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公子动心 仿佛天地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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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天地万物皆已静止，唯有胸腔的那颗心脏，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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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一方碧塘，风中轻曳的粉荷，像是春眠不觉晓的少女，欲展未展，那些可爱的圆叶之上，微微颤抖着水珠，有几条池中嬉戏的花鲤碰到了荷茎，于是它们悄然坠落，融入于梦幻的波纹。
早春时节，红莲公主却并没有赖床，她这几天都呆在自己的寝殿里，一会儿跑到院子里，研究着几套简单的剑法，乐此不疲，一会儿又跑到小厨房去，和宫女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最近都城时兴的点心，还嚷嚷着要自己学着做。
听小良子说，这段时间，哥哥对开始对绿樾的要求特别严格，大概是惩罚她之前任性乱跑，所以绿樾身体一恢复，小良子他们就轮番上阵教她功课。
小良子还说，她家哥哥本着病人初愈，先文后武的原则，是以她这位红莲师傅的剑术课程，是被安排在最后的。
都过了这么久了，绿樾那丫头，应该已经把哥哥布置的书目都看完了，想必这段时间，绿樾就会来找她学武功吧？
之前她就想去找绿樾的。
可是哥哥说什么也不让她去。
说什么，只要她去了，绿樾就没办法好好上课了，哼，哥哥真是的，干嘛对她最好的朋友这么严厉嘛。
“嗯……到时候教些什么好呢。”
少女站在树下，一会儿嘟着小嘴，纠结着招式，一会儿又神采飞扬，将手中的银绡剑舞得轻灵跃动，簌簌的花瓣飞落，更映衬得少女娇靥如花，身姿翩若惊鸿。
身着浅红深衣的侍女跑着小碎步，停驻在小亭子外匆匆来报：“公主，九殿下来了。”
“什么？”小公主愣了愣，随即轻挑手腕，漂亮地收剑入鞘，整套动作娇俏可爱，看得侍女眼中一片小星星。
这个时候，哥哥来找她做什么？红莲揉了揉胳膊，随即对远处的宫女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你先退下吧。”
“是。”
韩非满脸笑容，朝着送他过来的小宫女颔首致意，小宫女双颊立刻绯红，又偷偷瞟了他几眼，才含羞带怯地转身离开。
他熟门熟路，绕过假山凉亭，走到红莲练剑的地方，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平时这种时候，自家妹妹都会开心地朝自己扑过来，怎么今天这丫头看也不看自己，倒是一个劲地伸着脖子，往自己身后探头探脑的。
“喂喂……红莲，你看什么呢。”
小公主踮起脚尖，拨弄开韩非挡在自己眼前挥来挥去的手。
咦，绿樾怎么没跟着过来？不会是又赖床了吧，这个小妮子，每次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要她催好几遍才行，真没办法……
“喂，红莲，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了，怎么见到哥哥连人也不叫，我生气了啊。”
韩非一脸假装生气的模样，红莲知道他才不会和自己来真的呢，嘟起小嘴，敷衍地行了个礼：“九哥哥好～”
“什么九哥哥，不情不愿的，倒是像在叫酒鬼哥哥。”
韩非没好气地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喂，在这宫里，我看，也找不到谁，比你面前这位九哥更好看了。”
“是是是，”红莲两只小手一摊，拖长了声音：“只要你来，我宫里的红红，朱朱，小荷，眼睛恨不得粘在你身上，我看她们是不想服侍本公主了，倒想去你宫里了呢。”
几个小侍女正好端着酒壶杯子走过来，听到公主的话，不禁羞红了脸。
红莲习以为常地打趣她们几句，只是才嬉闹了没多久，便又想起了绿樾：“你们几个，就知道关心我哥，绿樾呢，小厨房的流沙蛋黄酥给她准备了吗？”
“每日都备着的，只是荀姑娘，好像并没有过来啊。”
