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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出租车 伤痕与晨光 ...

  •   城南区的清晨,带着一种与城西工业区截然不同的、迟滞而黏腻的苏醒感。
      低矮的、墙皮剥落的自建楼房挤挨在一起,狭窄的巷弄里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隔夜馊水、廉价煤球和远处早市飘来的油炸食物的复杂气味。早起收泔水的三轮车吱呀呀地碾过坑洼的水泥路,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男人站在门口刷牙,睡眼惺忪的主妇拎着马桶走向公共厕所。
      林释语一瘸一拐地走在其中,像一滴落入污油的清水,格格不入,又迅速被这片灰扑扑的背景吞没。
      他身上的深灰色羊毛开衫沾满了干涸的泥浆、暗褐色的可疑污渍,以及东一块西一块的擦伤血痕。衬衫袖子在手肘处磨破,露出下面翻卷的、沾着泥土的皮肉。裤腿撕裂,左脚踝处那一圈紫黑色的淤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脸上、手上也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青紫。
      这副尊容,活脱脱一个刚从工地斗殴现场逃出来,或者遭遇了严重抢劫的倒霉蛋。
      路人投来或好奇、或嫌弃、或警惕的目光,匆匆一瞥后便迅速移开,没人多管闲事。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城郊结合部,带着伤、形容狼狈的人并不算太稀奇。
      林释语对此毫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几件事上:保持行走(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观察环境、以及用残存的理智压制脑海里不断翻涌的、那些黑暗甬道、扭曲怨灵、冰冷井水的记忆碎片。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是真实的,但更让他心悸的,是那种如影随形的、源自“灵蚀”的异样感。
      50点的灵蚀值,像一道烙印,刻在了他的灵魂感知上。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还留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能“听”到更远处早市摊贩的低声交谈,能“闻”到巷子深处垃圾堆里某种微小生物腐烂的甜腥气,能“感觉”到脚下地面深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管道沉闷的嗡鸣。但与此同时,正常世界的声音、气味、触感,又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失真而遥远。
      最诡异的是对“光”的感知。清晨本应柔和的天光,落在他眼中,却带着一种过于“清晰”的颗粒感,光线中飞舞的微尘轨迹,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整个世界被调高了锐度和对比度。而阴影处,则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浓稠”,仿佛隐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以减少这种过度感知带来的眩晕和不适。
      “小伙子,你这……咋整的?要不要帮忙?”一个蹬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经过,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迟疑地问了一句,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林释语停下脚步,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嘶哑:“大爷,请问……派出所在哪?还有,最近的能打电话的地方……”
      老头打量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同情(大概是把他当成被抢的倒霉外地人了),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过两个红绿灯,有个社区警务站。电话……警务站里应该有。你这伤得不轻,得先去卫生院包一下吧?前面左拐,走个两百米就是社区卫生院。”
      “谢谢。”林释语低声道谢,忍着痛,加快了些脚步。
      他需要先处理伤口,至少要简单清洗包扎,避免感染。然后立刻去警务站,报警,上交证据。陈国华的案子,那个地下迷宫,那些怨灵……必须让警方介入。他不知道警方会相信多少,但那些物证——档案袋里的文件、照片、证物袋、还有他从地下带出来的行车记录仪、硬盘、手机、笔记本——是实实在在的。
      社区卫生院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清晨刚开门,只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护士在值班。看到林释语的惨状,护士吓了一跳,困意全消。
      “天哪!你这是……摔了?还是被人打了?”护士赶紧让他坐下,戴上手套准备检查。
      “摔的,掉坑里了。”林释语简单地说,避开了护士探究的目光。他不能说实话,那太离奇,只会被当成疯子。
      护士狐疑地看了看他身上的泥污和那些明显是摩擦、撞击、甚至有点像……抓挠?的伤痕,但也没多问,开始用碘伏和生理盐水替他清洗伤口。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林释语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的注意力被自己左小腿上的一道伤口吸引了。
      那是在甬道里被碎石划破的,不算深,但清洗掉血污后,伤口边缘的皮肉颜色有些怪异。不是正常的鲜红或粉红,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接近灰黑的色泽,仿佛血液失去了活性。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比身体其他部位更低,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麻木感。
      护士也注意到了,用棉签轻轻按了按:“咦?这伤口……颜色不太对,怎么灰扑扑的?感染了?也不像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发烧吗?”
      林释语心中一沉。是灵蚀的影响?还是被“滴水女”那带有腐蚀和怨念的液体溅到的后遗症?
