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琴动情动 韩国最强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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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新郑城内，没有发生谋财害命的大事，亦没有杀人放火的案子，司寇府上下，偶尔处理些鸡毛蒜皮，这家丢了猫，那家拌了嘴的纠纷，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是以荀绿樾觉得，韩非师弟很可能是因为没事做，才变得越来越反常。
反常得令人害怕。
张良有些不安地抱着怀中的竹简，摇摇欲坠的一座小山，让他步子都有些不稳。
前朝史籍，易经八卦，兵法策论，以及墨家的天文地理，名家的奇诡辩术，鬼谷的经典绝学，还有据说是韩兄当年亲自撰写的成册文章，满满一大摞，让人看着便油然而生一股崇敬。
“这只是一部分，”张良把竹简放在她面前，有些抱歉地看着她：“韩兄交代过，让我一定要监督你看完，他还根据每日的进度，给你出了好多试题。”
“韩非师弟，他果然还在生我的气，是以想出这般酷刑。”
绿樾叹息：“子房，你家是丞相府，紫女姐姐是老板娘，卫庄兄是那收保护费的地方豪强。”
“这，似也有几分道理……”
“韩非师弟他就更不用说了，公子王孙，挥金如土。”
张良一脸凌乱，刚想开口，荀绿樾自顾自道：“韩师弟为人大气，十分舍得为朋友慷慨解囊，一掷千金，这点我很欣赏。”
“韩兄的确是性情中人……”
“小良子，平时这竹简丝绸，你们大家随随便便就能掏出来，譬如写个锦囊，作个小画。”
看着对方转来转去，张良有点头晕。
“然则，在我所长大的小圣贤庄，孩童们从小就被教导需得惜字如金，节约竹简，珍护树木……”
张良又想开口，绿樾痛心疾首：“这些书简，皆是珍贵之物，子房！它们用来给我这种人出试题，它不值，不值啊……”
“这些书简，是韩兄要求你背诵且理解的，”张良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试题，韩兄全部都写在这里了。”
“不记得了。”
两只软绵绵的手，搭住张良的双肩。
“什么？”
绿樾一阵猛力摇晃：“小良子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张良欲哭无泪。
一个上午过去了。
他拿着小扇子，坐在几案旁边，看着趴在桌上口吐白沫的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只能将手里的扇子晃得更用力些。
“绿樾，最后四卷，你再坚持一下，一会儿让红瑜姑娘给你做酒酿汤圆可好？”
“好，好……还，还有水晶猪蹄，鳜鱼片，南煎丸子……”
“烤得脆脆的山鸡，要，要脆脆的那种哦……”
当张良看着酒足饭饱的某人，心满意足地躺在上午的那堆竹简上时，他笑着摇了摇头——满腹学识也好，满心人间烟火也好，无论人们想要成为哪一种人，看样子，总归也都不会太差。
至少，绿樾看起来很开心。
那么自己今天的功劳苦劳，也算没有白费吧。
绿樾挥着手，慈眉善目地看着张良离开，待那抹修长的绿色身影离开视线，她便一个箭步冲朝自己的牙床冲去，欲大睡特睡之。
只是，脸颊刚刚沾到香香软软的枕头，便被人揪着袖子提了起来，原来是过来收拾碗筷的红瑜。
“弄玉姐姐说了，下午要教你学琴，你呀你，还不快点过去。”
“学琴？”绿樾一脸茫然，指尖绕着发间的环带，此刻绕成一团乱麻：“为何要学琴啊？”
“学琴有什么不好的，你学好了琴，就能像弄玉姐姐那样，端庄娴雅，温柔沉静，对提升气质和增添魅力，都很有帮助的嘛。”
“啊？红红你看，我已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非公子说了，”红瑜将往后倒去的小姑娘拉起来：“某人行事冲动，难成大器，古琴最能修身养性，是你的必修项目哦。”
“瑜瑜，今日风和日丽，不如我们去买你最喜欢的红豆糖糕……”