韩非尴尬笑笑，朝几个小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下，然后捏了捏自家妹妹的小脸蛋：“怎么就知道绿樾绿樾的，我看你，都快把我这个哥哥忘了，我可要吃醋了。”
“你还说啊，”小公主腮帮子一鼓：“你要处理司寇府的事，紫女和弄玉她们要招待客人，我在宫里没事做，除了和庄学武功，就只有绿樾陪我玩了嘛。”
“说起来，庄也好久没来教我武功了，你们一个二个总是那么忙，现在，就连绿樾也……”
红莲越说越委屈，不满地一跺脚：“哎呀哥哥！你讨厌死了，你快告诉我，她去哪儿了？她是不是身体又不好了，我们去看看她吧，我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呢。”
“红莲。”
“如果我告诉你，这段时间，卫庄兄一直在教绿樾武功，你会不会不开心啊？”
韩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对方果然神情不对。
他连忙双手合十，朝自家妹妹连连道歉：“这，这件事都怪我，是我推波助澜的……”
红莲看着自家哥哥在那比手划脚，语速飞快，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只有关键句，没有过渡句。
真是的，幸亏她从小和韩非待到大，早就习惯了他的“非言非语”，知道他这毛病。
一旦感到害羞，或是内疚。
说话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话说回来，如今哥哥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能让他感到害羞的事情，怕是不多了。
想来他现在是真的很内疚吧。
“红莲，你也知道，绿樾那个丫头，是，是最会偷懒的人了！”
“子房还有弄玉都管不住她，就连紫女教她练剑，有时候也会被她带偏，你就更不用说了，教着教着，唉，就变成两个人一起玩了。”
“所以，在流沙的所有人中，只有卫庄兄，只有他一个人不懂怜香惜玉，让他来教绿樾，是最有效的办法。”
韩非笑得无奈：“我，也是太心急了，前几天还在得意洋洋，想着自己竟然说服了卫庄兄亲自教她。”
“可……居然忘了，红莲你……可能会吃醋的。”
“我当然会吃醋了！”
红莲抱着手臂，气鼓鼓地看着自家哥哥。
韩非大窘，轻轻走到妹妹身边，一脸赔笑，试探地牵牵她的衣服。
没想到她一动不动，还是在生闷气，只留个后背给他看。
过了老半天，她才一脸委屈地转身，无限幽怨地看着韩非，指着他的鼻子。
“哥哥，你实在太过分了。”
“我错了。”
“哥哥根本就不考虑我的感受。”
“哥哥知道错了。”
“你明明知道，大家都比我厉害，只有绿樾能当我的徒弟。”
“是啊，就是说啊。”
“现在，现在连绿樾也变成别人的徒弟了！！”
“对啊，我真是太失策……啊？”
韩非脑袋一歪。
他还没反应过来，双肩已经被红莲搭上，不停地撒娇，差点把他摇散架。
“哥哥！绿樾她只能是我的徒弟，要是被其他更厉害的人教了……你，你快给我想办法，不能让其他人把她抢走！”
韩非彻底凌乱。
过了半天，他才从小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反应过来，很快从善如流：“呃，红莲啊，其实流沙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教过绿樾武功，但是呢，她也只叫你一个人师傅，对吧？”
“你看，只有你对绿樾来说，是最，最特别的嘛……”
废话……
只有他妹妹一个人，对于当绿樾师傅这件事十分执着，仿佛有了绿樾这丫头垫底，红莲她能就显得厉害许多。
这就是小女孩的虚荣心啊。
“我保证，绿，绿樾她一定是你家的，谁也抢不走！要是有人敢和你抢，你哥哥我第一个不同意！”
“哦？真的吗？”
小公主勾起唇角，转过头，一脸的狡黠。
“绿樾是我家的人，那自然也成了你家的人，那，若是你要和我抢她，我该怎么办？”
“瞧你说的。”韩非颇为好笑，戳了戳她的额头：“既然都是我们家的人，那还有什么可抢的。”
话音刚落，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妹妹调戏了。
“喂，你这丫头！”
“居然敢开我的玩笑了，小心我，我揍你啊。”
说完就举起拳头，犹犹豫豫，朝着她肩膀移去，像是在帮人赶蚊子。
红莲几下挥开他的手：“哥哥，我们江湖儿女，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家以后要当侠女，才不学王宫里那些小家子气的女人呢。”