      “没有发烧,就是有点冷。”他低声说,同时悄悄看了一眼视野角落。灵蚀值依然是50,没有变化。
      护士皱了皱眉,还是给他仔细清理、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处理其他伤口时,也发现了几处类似色泽异常的细微划伤,都集中在四肢。
      “你这伤有点奇怪,最好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查个血,别是破伤风或者别的什么。”护士一边包扎一边叮嘱,“我们这小卫生院条件有限。”
      “知道了,谢谢。”林释语付了钱(幸好裤袋里还塞着一点零钱,没在逃亡中丢失),拿起护士开的消炎药,起身离开。

      离开卫生院,外面的天光又亮了几分。他按照废品老头指的路,找到了那个社区警务站。
      警务站也很小,门面陈旧,蓝色的警徽有些褪色。里面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警服、面色疲惫的老民警,正在泡茶看报纸。
      看到林释语进来,老民警抬起头,目光扫过他包扎过的伤口和狼狈的样子,放下了报纸。
      “同志,什么事?”
      “警官,我要报案。”林释语走到桌前,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很严重的案子,可能涉及谋杀,还有……很多异常情况。”
      老民警眉头一挑,坐直了身体,拿过笔录本:“坐下慢慢说,别急。先说你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
      林释语报上了自己的真实信息。老民警记录着,当听到林释语说自己是编剧,住在城东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更加疑惑。
      “你说你遇到了案子?在哪儿?什么时候?具体怎么回事?”
      林释语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他省略了“罅隙回响”、“怨灵”、“副本”、“灵蚀值”这些超出常人理解的部分,只说昨晚(实际是今天凌晨)因故前往城西工业区附近,意外发现一个可疑的地下空间,在里面遭遇袭击,发现了疑似与一起失踪案(陈国华案)有关的证据,并在地下迷宫中逃亡,最终从城南区一口废井爬出。
      他的叙述尽量简洁、聚焦于关键地点(城西工业区大致方位、地下迷宫入口特征、废井位置)、关键人物(陈国华,出租车司机,2023年11月7日失踪)、以及关键物证。
      但即便如此,这番经历听起来依旧匪夷所思。一个住在城东的编剧,半夜跑到城西工业区,掉进一个庞大的、连接城西和城南的地下迷宫,还在里面找到了时隔数月的失踪案证据,被不明身份(或存在)袭击,最终从二十公里外的另一头爬出来?
      老民警的眉头越皱越紧,记录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放下笔,看着林释语,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
      “林先生,你说你发现了陈国华失踪案的证据?什么证据?”
      林释语立刻从怀里(用卫生院给的干净塑料袋装着)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小心地取出里面的文件、照片、证物袋,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又拿出那个用防水袋包裹的行车记录仪、硬盘、老式诺基亚手机,以及那本硬壳笔记本。
      “这些,是我在那个地下空间找到的。档案袋里的东西,直接指向陈国华司机遇害。行车记录仪和硬盘,据我推断,里面有凶手作案过程或相关线索的备份,但需要密码。手机可能是受害者或相关人的。笔记本记录了陈国华和另一个叫‘老陈’的司机,在失踪前察觉被跟踪、车辆异常等情况。”
      老民警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些东西,仔细翻看。当他看到那份泛黄的“东浦市公安局接处警登记表”复印件,看到那张模糊的雨夜监控截图,看到证物袋里的皮质碎片和纤维,看到笔记本上陈国华和老陈那些越来越惊恐的记录时,脸色渐渐变了。
      疲惫被凝重取代。他是老警察,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文件的年代感和真实性(至少复印件和记录看起来不像伪造)。尤其是那份接处警登记表和笔记本上的内容,细节详实,情绪真实,不像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
      “这些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具体位置?”老民警的声音严肃起来。
      “在一个半地下室里,入口在城西工业区偏北,靠近废弃铁路线的那片老仓库区,具体门牌我说不清,但到了附近我应该能认出。那个地下空间很大,像迷宫,里面还有类似‘工作站’和‘安全屋’的地方,这些东西分别在不同地点找到。”林释语尽可能描述。
      “你说你被袭击?被谁?看清楚样子了吗?”
      “没有,光线很暗,对方动作很快,力气很大。不止一个。”林释语避重就轻,“我感觉他们想杀我灭口。”
      老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包扎的、渗出淡淡灰黑色药渍的纱布,以及他脸上那些细小的、颜色异常的划痕。
      “你身上的伤……就是那时候弄的?”
