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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痕与新生 坚强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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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灯火渐渐熄灭了,喧嚣逐渐褪去,疲倦的孩子窝在父母怀里,安心地睡着,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也随夜风消散,整个云水城都投入了夜的怀抱。
直到晨光破晓,叶繁星才从小白房间走出。
“你们放心,小白的情况已经稳住了,只是后期还需仔细调养。”叶繁星看向阿因,神情严肃,“阿因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
房内。
阿因给叶繁星倒了杯茶,神色略显慌张,“叶姑娘找我,可是小白的病情……”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不敢说出口。
叶繁星扫了眼放在面前的茶水,看向阿因,试探道:“小白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对方闻言一愣,捏着茶杯的手指被压得发白,许久之后才开口,“叶姑娘可知是什么毒?”
“一种来自西域的慢性毒药,名为失魂散,无色无味。中毒者短期内不会有任何症状,可一旦毒素在体内扩散满一月,他便会上吐下泻,最终脱水而亡。”
叶繁星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阿因脸上,拉长了语调刻意补充道:“昨日距我们进城刚好满一月,进城那日你倒给凌曾逸的茶,被我递给小白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阿因突然苦笑起来,喃喃道:“人类果然狡诈。”
“你为何下毒?”
“凌曾逸身为唯一的妖族城主,不想着为妖族报仇,却只敢窝在这小小的云水城,听凭那个狗皇帝的差遣。既然他不敢,那我便只好逼一逼他。”
阿因说着,脸上竟露出一丝得意,“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心爱的女子惨死于被狗皇帝偷偷放走的梁王手中,他会不会起兵谋反,这天下会不会换一番景象?”
话音刚落,叶繁星顿觉头晕目眩,屋内的香炉正燃着,青灰色的云烟绕着圈从香炉顶端飘出。意识朦胧之际,叶繁星听见阿因同兔妖们嘱咐,“你们照顾好小白,叶姑娘累了,我送她回去。”
*
哗啦,一桶冰凉的水劈面泼来。
叶繁星惊醒,水流沿着散乱的发丝坠下,手脚被死死地绑在刑架上,浑身松软无力,喉咙吞针似的疼。
她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站在几步之外的人:宽大的斗篷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整个人隐藏在斗篷中,只能看见他抬头时露出的惨白的下颚。
“你就是叶繁星?”刺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不够锋利的刀擦过石头。
叶繁星谨慎地打量着他,不发一言。
来人摘下故弄玄虚的斗篷,露出完整的脸。
这是叶繁星从未见过的脸,可那阴鸷的眼神立刻让人想起幻境中看到的,梁王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还有彻骨的严寒和盛极的怒意。
叶繁星呼吸变得急促,射向他的眼神里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梁王饶有兴味地看着叶繁星,自顾自地笑道:“不用着急,本王会送你去见凌曾逸的,在此之前,让本王想想该怎么招待你。”
他侧过身,视线滑过身后的刑具,而后,像是挑选到心仪礼物似的,嘴角扯起一个满意的笑,“就你了。”
视线定格处,是一条长着倒刺的脱骨鞭,蛇一样盘旋在烛火边,明明是暖黄的光,落在倒刺上,却显得格外冰冷刺骨。
叶繁星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开始颤抖。
她又一次想起了那群狼,它们的眼神染着殷红,它们的利齿渴求热血,它们享受撕裂,追求毁灭,凡被盯上的猎物,都被逐入死亡。
叶繁星不停地默数着时间,等待着提前服用的药物发挥作用。
梁王抬手,一个短小精悍的手下便立刻迎了上来,哈着腰聆听着吩咐,“就用它吧,好好照顾我们的叶大人,可不要手软。”
“是。”
叶繁星看见这个梁王面前卑躬屈膝的奴才望向自己时迫不及待的眼神,像是恶狼终于见到了猎物。
一旁的阿因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梁王一个眼神逼了回去,跟在他身后回到黑暗中。
叶繁星身上的武器早就被搜罗走,就连玉佩和药包都不见了踪影,又被下了软筋散,内力完全调动不了,只能生生抗下。
脱骨鞭兴奋地啸叫着,狠狠地砸在身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倒刺深入皮肉,像是凶狠的恶狼,死咬住不放。
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胃内翻江倒海,撕裂的皮肉被再次撕裂,剧烈而持久的刺痛从伤口渗入四肢百骸,粘稠的血液往外喷涌,碎裂的衣物和皮肉混在一起,耳鸣声几乎要冲破大脑,难以忍受的痛苦令叶繁星几欲昏迷。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叶繁星在心不停地默念着,顽强地从混沌面前抢回一丝意识。
“可以了!”阿因朝行刑人厉喝道。
鞭子落下,鞭身仍兴奋地抖动着,行刑人眯着眼,犹豫道:“可是主上说……”
