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TI花园邮册》衍沂Yanyi

4、【MBTI修电脑组】末端的花 istp/

　　【0】

　　生命倒计时的警报声忽然变得像蝉垂死的鸣叫般断续微弱。

　　紫发女子将最后一段培育系统数据输入终端时，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片刻。警报红光在她身旁男子垂落的黑色发梢上染出珊瑚色，他垂眸看着她：“这就要结束了。”

　　“这就要开始了。”女子纠正道，同时淡淡地笑了笑。他们都没再说下去，直到体征能量控制器“滴滴”的提示音响起，两人同时将手覆上去，感受着属于生命的炙热力量从自己体内一点点被抽离，直到他们彻底闭上眼睛。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们听见培育舱处传来生命系统伸展的声响，如同人类最初的啼哭。

　　而窗外断壁残垣之间，连绵的暴雪仍未止息。

　　【1】

　　培育舱的弧形舱顶缓缓开启，暖空气像新生雏鸟绒羽扫过鼻尖，istp下意识皱了皱眉。金黄色的瞳眸慢慢睁开，他躺在舱底，看着顶部玻璃映下的温柔光芒和那些在光晕里漂浮的细小尘埃，揉了揉眼睛试着支起身体。舱壁自动向两侧退开，金属地面映出他摇晃的影子，以及旁边那座一模一样的舱室。

　　他偏了偏头，带点意外地望过去，舱室内那个被四周舱壁隔绝得模糊的紫色身影同样正在苏醒。随着半透明舱壁慢悠悠地展退，他看到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坐在那里，柔光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带着生命初醒的震颤。

　　他们的视线是同时触碰到彼此的。

　　纯粹的灵魂以最赤裸的姿态相遇时所表达的总是不需要言语，两簇带着好奇与温柔的目光就这么直直撞进彼此眼底。嗵。嗵。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开花，心跳声在安静的基地里交换着节奏，istp试探着伸出手，张开五指：“……你好。我是istp。”

　　“你好。”女孩依然望着他的眼睛，回想着那些被孕育和铭刻在脑内的身份记忆，“我是intp。”

　　他们还不熟悉掌心相握时覆上对方体温的感觉，于是仅仅是指尖相碰，小心翼翼接触着存在于本体之外的柔软温度，像昆虫彼此交换信息时相碰的触角。而后他们收回手，都下意识地将指尖蜷进手心。“很高兴见到你，”intp又说话了，她的声音像是糖果轻敲在玻璃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istp环顾四周，“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不知道。”intp轻声回答，一双碧蓝的眸子望着散发出柔和光芒的智能墙壁，“还会有其他地方吗？”

　　两人此时处在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庞大基地内部，基地的温度被AI调控至最适宜人类活动，各样生活资源和设备也基本齐全，周围布满了悬浮的菱形光子屏，暖橙色能量流顺着金属墙蜿蜒，像某种奇异的水晶洞窟。istp伸手前触，感到一股暖流攀上手指，再往体内蔓延开来。

　　他们钻出培育舱，像小动物探索新领地似的绕着圈在基地里逛了一遍。有卧室，是两个房间挤挨在一起，枕头检测到压触时会自动播放起空灵舒缓的助眠曲。在厨房里他们找到了糖——五颜六色的，分装在几个透明的小罐子里，intp没忍住抓了好几把塞进衣服口袋。紧接着他们又发现了一扇机械门，当脚踩上门前的感应地毯时它便自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摆满了书的巨大房间，一排排金属书架被顶灯映出斑驳白光，“资料区”三个闪光的大字被镶嵌在入口处的墙壁上。istp走上前抽出几本书翻了翻，有些书纸页较新，有些书则发黄陈旧了，分门别类地被塞在不同编号的书架上。