      “大部分是。逃跑时摔的,刮的。”
      老民警沉默了片刻,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老周。警务站这边,有个报案人,情况有点特殊……对,带着一些疑似陈国华失踪案的物证……人现在在我这儿,身上有伤,状态不太好……好,我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看向林释语:“林先生,你这个情况比较重大,涉及可能存在的命案和非法拘禁(他用了比较‘常规’的定性),而且跨越了两个区。我已经向分局值班领导汇报了,他们会马上派人过来接手。在人来之前,请你在这里休息一下,不要离开。需要喝水吗?”
      林释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确实渴得厉害,但不想麻烦。紧绷的神经因为“上报”而稍微松懈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全身伤痛的全面反扑。他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感觉眼前的景物有些晃动。
      灵蚀值带来的那种冰冷粘稠感,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心跳的节拍也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重感。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两个极淡的、灰黑色的斑点,像视觉残留的污迹,但很快消失。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保存体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废井边最后的一幕——钢筋刺入“顶灯鬼”下颌的触感,湿发缠住脚踝的冰冷,以及井底那不甘的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刹车声。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服,但气质干练凌厉,眼神锐利。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面容严肃的男人,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目光如鹰。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剃着平头、体格精悍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二十七八岁、扎着利落马尾、神情冷静的女警。
      老周连忙起身:“李队,你们来了。就是这位林释语先生报的案。”
      被称为“李队”的严肃男人目光立刻锁定了林释语,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尤其在那些伤口和异常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摊开的那些物证上。
      他没有立刻询问林释语,而是走到桌边,戴上白手套,开始仔细查看那些东西。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是那份接处警登记表、照片、证物袋和笔记本。翻看笔记本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平头年轻男警和女警则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站在门口和窗边,实则封住了可能的进出路线,目光看似不经意,却将林释语的一切细微动作和表情都收入眼底。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压抑。
      良久,李队放下笔记本,摘下白手套,转过身,正面看向林释语。
      “林释语先生,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李劲松。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赵雷,苏桐。”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提供的这些物证,初步看,确实与2023年11月7日发生的出租车司机陈国华失踪案有关联,并且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行为。你声称是在一个地下空间找到的,并且在那里遭遇袭击,最终从城南区的废井逃生?”
      “是的。”林释语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能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地下空间的内部结构,以及你是如何进入、如何找到这些物品、如何遭遇袭击、又是如何逃生的吗?越详细越好。”李劲松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释语对面,赵雷立刻递上新的笔录本。
      林释语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必须给出一个足够详细、逻辑自洽、但又不能暴露“异常”部分的叙述。这很难,但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开始叙述。这一次,他描述得更慢,更注重“合理”的细节。他将自己进入地下空间的原因模糊处理为“寻找创作灵感时误入”(虽然牵强,但编剧的身份勉强说得通),将发现物证的过程描述为“在躲避袭击者时的偶然发现”,将复杂的迷宫简化为“废弃的地下管网和防空洞”,将怨灵的追击描述为“不明身份、可能持有凶器、对地下环境极为熟悉的袭击者”的追捕,将自己最终逃生归功于“运气好找到了一条向上的通风井道”。
      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超自然的部分,但保留了核心的地理信息(入口、工作站、安全屋、废井的相对位置)、物证发现地点、以及自己被追击的紧迫感和危险感。
      叙述过程中,李劲松很少打断,只是偶尔就某个细节追问一句。赵雷飞快地记录着。苏桐则一直静静地观察着林释语,她的目光很特别,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冷静的、专业的评估,仿佛在分析他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和叙述中的逻辑缝隙。
      林释语讲得口干舌燥,后背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叙述能否骗过这些经验丰富的刑警。尤其是那个女警苏桐,她的目光让他有种被轻微透视的不安感。
      “……然后,我从井口爬出来,就到了城南区这边,问了路,找到这里报案。”林释语说完,端起老周之前给他倒的、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
      李劲松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赵雷停下了笔。苏桐依然安静地站着。
      警务站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林先生,”李劲松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经历,非常……离奇。按照你的说法,你一个人在深夜,误入一个复杂的地下空间,不仅躲过了多名袭击者的追捕,还成功找到了可能藏匿数月、警方都未曾发现的关键物证,最后还从二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出口逃生——这听起来,更像电影里的情节。”
      林释语的心一沉。
      “但是,”李劲松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提供的这些物证,是真实的。笔记本上的记录,与陈国华家属及其同事‘老陈’(原名□□,也在陈国华失踪后不久离职,目前下落不明)的部分情况吻合。那张监控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经过初步比对,也与陈国华失踪当晚的行驶轨迹有重叠可能。证物袋里的皮质碎片和纤维,需要送检比对。行车记录仪和硬盘,如果真有备份,将是突破性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带给林释语更大的压迫感:“所以,我现在不质疑你提供的物证价值。但我需要你解释几个问题。第一,你一个编剧,为什么会深夜独自去城西工业区那么偏僻的地方‘找灵感’?第二,袭击者为什么追你?仅仅因为你误入了他们的‘地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最后一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林释语耳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劲松。对方的目光深沉,仿佛早已洞悉了什么。
      密码!他怎么会知道密码的事?笔记本里虽然提到了“密码是我们以前用的那个电台代号加他出师日子”,但并没有明确写出密码是用于行车记录仪和硬盘!李劲松凭什么断定他知道密码?还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除非……警方早就知道密码的存在?或者,他们从别的渠道,对陈国华和老陈的“后手”有所了解?