“非公子交代过，你要是不去，以后就再也不许我给你做宵夜了……”
“我去，我去，我去……”
日上三竿。
屋内点的是广木香，又有些栀子花的香气，绿樾看着弄玉那双纤纤素手，轻弄慢捻，于是琴弦之间，便流泄出无限动人，清雅婉约的美妙旋律。
一曲琴罢，小丫头早已飘飘欲仙，久久不能自醒。
弄玉缓缓抬头，朝她微笑，却发现对方已经红了眼眶，此刻拿着手帕捂住鼻子。
“弄玉，你方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能把人听哭呢。”
“只是一首很普通的曲子，供初学者练习所用。”弄玉走到她身边，擦去她的眼泪：“听者有心，是你这个丫头，太多愁善感了。”
“啊，是么。”
绿樾若有所思：“想不到，我还挺有慧根的。”
……
“不弹了，我不弹了。”
轮到该荀绿樾上手的时候，那断续尴尬的琴调，那繁复精妙的指法，那各式各样的曲子典故——这些和弄玉早已浑然天成的琴音比起来，似乎就不那么美妙了。
“弄玉，”绿樾靠在窗边，惆怅地晒着太阳：“你每天都要花那么多时间练琴，不会很痛苦吗？”
说着，便去握弄玉的手，凝视着那白生生的十指，本是玉质纤纤，但若与之相握，便能感受到层层的茧，尤其是左手大指和无名指的部位，就像是玉胚之上，还未磨尽的石面一般。
绿樾心里一酸，将弄玉的手放在自己怀里。
“还疼吗…..”
弄玉笑了笑，目光中似有无限温柔：“已经不疼了。”
只是片刻后，她便敛了敛眸中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姑娘。
“绿樾，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便夸我的琴声，还说想要我教你，你可还记得？”
“但，但我当初并不知道会这般难学，韩非师弟曾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事，或许我并不适合学琴。”
“你也曾十分仰慕红莲公主跳舞的样子，所以和她撒娇，要她教你跳舞。”
“有，有的人就是天生就不擅长记动作，那次红莲教我一个很简单的宫廷舞步，便耗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不想提这个事情了。”
“你羡慕红瑜的歌喉，说若是有机会，也要像她那样，以歌诉情，唱出清歌妙曲。”
“可是我唱歌总是哪里怪怪的，怎么唱也没有红瑜好听啊……”
荀绿樾还想说什么，可又觉得自己心虚，只能羞恼地低下头。
弄玉神色清明地看着她，说出的话也如同屋内的香气一般，似有静心安神的作用。
“你方才所说的，没有一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小丫头嘴唇咬得更狠，一向温言软语的弄玉，居然用这种话奚落她。
“什么嘛，你怎么和卫庄是一样的。”
“卫庄大人？或许吧，对于有一些事情而言，我与他的确是一样的。”
荀绿樾不可置信地看着弄玉，眼角有点泛红，而弄玉依然表情平静，直到小姑娘的心被看得越来越凉，弄玉才缓缓地开口。
“初学乐者，每日或间隔一日，需要反复练习对应曲目，拆分字句吟唱。此外亦需练习基本韵声，按五音十二律唱出，逐次高升曲调，又复低回，如此往复循环蹉磨，乃是家常便饭。”
“此番练习，少则一刻，多则一个时辰，偶尔歌声中有凝涩之处，或得消磨乐师一整天的辰光，只为做到尽善尽美。”
“而你，只是那样随便的跟着红瑜学了几日而已，又从未自己私下钻研过，当然不会有任何进步了。”
绿樾绞着自己的发带，面色委屈。
“可是，红瑜天生唱歌就好听，红莲从小就对跳舞之类的很擅长，我怎么也比不过她们的，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些呢？”
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没了底气，若是换了个没耐性的，譬如伏念那种人，早就朝她这耍性子的小女孩疾言厉色了。
弄玉，会不会也要斥责她了呢。
看着一言不发的弄玉，绿樾只觉得难熬到了极点，她居然让这么好的一个姐姐都对她这般了，自己是有多讨人厌啊。
“因为......你发现了它的美好之处......”