　　他们走出资料区时注意到了一旁的窗户。它看上去只是个机械盖，但当intp试着伸手摁了一下之后它便“嘀”地一声向上缓缓升起，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蔚蓝发亮的天空，而后目光向下，两人看到这座庞大基地坐落在一片草坪上，有斑斑点点的野花颜色散布在浓绿中，微风夹杂着青草的气息吹进来。他们都愣了愣。

　　“那么这里算是‘家’吗？”intp眨了眨眼，想起了这个有些陌生的概念。

　　“那我们算什么呢？”istp皱眉，看向她，“亲人？还是……朋友？怎样才能算作一个家呢？它有什么用？”

　　intp茫然地摇头，又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与被微风吹拂着的草坪。“或许，”最后她轻声说，“家就是——世界之外的地方。”

　　【2】

　　他们还是把这里当做“家”了，尽管这个“家”，乃至其外的许多东西，对他们而言都是带有陌生的，而陌生总会令人感到不安——istp几天内便把基地内各个区域以及各种仪器都摸了个透，intp则经常泡在资料区，努力寻找着对认识这个世界有用的信息。两个孤独又不孤独的生命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属于新生的未知，在其中摸索着冲撞着，好奇而又不安。

　　最初的日子过得氛围平淡。istp有时和intp一起待在资料区，但更多时候是捧着几本操作手记钻进人工智能控制室小心翼翼地学习捣鼓键盘。intp则是看书，资料区的藏书体系堪称整个人类文明的微缩图景。很难说白天经常各干各的的两人对于对方的存在抱有怎样的感受——只是有些时候，短暂地休息下来觉得周围太安静的时候，他们会找到彼此，抱着本书坐一会儿，或是闲聊，听着对方和自己同样清晰的呼吸和心跳，便总是会觉得很安心。

　　那种，在充斥冰冷机械的世界中，牵住了唯一一个与自身同频的温热生命时的安心。

　　他们谁都并不确切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但培育舱中输导的身份记忆让他们大概记得自己是借助科技手段培育保护下的人类，在其他人类死于全球性灾难后得以存留。于是他们阅读人类文明。科技、战争、基因、出生、死亡，当一切由种族智慧构成的斑驳在战场中灰飞烟灭，经过无数世纪的尘封一朝被重新翻启，所剩下的便不过是数本轻薄书页里白纸黑字上演的荒诞剧目，阅者赏毕便抬手轻轻揭过——似乎只是这些而已，他们想。

　　直到有一天，intp发现了一个新的概念。

　　【3】

　　“istp，”那天在资料区里时她问，“‘爱’是什么？”

　　“什么？”

　　“’爱’。”intp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迷茫地看向手中的书，“我看不懂书里在讲什么……上面说，爱是对于人类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灵魂赖以生存的养料，是生命所具有的最强大的力量……可我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是怎么做到的？它比‘科技’还厉害吗？”

　　她可以看到她周围层层叠叠的坚固机械设备，记得那个帮助她新生的培育舱；她也从书上看到过过去科技战争爆发时实况照片上惨不忍睹，生灵涂炭的场面。但是这本书上只有文字，没有附上图片。“爱”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它看不见、摸不着，那么它是怎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的呢？

　　istp接过她手里的书看了看。他也皱起眉头。

　　“你觉得，”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问，“我们拥有爱吗？”

　　intp想了想，她不觉得自己缺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灵魂状态大概也很好。“应该有吧。”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但……即使不知道爱是什么，也能够拥有爱吗？这样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拥有爱呢？”

　　istp又沉默了。这一次他想了很久。“intp，”接着他问，“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爱吗？”

　　他隐约意识到爱是一种感受起来很美好的事物，由此联想到他和intp待在一起会感到很美好。他很喜欢看她的眼睛，像两颗蓝色的薄荷味的糖果。这是因为他们拥有爱吗？

　　intp愣了一下：“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但是……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我们才有着爱吗？”她低声道，“如果我们分开，爱就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istp顿了顿，“只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到很温暖的东西，可我做不到去思考那是什么。”