“庄那么厉害，为了完成你们流沙的某些任务，免不了要教别人武功，弄玉姐姐教过，紫兰轩的其他女孩子他也有教过啊，就算是紫女姐姐，也是受过他的指导的。”
“紫兰轩美女如云，他天天住在紫兰轩，也没见他对谁多看两眼。”
“能被我看中的人，才不会那么容易变心呢。”
韩非静静看着她明艳敞亮的笑容，心里感慨万千，既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明的羡慕。
能与相爱的人在一起，真是幸运的两个人。
作为卫庄兄的朋友，韩非虽然欣慰了，但作为红莲的哥哥，又有些担心自家妹妹吃亏，于是咳了两声，“红莲，哥哥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又大气，又果断……”
“不过呢你还是得把卫庄兄看紧了，你看他长了一副招惹小姑娘的脸，男人这种动物啊，啧啧，很难说的。”
红莲不屑地扬首：“这个还用你来教我，本公主是吃素的吗。”
韩非干笑几声，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看到你这么懂事，哥哥我就放心了。”
不知不觉，兄妹两人就像小时候那样，开启了诚恳的谈心模式。
韩非三三两两地讲着，从小圣贤庄，到周游列国，那些路上的趣事和糗事，被他讲得妙趣横生，逗得红莲咯咯直笑，不知不觉，已至中午。
红莲伸了个懒腰，大咧咧地朝石椅上一躺，韩非笑她没个坐相，坐到她旁边，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
“哥哥，你真的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
“你懂得又多，又会引经据典，什么东西一旦被你描述出来，总是那么好玩。”
韩非笑了笑：“讲故事么，首先是要迎合你的听众，知道自己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哪些地方容易吸引对方，哪些话会让对方走神，这其中的学问，还是有不少的。”
“你也知道，绿樾那丫头，生平最大爱好……”
便是听人讲故事，或是搜集话本子。
遇到喜欢的故事，会陷入一种极为可怕的状态，目光如炬，忘记时间的流转，即便二十盘烤山鸡摆在面前，也视若云烟。
韩非笑得促狭：“但是你应该不知道，那丫头还自己写过话本子，我告诉你，我之前偷偷看过……”
他拼命忍住笑，压低了声音：“喂喂，这个秘密大概只有你和我知道，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她啊，不然我就死定了。”
然后，韩非又开始滔滔不绝，红莲躺在他腿上，盯着他看了半晌。
依旧是那张好看的脸，眉飞色舞的神态，依旧是那个她所熟悉的哥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还是那样温和，就像以前，每次他提到自己时，眼里有着无比亲切的宠溺。
而那双眼睛，现在却多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出于本能，毫不掩饰的欢喜。
却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于是刻意压抑。
“哥哥，我发现，你的话真的很多。”
“喂，这么快就嫌弃我了？你，你不能有了卫庄兄就忘了亲哥哥啊！”
韩非敲了敲她的额头，却罕见地看到自家妹妹没有炸毛，只是躺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眉头严肃地皱起。
“红，红莲？”
“什么情况？这丫头，不会是傻了吧。”
公主殿下眯了眯眼睛，不耐烦地抓住韩非用来逗她的白玉穗子，眼神渐渐犀利起来。
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不仅话多，自从你回新郑之后，每次来找我，十件事有九件都和绿樾有关。”
“啊？”
“每次哄我开心，就拿绿樾说事，绿樾小时候长什么样，绿樾小时候的糗事，绿樾喜欢的花花草草，绿樾养过的小鸭子和小兔子……”
韩非一愣，很快便正色道：“傻妹妹，我这就叫投其所好，谁不知道绿樾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我当然要多讲讲和绿樾有关的事情了。”
“可是哥哥，你不光在我面前这样，你在紫兰轩里也是这样，只要你想不到话题，就开始绿樾绿樾绿樾。”