荀绿樾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解地看着弄玉。
“你想学乐，学舞，学琴，皆是因为你喜欢，不是为了要比过谁。”
女子的声音清润灵动，一字一句温柔说来，听在小姑娘的耳朵里，竟觉得比这人方才奏出的古琴曲还要美妙动听。
弄玉的右手依然被荀绿樾握在怀里，此刻她却将另一只手，也覆盖在小姑娘的手背上。
“你想学琴，学舞，学乐，是因为你发现了这些东西的美好之处，那些在这方面比你多一些经验的人，都是可以帮助你去探寻这种美好的人。”
“弄玉，可是这个过程太难过了，会让我总是觉得自己很差劲，尤其是当你们都比我厉害很多的时候。”
弄玉摇摇头。
“绿樾，你是一个最重视朋友的人了，对吗？”
荀绿樾睁大眼睛：“那当然了，我，我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就……就不喜欢你的，我只是有点小脾气而已。”
“我知道。”
“可是你认为，什么算是朋友呢？”
弄玉突然想到，若是将这问题去问卫庄，对方指不定要冷冷说出一堆强者，利益之类的弘论，若是问非公子，他大概会说是能够一起喝酒喝得开心，还能喝出名堂的人，若是问紫女姐姐，她多半会妩媚一笑道，谁是紫兰轩的朋友，便是她的朋友。
小姑娘愣了一下，不明白弄玉得思维何时变得比她还跳脱了，不过她很快答道：“朋友，就是只要想到这个人，便会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就像一个月亮遇见了另一个月亮，就成了一个‘朋’字。”
她越说越投入，脸上渐渐泛起了动人的笑意。
“每个人都像一个月亮，有着别人看不见的一面，我曾在小圣贤庄的藏书楼里看到过一册阴阳家的观星典籍，那上头写到，‘月轮之上，隐有晦暗之域’，便是说，月亮上是有暗处的，有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每个人展示出来的自己，不一定能够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可是，就算有人不喜欢你的朋友，你却总能在朋友身上发现别人看不见的优点，我想这样的人，便可以称做朋友了。”
何能算知己，如何定义？
便是，一个月亮遇见了另一个月亮……
弄玉看着荀绿樾，这个女孩嘴里说出的话，有一股天真无邪的味道，好似没什么道理，却又没来由地让人感到宁静。
难怪，无论是精于世故如紫女姐姐，聪颖绝伦如非公子，又或是目下无尘，高贵的红莲殿下，包括此刻的她自己，都愿意和绿樾待在一起。
“那么，绿樾，对我而言……琴，便是我的朋友，是知己，当我觉得孤独的时候，它会陪伴我，会默默倾听我的心事，有的时候，它也会回答我，只不过……要用心去听。”
她将绿樾的手，轻轻放在了琴弦之上。
“绿樾，你明明已经发现了琴的美好之处，你甚至为了它流下了眼泪，那为什么不试着和它成为朋友呢？你知道的，要了解一个朋友，有时需要一些耐心。”
小姑娘看着弄玉的眼睛，仿佛感觉有一种情感在那双眸中流动，她看得痴了，于是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半晌，云影微移。
一刻，漏声轻滴。
双人对坐相守。
三声雁过留痕。
四合云卷日暮。
五指轻捻翻飞。
六律笙歌转夜阑。
七弦古琴悠扬起……
荀绿樾缓缓睁开眼睛，浅浅吸一口气，有些恍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每一根手指的指腹，渐渐恢复了知觉。
她看着弄玉，弄玉也看着她。
“弄玉，你听到了吗，你看见了吗……”
弄玉点点头，眼中亦有欣喜之色：“虽然技法还很稚嫩，但是总算能够奏出几句连续的曲调了。”
绿樾看着弄玉，突然心想，弄玉初学古琴之时，会不会也像她自己这样呢？
正幻想着弄玉对着古琴一脸抓狂的样子，弄玉却浅浅开口了：“绿樾，每个抚琴的人，都相信在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人，那个人，能够听懂自己琴声中，所有的秘密。”
绿樾若有所思，露出向往的神情：“就像是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弄玉朝她微笑，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除了非公子，你是第二个为我的琴音落泪的人。”