　　“心里感受到的和逻辑思考到的，”短暂的安静过后，intp说，“我不确定哪一个能够证明。”

　　“爱一定需要证据吗？”istp困惑地问，“如果它看不见摸不着，我们也能为它找到存在的证明吗？”

　　“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吗？”

　　他们都不说话了。intp重新抓起书本往后翻着，渴望阅读更多的，能让她理解“爱”是什么的信息，但她没能找到。istp也没有。她只好和istp沉默着把剩下的部分一知半解地看完——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睡好。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让她如此难以理解的概念，一个奇怪的、无法用理性完美诠释的概念。强大的力量，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才对，她不安地想，可是她弄不明白。她不喜欢这样。

　　【4】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仍然忙于研究这个在困扰着他们的问题。istp也开始整天窝在资料区，和intp肩并肩坐着一本书一本书地翻，他们发现每本书对爱的定义似乎都不怎么一样。istp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大概明白了爱是两个人之间产生的东西，但要怎么产生呢？应该想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为什么人们不直接说清楚？

　　证明爱的存在需要实验，而实验需要明确的变量，可“爱”似乎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担忧是爱、信任是爱、脸红是爱、坦荡是爱、眼泪是爱，笑容也是爱。如果爱这么重要，它为什么不像饥饿或疼痛那样明确，而是藏在这些模棱两可的感受里？它究竟是个动词，还是名词？

　　他理解“喜欢”的概念，也认为自己对许多事物都抱有此概念，比如intp的眼睛。但“爱”显然并不是这么轻松而简单的东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肢体接触是爱的表现……”intp在一边念道。她看着书页上两个人拥抱的图片，抬起头来。于是他们两个人学着图片上的样子面对面站好，像两棵试图跳舞的树一样僵硬地张开手臂，环住对方。他们感受到彼此鲜活的体温和胸膛心脏处的柔和震动，这是他们自新生以来的第一个拥抱。然后他们松开手。

　　“好像没有什么特殊反应。”intp有点失望地道，“根据描述，应该有‘心跳加速’和‘面颊发红’才对。”

　　“也许我们做错了顺序？”istp看了看那本书，“你看，他们先对视了很久。”

　　他们开始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几分钟后，intp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不舒服。”她皱着眉头说。istp耸了耸肩，也移开了视线，脑海里自动浮现出intp的蓝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能记住她眼眸中每一点反光。他们都坐下来，又同时叹了口气。

　　“爱怎么这么麻烦。”istp恼火地道。

　　intp面无表情：“我觉得爱可能不是这个。”

　　他们花费漫长的时间来寻找着“爱”的定义，常常在铺天盖地有用没用的信息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语句弄得晕头转向、烦躁不安，同时不断发现更加难以厘清的东西——那天晚上istp发现intp四仰八叉地躺在资料区的角落里，身边全是被揉碎的读书记录纸。他愣了一下，在她身边半跪下来：“intp……你怎么了？”

　　“……全是矛盾的废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但istp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流露的些许沮丧，“我们是不是故障了？所以弄不明白……”

　　istp看着她，有些懊恼自己没有读过“如何使别人心情好起来”这样的资料。他只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拆开包装递给她：“我今天发现了放在柜子最里面的一罐混合口味……你应该还没有吃过。”

　　intp顿了下，伸手接过，然后塞进嘴里含着。“今天我看到有本书上写，”等糖化了差不多一半时她才闷闷地开口，“相爱的人会对彼此产生保护欲，分离时会产生思念。还会优先考虑对方的利益，比如分享……就像你这样。”

　　istp“嗯”了一声，他们同时陷入沉思。

　　“然而，”过了一会儿，intp又说，“保护欲是责任压力，思念是注意力分散，分享是资源损失……为什么这样低效的做法会拥有强大的力量？”

　　“我只知道我不想要你不开心。”istp垂眸，声音很低，“并且你喜欢糖。”