“因为紫女姑娘她们，也和你一样，觉得绿樾很可爱啊，你看，讲东西的时候，要用一些这样的事物来过渡内容。”
“可是哥哥，你就算和庄聊天的时候，也总是提到绿樾。”
“那是因为，我，我喜欢逗卫庄兄玩嘛……”
红莲看着他。
韩非额上冒出了冷汗。
“哥哥，你喜欢绿樾对不对，虽然我觉得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可是你好像从来都不提这件事。”
她认真地看着他，于是，便眼睁睁看着她的哥哥，一个方才还眉眼生动侃侃而谈的神气公子，突然变得表情呆滞。
像是被人勾走了魂。
真是的！
就哥哥现在这幅表情，哪还有一点坊间传闻中，风流倜傥智谋过人的模样？
要是被那胡美人看到，定然又要闹出笑话了！
“哥哥，你怎么了。”
“哥哥，哥哥。”
韩非神情恍惚，红莲方才的话，像是戳破了心里一层温柔的蚕茧。
这个一直萦绕在他心里，没有被人戳破的问题，终于被他那心直口快的王妹，干净利落地宣之于口。
他尚未成亲，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带回都城，必然会引起所有人的猜想，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比所有人都想过更多次这个问题。
但每一次，他都会很快告诉自己，他对绿樾的感情，和他对红莲的感情是一样的。
如果非要说和红莲不一样。
那就一定和对子房的感情一样。
毕竟他与子樾小师兄手足情深，就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啊，说起来，自己和卫庄兄也颇有惺惺相惜之情。
不错，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绿樾的这种感情，和对卫庄兄也可能是一样的。
当然，这话最好还是不要让卫庄兄听见。
韩非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自欺欺人的人。
他总是愿意去面对任何真相，残忍的真相，丑恶的真相。
在他的所有文章里，你看不到他对人性有任何虚假的掩饰，他善于剖白自己，从小到大，在他的性格中，就一直秉持着一种偏执的诚实。
人们之所以会逃避一件事，往往是因为害怕无法承受后果。
所有人都知道，韩非是一个赌徒，他与敌人的每一次博弈，都是一次可怕的豪赌。
他敬吴子，读商君，他想成为那个改变韩国的人，而所有的历史典籍都告诉后来者一个事实，那就是改变一个国家，需要付出流血的代价——商君五马车裂，吴起万箭穿心，他韩非，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的人，不该连累别人的。
“哥哥？”
韩非缓过神来，看着红莲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知为何，竟觉得脸颊越发的热。
渐渐地，心脏传来一股奇异的震动，像是春日下的水波，缓缓地汩动。
又轻柔地拂过他的喉咙，紧接着，全身都陷入一种酥麻的感受。
红莲的误打误撞，让他不得不揭开，那些一直以来，谨慎保管，层层掩盖，不愿宣之于口的东西。
青年面红耳赤，掌心那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脱离了主人的控制，直直落到了小公主的额头上。
“啊！好痛啊——”
韩非却像是没听到。
事实上，他的确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见红莲眉飞色舞地在朝他说着些什么，表情十分夸张，眼睛里也迸发着热烈的小火苗。
换了平时，他肯定开始嬉皮笑脸，安抚自家妹妹，可偏偏此刻，他竟然什么也不想做，唯独只愿沉浸于这一刻，沉浸于内心奇妙无比的感受之中。
绿樾。
你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人与人之间，相知相遇，本就是十分奇妙的事情。
即便是自诩通晓人心如韩非公子，亦不能自称完全懂得。
自家妹妹依旧兴奋地比划着，而他仿佛已失去听觉，只觉得，内心逐渐变得柔软非常，整个世界，都开始虚幻，变得不真实起来。
仿佛天地万物皆已静止，唯有胸腔的那颗心脏，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公子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