　枫江知府丁宇恒此时站在火把下急的满头大汗。
　　他才擢升枫江知府不久，誉县的堤坝便因春汛毁了，若是今日堵不住这崩塌了的缺口，莫说是誉县知县，就连他的项上人头恐怕也难以保全。
　　“誉县知县呢？知县在哪里？”他惶恐地四处张望，企图找到誉县知县的身影。
　　唐均一指缺口处滔天的洪水：“府尊，誉县知县跟那群百姓一起，在前面搬沙包下包呢！”
　　许文章确实在忙着与百姓一起扛着沙包堵缺口，冰凉的雨水打在他湿透的官袍上，使他本就负重前行的身子更重了几分。
　　他抬了抬手，湿透的官袍黏在他的身上，滑的肩上的沙包几乎要掉下来。
　　他停下步伐，将沙包放下，索性脱了官袍，再重新扛起沙包。
　　“县尊，县尊您干什么啊，县尊。”一旁的县丞看到这一幕慌了神，赶忙走上前去，企图制止许文章的行为。
　　许文章的眼神一凌，瞥了眼县丞头顶的伞：“还愣着干什么，去扛沙包下包啊！”
　　听到许文章这话，县丞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县尊，哎呦我的县尊啊，属下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实在是扛不住这沙包啊，而且您老千金之躯，怎么能在这里扛沙包？”
　　“千金之躯？谁和你千金之躯？滔天的洪水下来，管你是草民还是官员，都得把命留下。”许文章一张清隽的脸上此时满是怒火，他将肩上的沙包先交给身旁的人，然后伸出一只手，一巴掌拍掉县丞头顶的伞，“我让你去扛沙包你听见没有？若是扛不动，给我去一起疏散百姓，再在这里干看着，若是再多死一个人，哪怕我的人头不保，我也要让你先死在我的前头。”
　　说完，许文章再不看县丞一眼，转头又去扛了一个沙包，跟进人群之中。
　　“二老爷。”差役撑了把伞走上前，替站在原地的县丞挡住落下的雨丝。
　　县丞几乎要哭出来，但一听到差役的喊声，他便立刻转身，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拍掉差役手里的伞，对着人怒吼：“废什么话？没听见大老爷说的吗？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给我带人继续去疏散百姓啊！”
　　“百姓呢？百姓疏散的怎么样了？”
　　迷安江里涛声震天，赵鑫几乎是吼着询问站在身旁的丁宇恒。
　　“百姓，对，百姓。”丁宇恒下意识抬起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誉县知县发现的及时，撤的早，除了最开始淹了一个村庄，死了些人，后面就再也没死过人了。”
　　死人了？
　　施霁雯闻言，漆黑的眸中划过一丝痛楚，她抬眼，看向堤坝被冲出缺口的方向。
　　江水从缺口处喷涌而出，浪头足足有三丈高，粗壮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早已碎成木屑瓦砾，被冲向洪水的更深处。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哪怕是堆成墙的沙包，在被推下水的那一刻，就被这滔天的洪水冲散，不知所踪。
　　庾晗似被眼前的惨状惊呆，她低声喃喃：“堵不住，这根本堵不住。”
　　赵鑫自然也看到了缺口处的景象，他沉着目光，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这誉县的洪灾是彻底控制不住了，沙包堵不住，那只能拿人命去堵，人命若是再堵不上，那对朝堂，对百姓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满逊显然是和赵鑫想到了一起，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望着滔天的洪水，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手挽手，结成人墙。”
　　赵鑫大步走向满逊，只见他带来的那队铁骑此时正手挽着手，站在距离缺口最近的地方，在他们的身旁，一堆沙包垒成了一堵坚实的墙。
　　“他们的家人……”赵鑫的神色肃穆，他的目光悲痛地扫过面前挽成人墙的每一个兵卒。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都安排好了。”满逊重重地点头，哪怕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坚毅的脸上竟也划过了一丝不忍。
　　“我会再与庆国公要抚恤的，淮荆也会重恤他们的家人。”
　　赵鑫脸色肃然，朝着兵卒躬身一拜，语气郑重：“誉县诸多百姓就拜托诸位了。”
　　“下！”
　　满逊最后再看了一眼每一个兵卒，沉重地下了命令。
　　兵卒转了身，毫无犹豫地一起跳下了迷安江中。
　　巨浪滔天，浑浊的黄水几乎是一瞬间就吞没了这微小的人墙。
　　施霁雯的指尖微微蜷起，眸光缓缓地沉了下去，她死死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面。
　　庾晗睁着一双眼，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强烈的悲痛宛若眼前的洪水一般几乎将她淹没。