　　“可假如这是爱的话，”intp看着他，“那爱到底能带给我们什么好处？”

　　“噢，”istp思考了下，有些犹豫地道，“我不确定这是为什么……但是，如果我能让你开心起来，那我也会很开心。”

　　intp沉默几秒，努力在脑内将这个无厘头的答案合理化。爱是共享情绪吗？或者更进一步说，把对方完全看作自己？可若是这样，那么还是这个问题。视人如己能带来什么好处？

　　她想了想。istp会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她惊讶地发现，当自己知道了这一点时居然真的会变得开心。是因为istp在意自己而开心吗？为什么她会需要istp的在意呢？

　　intp仍然不清楚。但朦胧间她似乎感受到，好好地体会被在意——也许就是被爱——的感觉是很重要的，有时比思考自己为何被爱更加重要。如果，她想，如果这是爱，那么她大概算懂得了什么是爱的力量吧？

　　“嗯，”最后她笑了，伸手拨了拨istp额前凌乱的黑发，“去睡觉吧。”

　　【5】

　　第二天早餐时他们打算拆新口味的能量罐头尝尝看。罐头密封很严，intp转身弯腰去储物箱里找开罐器，但istp已经在尝试用小刀能不能开——然后intp侧头就看到他迅速蹲下单手接住掉落的罐头，另一只手虎口处渗着血。

　　她几乎是冲了过去，抓住istp受伤的那只手，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急：“你干吗用刀！”

　　“对不起，我……”istp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intp已经拽出医药箱拿着皮肤速愈药贴往他手上按，他疼得嘶了一声，“你别这么急……”

　　intp在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也对，是istp受的伤，她为什么要急？但低头看着istp手上已把药贴纱布染红的伤口时她却的确感到一种发闷的难受。心疼，她想起这个词，也是在书上看到的。她吐出一口气，往istp的伤口上又缠了几圈医用胶带。

　　“我刚才很害怕。”她说。同样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你能不能不要乱动了……”

　　“对不起。”istp又干巴巴地道歉。intp拿过他手中的罐头，用开罐器打开。这算是爱吗？她忽然想到，爱也会导致不安和矛盾吗？这是不是像昨天istp对她心情的在意一样，多承担了一个人的不安呢？她觉得这像是一种双向保护，你在意我，我在意你——听上去很公平也很方便。但是……爱是等量交换吗，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爱你？她皱了皱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么爱会随着其中一方的放弃而消失吗？但是如果不确定爱是否存在，又怎么确定它的消失呢？

　　“喂，你说句话啊。”istp眨巴着眼，疑惑地看着盯着手中罐头发呆的intp，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肩头，小声道，“我不想让你不理我。”

　　“istp，”intp回过神，没头没脑地开口道，“虽然我们现在还是并不完全明白爱是什么，但你是爱我的，对吧？”

　　“……对啊。”istp一头雾水地回答，他不太理解intp是怎么通过手里的罐头联想到爱的，“你不也一样是爱我的吗？”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intp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缓慢地道，“我不再爱你了呢？”

　　istp怔了一会儿，试图在脑海内代入这个他并不喜欢的情况。“那我还是爱你啊。”他最后说。

　　intp抬眼看他：“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istp不太确定地道，“好像……我爱你的理由从来都不是你爱我，而是因为……只是因为你就这么出现了。”他努力搜寻着字句拼凑成他想表达的话，“一开始我喜欢你，因为你的模样，话音或思想吸引我。当我们彼此陪伴足够久，我对你的了解足够多，我喜欢你喜欢得足够深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了。所以我爱你是由于我更深刻更清楚地看见你，乃至我能够去爱你整个人，你的血肉和你的灵魂……而我清楚看见你的前提，仅仅是你的存在，只要你存在就够了。我爱你并不是以你爱我为前提条件的，所以就算你的爱消失了，或者你拥有的什么东西消失了，再或者你消失了……”他认真地说，“我依然爱你。”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寂。就这样吗？没有条件吗？好没有道理啊——可是她对istp的爱似乎也是一样？intp有些纠结地再次垂下眼。“因为我的存在吗？”她又问，“为什么你会爱上这样的我——我为什么是这样？我注定应该这样吗，你爱我也是注定的吗？我们之间的爱会是被设定好的吗……如果我拥有的什么东西消失了，你爱的还会是‘我’吗？”