      电光石火间,林释语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不能承认自己“知道”密码,那会暴露他接触过更核心的信息(比如玩偶眼珠里的数字)。但他也不能完全否认,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能“激活”或“触发”什么(李劲松的提问显然意有所指)。
      “密码?”林释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困惑,“什么密码?李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些东西是我捡到的,记录仪和硬盘有密码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它们带出来了。”
      他选择装傻。这是目前最安全,也最符合他“偶然闯入者”身份的反应。
      李劲松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林释语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尽管心跳如鼓。
      几秒钟后,李劲松移开了目光,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站起身,对赵雷说:“小赵,先把所有物证编号、封装,做好笔录。通知技术队过来,对林先生进行人身检查,采集他身上的微量痕迹,特别是那些伤口和衣物上的附着物。联系城南分局,协助封锁林先生说的那口废井周边区域,派专人下井初步勘察。同时,通知城西分局,立刻派人前往林先生描述的入口区域进行排查,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仍在附近或地下活动。”
      “是,李队!”赵雷立刻行动起来。
      李劲松又看向苏桐:“苏桐,你陪林先生去市局指定的医院,做全面身体检查和伤情鉴定。重点检查他说的那些‘颜色异常’的伤口,取样送检。检查期间,确保林先生的安全,并完成对他的初步询问。”
      “明白。”苏桐点头,声音清冷。
      “林先生,”李劲松最后看向林释语,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鉴于你提供的情况重大,且你本人是重要证人和可能的受害者,我们需要你配合进一步的调查和检查。在案件明朗之前,暂时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希望你理解。苏警官会陪同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和她说。”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释语知道,自己暂时失去了“自由”。但他也明白,这是最合理,或许也是最安全的安排。待在警方视线内,总比独自面对可能存在的、来自现实或“异常”的威胁要好。
      “我配合。”他点了点头。
      很快,技术队的人来了,对他进行了初步的拍照、痕迹采集(取下了一些伤口边缘的细微碎屑和衣物纤维)。然后,在苏桐和另一名便衣刑警的陪同下,林释语被带上了一辆没有警徽的黑色轿车,驶向市区。
      车上,林释语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繁华和熟悉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红绿灯……正常的世界,以一种近乎虚幻的姿态扑面而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尖冰凉。灵蚀值50,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悬在他的灵魂之上。
      苏桐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安静地观察着他。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但林释语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一种高度的专业性的审视。
      “林先生,”苏桐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除了外伤,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林释语心头微动。这个女警,观察力很敏锐。
      “就是累,还有……冷。”他如实说,这不算撒谎。灵蚀带来的冰冷感,确实存在。
      “冷?”苏桐看了一眼车载空调出风口,“温度不低。你的伤口,具体是怎么造成的?比如腿上那个颜色不对的。”
      “逃跑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石还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太黑了,没看清。”林释语继续用模糊的说辞。
      苏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回了头。
      但林释语有种感觉,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或者说,她注意到了更多他没说的东西。

      车子驶入市区一家三甲医院。不是急诊楼,而是相对僻静的体检中心侧门。显然,警方做了安排,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一系列的检查开始了:抽血、X光、CT、伤口分泌物取样、甚至还有神经反应测试和心理评估问卷。苏桐全程陪同,手续都是她在办理,效率极高。
      等待CT结果的时候,林释语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留观室休息。苏桐出去接电话了,只剩他一个人。
      房间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浓郁。他靠在病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是无尽的黑暗甬道、扭曲的影子、惨绿的光和冰冷的触感。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手机、笔记本、硬盘、记录仪……都已经作为物证被警方收走了,只有那个档案袋还在他身上(因为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但他记得里面的每一页内容,记得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记得玩偶眼珠深处那个模糊的数字刻痕。
      密码……电台代号“730”……出师日子……
      玩偶眼珠里的,到底是“2”、“3”,还是别的?如果是日期,10月23日?10月28日?10月30日?还是10月31日?