　　在场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这惨痛的一幕。
　　“起来了，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只见浪涛之中，那堵人墙手挽着手，艰难地在巨浪中伸出了一个脑袋。
　　“快快快，快下包，快堵。”丁宇恒指着江水中浮上的脑袋大喊着。
　　其余的兵卒走至那堆成墙的沙包旁，只等满逊一声令下，便可将它们推进水中。
　　满逊死死盯着水中浮沉的脑袋，他的唇紧紧抿着，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抬了手：“下。”
　　顷刻间，一道浑浊的巨浪打来，在江水中浮沉的人墙被侵吞殆尽，消失在茫茫的湍流之中。
　　迷安江旁，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一声哭腔打破了这场寂静，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这场痛哭，哭声悲痛欲绝，却很快地被淹没在湍急的洪水之中。
　　施霁雯抬起头，她闭了眼，一滴清透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下，落进脚下的水洼之中。
　　“县尊，您干什么，县尊！”县丞慌张地抱住疾步走向缺口的许文章，他死死地环抱住他的腰，不肯再放其再走一步。
　　许文章凝望着被洪水撕碎的缺口：“该轮到我了，该轮到我这个知县去堵缺口了。”
　　“不可以，不可以县尊。”许文章的力气不小，县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五指被一点一点地掰开。
　　脱了县丞的禁锢，许文章正欲继续前行。
　　下一秒，他的眼前陡然一黑。
　　庾晗将他打晕在了地上，此刻正张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与县丞大眼瞪小眼。
　　誉县终究还是被淹了整整半个县，所幸百姓疏散及时，除了最开始遭灾的那个村落，之后百姓就再无其他伤亡。
　　许文章醒来时，已是一日后。
　　只听榻上传来了些许细微的动静，许文章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施霁雯起身，走至榻边，熟练地搭上了他的脉搏：“你醒了，大病初愈，还是要仔细些。”
　　“我……”
　　许文章才刚刚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涸的厉害。
　　玉璧很快便倒了杯热水递到许文章的嘴边。
　　许文章道了声谢，接过热水便喝了一口。
　　“我怎么在这儿？”他关顾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处于誉县衙门里。
　　“你救灾时力竭倒下，又因淋雨发了烧，因此睡了许久。”施霁雯收回手，许文章的烧算是退下了，病情也得了控制，“如今病已初愈，就不要再躺着了，誉县遭了洪灾，还等着你这个县令继续救灾，安抚百姓。”
　　“对，灾……”许文章正欲掀被下床，忽然想起施霁雯还在此处，便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动作，“誉县的灾，如今如何了？”
　　施霁雯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许文章：“你昏睡的久，尚不知晓，誉县被淹了半个县，河道监管被判了斩刑，你运气好，才上任几日，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侵吞河工银两之事与你无关。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赈灾结束，仍要杖责六十，罚俸一年。”
　　她停了两息，忽然蹲下身，放轻了嗓音，用仅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你初来这誉县几日，时间紧迫，贪赃枉法的也是前知县，到不了掉脑袋的地步，因此你以为的纵有一死，不若死在赈灾之中还能落得个好名声的算盘倒是打错了。”
　　“你……”许文章猛地抬头。
　　心中的算盘计较被眼前之人戳破，他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姑娘。
　　“多谢。”他打量了许久，最后终是只道了声谢。
　　“道谢就不必了。”施霁雯重新站起身，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裳，重新看向许文章，“既然你已经好了，我也要回衙门了，不过既然你醒了，有个人也想见见你，我让玉璧去叫人了，你先在此处等等。”
　　许文章疑惑道：“是何人?”
　　施霁雯正欲开口，只听门口传来了几声声响，便立刻将已经到嘴边的话语换了：“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