　　istp停顿了几秒。他为自己的停顿以及大脑里杂乱的一片感到不安。“我是谁？”然后他无意识地低声重复。他在爱……谁在爱……爱着什么？“你是谁？”

　　智能加热炉发出“滴滴”的电子音，提示两人其已经预热超时。intp把手中的罐头倒进去，看着提示灯在外壳屏幕上不断闪烁。香味渐渐从炉内传来，伴着滚烫的蒸汽渗出，istp习惯性地把身边人拉到一边防止她被烫伤。他们都没掌握“活跃气氛”这样的行为概念，只知道思考时讲话会扰乱思绪，于是都闷闷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6】

　　“我都快忘了我们是从这样的地方诞生的。”istp的指尖轻触着培育舱玻璃，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我知道在曾经的人类身上，有些爱的出现是由于血缘关系。但我想我们没有血缘。”

　　intp无意识抚摩着自己手腕青色血管处的柔软皮肤。“那被叫做亲情，它常常伴随着一个新生命的形成。”她说，“可我们……我们的爱，是因什么形成的呢？”

　　这个一度被他们忽略，或者说被视作理所当然的问题，忽然间被揭开来成为了他们需要探寻的核心。istp低头看着那些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培育装置：“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初始记忆认知，都是由它塑造的。”他声音很低，“它们真的都是真实的吗？”

　　“我只记得我醒来时就是intp。”intp垂眸，“而你是istp。这是在定义我们吗？”

　　“如果‘我们是谁’能被定义，那‘我们做什么’也一样吧。”istp叹了口气，“就像我醒来，培育舱打开时注定会看见你……”他顿了一下，“还有爱上你。”

　　几天后他们在资料区书架最底层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一面镜子。intp跪坐在地板上，看着镜中的紫发女孩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动作。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镜面时，镜中人也伸出手指，在虚空中与她对碰。

　　“记得书上提到过人类可以用它来看自己的样子。”istp凑过来，于是镜子里有了两个身影。他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于是移开了视线。

　　“如果没有这面镜子，我可能一直无法确切知道自己的样子。”intp喃喃道。她又侧头看了看istp——和镜子上的一模一样，瞳眸金黄，黑发如鸦羽般垂在耳际。“你爱我的模样……一直是你眼中的模样吗？”她似是在自言自语，“你眼中的我。就像我爱着我眼中的你一样。而我们甚至一直不知道彼此所爱的是什么。如果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样子，那么我认知中的‘我’，是不是都来源于你所知道的我？”

　　“我也一样。”istp说，“可能我们从来就看不到完整的自己。”

　　“这是爱存在的目的吗？”intp突然说，“这样的话，‘完整的我’得以被看见，是因为你爱我吗？你说过是，因为你清楚地看见我，所以你才能够爱我。并且，虽然这从逻辑上说很怪异，但回想起来……”她微微愣了一下，“是你的爱让我意识到并开始寻找‘我自己’……只不过我还是说不清我在困惑的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他们所面对的第一个“从逻辑上来说很怪异”的东西了。或许从他们开始学习“爱”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变得毫无逻辑了。大概没有什么比“我爱你”更能唤醒人们对最真实的彼此，乃至最真实的自我的渴望，然而“自我”从来就不是能用逻辑去构造和诠释的，这也使这个概念的解读变得更为困难。他们怀疑，他们挣扎。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继承一个旷大而孤独的世界？他们会是曾经某两个人类的身份延续吗？他们的“自我”……真的有着用处吗，可能其根本就不存在呢？