      陈国华妻子说“10月底”,老陈的笔记也显示10月底他们感到了威胁。那么,出师日子很可能就在10月底的某一天。
      如果能知道具体日期,结合电台代号,或许就能解开密码,看到行车记录仪和硬盘里的内容。那里面的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确切的日期?问警方?他们似乎对密码也有所知,但未必知道具体数字。问陈国华的家人?警方肯定会去问,但自己现在被“保护”着,接触不到。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留观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苏桐,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身材瘦高的男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上面似乎是一些检查单。
      “林释语?”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含糊。
      “是我。”林释语坐直身体。
      医生走到床边,没有看他的脸,而是低头翻看着夹板上的单子,用笔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有几项血液指标有点异常,需要再抽一管血复查一下。把袖子捋起来。”医生说着,从旁边的治疗车上拿起一根新的采血管和碘伏棉签。
      林释语不疑有他,配合地捋起袖子,露出胳膊。
      医生熟练地消毒,绑上压脉带。冰凉的触感。
      但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林释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医生白大褂袖口下,露出的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表。
      一块很旧、表盘复杂、看起来像是某种改装过的战术手表。
      林释语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块表……他在“颜清让”(那个他构思中加入的女性角色,但目前剧情中尚未正式出现)的设定描述里写过!“左手腕总戴着一块改装过的、表盘复杂的战术手表”!
      不,不对!颜清让是女性,而且是他构思中的角色,是未来可能出现的盟友!眼前这个医生虽然瘦高,但骨架是男性!而且,颜清让是22岁,这个医生看起来年纪更大些,至少有三十岁。
      是巧合?同款表?还是……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医生手中的针头,已经刺破皮肤,扎进了他的血管。
      轻微的刺痛传来。
      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冰冷的麻痹感,顺着针头注入的地方,瞬间扩散开来!那感觉……和“滴水女”湿发触碰时的腐蚀冰寒有些相似,但更加霸道,更加针对“某种东西”!
      林释语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球还能转动,惊骇地看着那个“医生”。
      “医生”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眼神……冰冷,锐利,没有任何属于医生的温和或关切,反而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正在将他从里到外分析透彻。
      然后,林释语看到,“医生”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香烟盒大小的黑色仪器,仪器一端贴在了他正在抽血的手臂旁边。
      仪器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波形和数字。
      “医生”的目光在仪器屏幕和林释语脸上来回移动,几秒钟后,他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灵蚀值50,中度侵蚀,污染源确认与‘雨夜’、‘车辆’、‘地缚’类怨念相关。侵蚀已部分融合,有轻微体质异化倾向。清除难度中等偏高,需专业处理。建议观察,必要时介入。”
      他在对谁说话?他手里是什么仪器?他怎么知道“灵蚀值”?“污染源”?“怨念”?“体质异化”?
      这个“医生”……根本不是普通的医生!他知道“罅隙回响”的事情?他是官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林释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医生”说完,迅速收起仪器,拔出了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抽血。
      麻痹感如潮水般退去,林释语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猛地抽回手,捂住针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医生”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采血管上贴上标签,收好,然后拿起夹板,在上面记录了什么。
      “血样送检,结果出来会通知警方。你好好休息。”他平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等等!”林释语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你……你是谁?刚才那是什么?”
      “医生”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你的‘伤’,需要特殊的‘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对任何人提起我,包括外面那位苏警官。除非,你想让你身上的‘问题’,变成所有人都知道的‘问题’。”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释语僵在病床上,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细小的针眼,看着棉签上渗出的、颜色似乎比正常血液更暗沉一点的血迹。
      灵蚀值……污染源……体质异化……
      这个“医生”,不仅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还能检测出来!他属于什么机构?警方内部的特殊部门?还是完全独立于警方之外、专门处理这类“异常”事件的组织?
      他让自己“别提起”,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保护?
      苏桐知道这个“医生”的存在吗?李劲松知道吗?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本以为逃出地下,回到现实,将证据交给警方,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但现在看来,他卷入的漩涡,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牵扯出的势力,也远超普通的刑侦案件。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明媚。
      但林释语只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道无形的界限上,界限的一边是他熟悉的、普通的世界,而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由诡异规则、非人存在和隐秘组织构成的黑暗深渊。
      而他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
      怀里的档案袋,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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