荀绿樾嘴唇微张，有些不好意思。
大半个紫兰轩都知道，荀小师姐的眼泪最不值钱，听红瑜、彩蝶她们讲紫兰轩里痴男怨女的故事时，她总是一脸认真，常常跟着情节拍案而起，声色激动，每次需红瑜安抚半天才可平复。
“说起来，韩非师弟，也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呢！”
“以前在小圣贤庄，爷爷让我们背书，大家都是规规矩矩的背，只有韩非师弟，他背得特别有感情，有时背着背着，就流下了无声的泪水……”
弄玉掩唇。
“绿樾，我弹那首曲子时，你脑海中想的是什么？”
“我……好像想到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可你弹得真的很好听，我很喜欢。”
“这首曲可有名字？”
弄玉轻轻摇头。
“还未想好，曲谱之中，尚有许多未尽之处。”
弄玉叹息，无意识抚着琴弦。
“对不起啊，我果然还是太笨了，不能听懂你的琴声。”
“傻丫头，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绿樾紧抿嘴唇，方才她听得很投入，思绪已飘到极远的地方，像是化作一片树叶，辗转溪流山川，见证了无数春秋的变幻。
她能共情到曲子里的悲伤，一种深深的无助，像是弄玉站在一方澄澈的湖面中央，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自己只能遥遥地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你愿意认真听完，还愿意和我一起学琴，我便很开心了。”
“连我自己，也并不完全明白自己的心……可是，我很幸运，因为我有愿意听我弹琴的朋友，我知道，她会陪着我。”
绿樾顺从地倒在弄玉怀里，任由对方用指尖轻轻拨弄自己额发。
在小圣贤庄时，子樾小师弟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养病。别人以为小师弟话不多，其实小师弟最喜欢和自己说话。小师弟有特别多的话，屯了好多荷叶、芭蕉和碎布片，记下脑海里的梦境。
弄玉将情感寄托在琴弦之上，绿樾却将心思付于笔端，期待有人能够看懂自己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
“别担心，会遇到的。”
弄玉拢过她的耳发，不解地看着她。
“会遇到，听懂你琴音的人。”
弄玉愣了片刻，半晌才回过神来，好脾气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你拿腔拿调的模样，怎么和非公子如出一辙。”
“什么，我说真的，不信你去问他，我可是小圣贤庄出了名的乌鸦嘴———我的意思是，我说你会遇到，你就一定会遇到的。”
弄玉失笑，绿樾绕到她面前，伸开双臂：“不准你弹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心情不好，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弹琴，谁也不见。”
“喂，你的心里还有没有可爱的小师姐了？”
看着她模仿某位公主说话，弄玉心领神会，顺从地行了礼节：“是，弄玉以后若是心情低落，一定先来拜访荀小师姐。”
“还有呢。”
“然后，再叫上红莲公主，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我便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忘了。”
话音刚落，滑门被轻轻拉开，一名紫衣女子款款扶着门扉，露出妖娆动人的身躯。
“那我呢？”
“姐姐……”
“再加上紫女姐姐，那就更完美了，不仅有美人相伴，还有美味的——今天是牛乳花瓶酥！”
紫女款款走进屋内，轻点绿樾的眉心，又朝弄玉会心一笑，将托盘里的几碟点心放在几案上，便转身出去招呼客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琴动情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