“主上只让你教训她,没让你把她打死,她若是死了,你我都活不了。”阿因不愿与他纠缠,打断他的话呵斥道。
“那好吧,”行刑人遗憾地摆摆手,放下鞭子,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一个妖族在这里指手画脚。”
叶繁星挨了十几鞭,脸上无一丝血色,只有嘴角殷红的血迹和如炬的目光证明她还活着。
阿因不敢直视叶繁星,上前低声道:“我只能做这些了,等凌曾逸来了,梁王会给你个痛快的。”
叶繁星感到四肢的力量开始恢复,喉咙的疼痛也有所缓解,提前服用的解药已经开始起效,叶繁星假装顺从,用口型说道:“水、水。”
阿因心里愧疚,便倒了杯水喂给叶繁星。却见一道银光闪过,一根细小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射入穴位,待阿因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叶繁星用藏在袖口的另一银针一点一点划开腕上的绳索,惨白的脸上因疼痛浮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敢停下。终于,绳索断裂脱落,叶繁星看了眼定在一边的兔妖,她举着杯子的手腕上,一个黑色的图案映入眼帘。
来不及多想,伤痕累累的叶繁星已无力押解阿因回云水城,她抽出阿因腰间的匕首,踉跄着往外逃去。
地牢像一个地下迷宫,弯绕曲折,叶繁星拖着沉重的身体,借着昏暗的灯光在潮湿的地道里躲避着一轮轮守卫,焦急地找寻着出路。
伤痕累累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若再找不到出路,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又躲过了一轮守卫,叶繁星此刻已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她脱力倒在墙上,冰冷的墙面也无法缓解滚烫的体温。
眼神开始涣散,面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混沌,烛光在眼前晕开,眼帘将闭未闭时,凌曾逸的脸竟浮现其中,叶繁星微愣,随后苦笑着喃喃道:“你可千万别来送死。”
话音未落,叶繁星感到自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汹涌的情绪,如同哀求,“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
叶繁星再次醒来时,春日的和煦的暖阳正洒满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金色的微尘在柔软如丝绸般的光条间漂浮。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叶繁星侧过头,凌曾逸正安静地趴在床沿。他背着光,宽阔的肩背在身前投下一片半透明的阴影。结实匀称的手臂舒展着,手腕处,红色的手绳格外显眼。
叶繁星不自觉收拢手指,掌心相交处,温暖的感觉愈加真实。
凌曾逸的手覆在叶繁星手上,骨节分明的指节微微合拢,小心又执拗地握着。由于常年练剑,手上有几处薄茧。
叶繁星看着他,意识混沌时朦胧的感受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被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的安心,微凉的夜风被仔细地隔在衣物外的庆幸,被牵挂、被在意的欢欣……
他似乎和初见时那个高傲的少年有些不一样了,叶繁星这样想着,心跳竟渐渐加快起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吗?”
叶繁星点点头,慢半拍地应了声。
凌曾逸起身,将叶繁星轻扶起来靠在提前准备好的软垫上,用右手从旁边的小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视线在触碰到叶繁星身上的绷带瞬间,被灼伤似的弹开。
半晌后,他哑着嗓音问道:“还疼吗?”
叶繁星接过茶水喝了几口,顺着他避开的视线看了眼包扎好的伤口,故作轻松地答道:“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渴,城主大人,再给我倒一杯吧。”却不小心扯到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心点。”凌曾逸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又倒了杯,仔细吹不烫了后,递到叶繁星嘴边,“我喂你。”
叶繁星有些好笑,倒是没有拒绝,自在地享受起被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
“梁王抓住了吗?”
提到梁王,凌曾逸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还未,那日我来寻你,看见你留在白姑娘房内的纸条,便寻着线索找了过去。我和李将军兵分两路,他引出埋伏后,我便入地牢寻你。至于那个女子,她交代了绿茵原的大师就是梁王后,便咬舌自尽了。”
“小白她们……”
“放心吧,她们与此时无关。你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嗯。”
凌曾逸走后,叶繁星长久地凝望着窗外。春花烂漫,暖阳和煦。
她想起小时候狐妖被猎妖人杀死时来不及凝固的笑容;想起初遇凌曾逸时,他不忿又狼狈地撑在墙边的模样;想起晏清绝望的眼神;想起雁黎离群的恐惧……
土拨鼠母亲们本该安心待产,兔妖们本可以肆意地欢笑。人妖之间的矛盾禁锢着望月国的每一个人,倨傲的人类,怨恨的妖族,暗地里推波助澜的梁王。
她发现自己能做的很少很少,可是那又如何,寒冬再冗长,也终有迎来春天的一日,星光再微弱,也有点亮夜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