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131、初韫篇（五） 第三日

　　第三日，便有小将敲响了他小土屋的门。
　　那小将约莫二十出头，生的高大威猛，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进来时，倒是有些局促。
　　“言先生，”那小将开口，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有个事儿想请教您。”
　　言子淮将手里的册子搁下，抬眼看向他。
　　这小将他有些印象，骑术不错，如今已是营中的千总，姓任，单名一个校字。
　　“说吧。”言子淮朝着矮几旁的小凳抬了手，示意他坐下。
　　任校没坐，只是上前几步，在言子淮的对面蹲下。他蹲的很稳，像是平日里没少保持这个姿势。
　　他深吸了口气，终于将在胸膛里憋了很久的话吐了出来：“言先生，我三年前就跟着宋将军了，三年前跟着她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
　　言子淮的神色一凝，捏着册子的手也顿在了那里。
　　任校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言子淮的异常，他又吸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讲了下去：“我知道我现在可能是痴心妄想。她是将军，我就是个千总。她样样比我强，可是，可是……”
　　他停了一会儿，右手在粗壮的大腿上蹭了一下：“可是旁人总说，爱情这东西是不讲道理的，我寻摸着，万一有一天，宋将军也会喜欢我呢？宋将军平日在营里都不跟我们说私事。我就是想问问，您是从瓖都来的，宋将军也是瓖都人，能不能跟我讲讲，她在瓖都是什么样的？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情敌。
　　言子淮抬了眸，目光在任校的身上打量了一圈，心中暗暗将对方与自己比较了起来。
　　任校如今二十出头，看上去比自己年轻几岁，血气方刚，体格似乎也比自己要更健硕许多。但自己的官职比他高，自己又是状元出身，学识应是比他高上许多。初韫曾经随口提过，她倾慕自己的才学气度。论比这个，那自己应是能胜出许多。可他又比自己年轻几岁，万一初韫喜欢更年轻的怎么办？
　　何况……
　　言子淮的目光落在任校的眼睛上。
　　任校看向宋初韫的目光从来都是仰着的，像是最狂热的信徒追逐着自己的神明。他觉得宋初韫不论做什么都是好的，哪怕自己只是追在她的身后跑，那也很值得了。
　　言子淮自认，自己的身上没有这样年轻的热切，他能交付给宋初韫的东西实在太过微薄，像是一条江河，分出的支流虽是向着她流淌，可主干却早已被家族与朝堂牢牢束缚。他也做不到仅凭一腔情意便一股脑地将整颗心扑到她身上。这份情意与他而言，宛若一块细细打磨的璞玉，总要反复掂量，日日雕琢，把千头万绪都理清楚，才敢一点一点地将真心交付出来。
　　他垂眸，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她是极好的。敢爱亦敢恨，遇事敢于奋力争取，聪慧机敏，永远热烈坦荡，凡是她在的地方，万般光彩皆被她夺去。”
　　“你说你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言子淮的目光落在屋中仅有的那一盏灯上，神色认真，像是真的在仔细回想。
　　他想了一会儿，回视任校，声音笃定平和：“她在瓖都见了太多人，有不如她的，有捧着她的，有讥讽她的……她喜欢比她强的人，或是骑射比她好，或是打仗比她好，或是学识比她高，或是遇事比她稳的。她喜欢在想歇一歇的时候，能有个肩膀能给她靠一靠。”
　　任校两手撑在膝盖上，沉默地听着。
　　言子淮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甚纯粹的浅笑。
　　他看着蹲在对面有些发愣的任校，抬起手，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她手下做了三年，应是知晓她的厉害。她五岁时便亲手搏杀过恶狼，七岁徒手击毙黑熊，此事瓖都人人皆知。你也不必灰心，这世上能强过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言子淮的神色看着异常诚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棉里藏了针：“她确实是个极好的人，你倾心于她，是人之常情。只可惜，以你的本事，实在配不上她。”
　　任校没有急着回答，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也很宽大，上面还沾着细碎的草屑。
　　他站了起来，朝着言子淮拱了拱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今日多谢先生提点，我明白了，我该比宋将军强才配站在她的身边，我会努力的。”
　　这话说完，他便转身开门出去了。
　　他没有看见，在他出门的那一瞬间，言子淮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言子淮便发现任校不见了。
　　其余的小兵说，他天不亮就出了营，往上山的方向去了。有人问他去做什么，他只摆摆手说“晚些回来”，便头也不回地上了山。
　　言子淮站在营地门口，看向那条上山的土路。
　　清晨山里多雾，草木沾着晨露，乳白色的雾气缠绕在蜿蜒的小路上，几步之外的景物便看不清楚了。
　　他站了片刻，隐约猜到了任校是去做什么，觉得这个举动确实是任校能做得出来的，鲁莽、直接、做事从不计后果。
　　他没有声张，心底坦然承认，自己确实藏了几分卑劣的私心。
　　宋初韫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整日。
　　太阳已然偏西，任校还未归来。
　　营里与他交好的那个伙伴便跑来向宋初韫禀报：“千总说，要去给将军猎张虎皮做衣裳，于是天不亮便上山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宋初韫听完没有多说什么，直奔马厩取了一匹马便要出营。
　　她一边催马出营，一边对身后的亲兵喊着：“火铳珍贵，那就换成弓箭，带二十个人，火把备足，同我一同上山。”
　　言子淮跟在身后追了几步，大喊：“我也去。”
　　宋初韫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大抵是想要他回去。
　　言子淮又补了一句：“我骑射也不错，能帮上些忙。”
　　宋初韫到嘴边的让他回去的话马上便换了一句：“那你上马，别掉队。”
　　亲兵立刻牵来一匹马。
　　虽说来了御山，他也偶有机会骑马，但到底是在瓖都做久了文臣，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仍有些生涩。可他攥紧了缰绳，夹紧马腹，竟也稳稳地跟在了宋初韫的身后。
　　山路越往上越窄，林子也密了起来。
　　其余的人都分散各处去寻任校了，宋初韫怕言子淮初来乍到不识路，便不令他也分散去找，只让他紧紧地跟随在自己身后。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宋初韫与言子淮二人终于在山腰处的一处密林里找到了任校。
　　只见一只猛虎将他狠狠扑倒在地，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他。两只锋利的前爪重重地按在他的胸膛之上，几乎将他的胸骨彻底压碎。它张大了腥臭的嘴，头颅下压，獠牙直逼任校脆弱的咽喉。
　　任校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双手死死举着老虎硕大的脑袋，拼尽全力将其向上推拒，不让那锋利的獠牙彻底咬断自己的咽喉。
　　一人一虎就这样僵持着，每一块肌肉都绷到极致。
　　言子淮想也不想，从身后的箭囊里拔出一支箭矢，猛地射向了这虎的后腿。
　　锋利的箭矢“咻”的一声破空而出，狠狠扎入了老虎的后腿。
　　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鲜红的血液在橘色的皮毛上画出一道蜿蜒痕迹。
　　老虎猛地转过了头。
　　它琥珀色的眼珠在林中飞速地搜寻了一番，便牢牢地锁住还拿着弓的言子淮。
　　它低低咆哮了一声，身子骤然绷紧，如同一支绷紧的弓，朝着言子淮的方向扑了过去。
　　这虎的速度实在快的惊人。
　　言子淮还未来得及御马后退，虎爪便已经扫到了他的眼前。
　　他只得侧身避开要害。
　　那虎爪便擦着他的右臂扫过，尖锐的爪子瞬间撕裂了他手臂处的布料和皮肉，在肩膀一直到小臂的位置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从马上栽了下来。
　　马匹受惊从密林里逃了出去，言子淮被冲击力带着，往旁跌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棵大树的树干，这才停了下来。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任校就躺在他身旁不远处，喊了一声：“言先生。”
　　老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它弓起身子，又扑了上去。
　　这一次，它扑的是任校。
　　言子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顾不得擦去嘴角残留的血液痕迹，起身扑向任校，拽着他便往左侧滚去。
　　老虎又扑了个空。
　　“言先生！”任校大惊失色，他发现言子淮没有了任何动静，似乎是晕过去了。
　　“让开！”
　　宋初韫的嗓音自一旁响起。
　　一支羽箭自她的弓上飞出，从任校的肩头擦过去，狠狠钉入了老虎的颈侧。
　　那虎呜咽一声，恶狠狠地看向宋初韫，掉了个头，朝着她扑去。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扎进了那虎的眼窝之中。
　　老虎朝天发出一声嘶吼，那吼声低沉痛苦，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用力拉扯的咆哮。
　　它巨大的身子晃了晃，生出了几分退却之意。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宋初韫的箭接连而至。箭无虚发，支支中靶。这只巨大的老虎几乎被刺成了一只刺猬。
　　它发出最后一声低吼，庞大的身子便猝然栽倒在了地上，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某高岭之花：我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不是下定决心啊！！！！！！！！！！
初韫：什么我五岁杀狼，七岁徒手击毙黑熊？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