　　假如是这样，那他们的情感、羁绊、喜怒哀乐，以及曾苦苦追寻过，现在也依旧苦苦追寻着的“爱”，算什么呢？

　　资料区的藏书已经被两人翻皱了太多，然而他们所了解的信息越多，反而感到思想就越苍白。有点像系统超载，混乱在数据流里反而找不到真正执行目标的样子，istp扶着额头想。窗外隐约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回忆起昨天就注意到的阴沉天色，连空气都给人闷重而潮湿的感觉。天气预报系统显示这次的雨会一连下上好长时间。尽管传到耳中的声音很小，他还是觉得好吵。

　　烦。

　　istp干脆合上书，起身往资料区门口走去，同时用目光搜寻着intp的身影。如果有intp在，他的心情或许会好一点。然后他在通道拐角处发现了她——她半跪在一个软垫上，正扒着窗户看窗外的雨。

　　“你来啦。”她趴在窄小的窗沿处，听见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道，“我正想去找你呢，一个人看雨好无聊。”

　　istp在她身旁坐下，也侧过头看雨。滤布般的，灰蒙蒙的，湿漉漉的一片，却把草地冲刷得更添碧色。这时他已经不觉得吵了。“我今天读了好多东西。”他的手指穿过intp的发丝，这个动作对两人来说已经如此自然，“我觉得好烦……毫无头绪。”

　　intp低头思考了几秒。“要抱抱吗？”她迟疑着问，然后张开手臂将istp环住，脸颊贴上他肩膀轻轻蹭了蹭。他们都安静了一会儿。在拥抱时总有些声音是比言语更应该被倾听的，比如相贴的心跳与融合的呼吸。“我曾经寻找过关于安慰别人的书籍。”直到intp再次开口，“但最后找到的东西很少很少，大概不到战争史的十分之一。人类似乎更倾向于伤害而非修复。”

　　“至少我们不是。”istp伸手把玩着她一缕紫色发尾，“现在我心情好多了。”

　　“书上说，动物也会拥抱。”intp说，“当感到无助，难过或寒冷的时候，许多动物都会和同伴抱在一起，逗彼此开心，寻求慰藉，亦或者是取暖。我好喜欢这样。这会让我觉得我们像融为了一个人。”

　　istp笑了。他们就这么像两只温热的小动物一样抱成一团，一会儿说话，一会儿不说。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有大段大段的时间是彼此沉默的，intp想，可她和istp之间的很多东西不需要话语就能维持。所以他们还是沉默，沉默，在雨声中拥抱着彼此，直到两个人都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intp。”istp很轻地说，头半埋在她肩窝一动不动，“你说假如……有一个相同的‘我’被培育舱复制出来，拥有我的身份记忆，那这会算是第二个我吗。”

　　“……不算。”intp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回答，“至少在今天，在下雨的时候，和我拥抱的，被我触碰和感受到的是你。也只是你……无论你是谁。”

　　窗外开始刮风。掀散雨幕的风吹打在基地周围，裹挟着尘埃猎猎作响。istp摸向intp的手，和其手指相扣，手心相贴。热温透过皮肤相传，intp用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呢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随着她的话音飘过，外面的雨是否在下风是否未停，他们彼此是否存在，其实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7】

　　直到有一天，他们测览到了资料区最内部角落里的一个书架。

　　那天依然在下雨。intp在读书记录纸上记下前一排书架里出现的，看上去有些用处的几个书名，而后走到下一排。“好像都是些没什么用的手写笔记。”她挑眉，istp则蹲下来扫视着一层层墨迹斑斑的陈旧书籍。“确实。”他随口应道，话音却在下一秒顿住，“欸，你看这个。”

　　那是本放置在书架边缘的小册子，书脊上贴了发亮的镭射膜，其上印着“论自我与情感”几个加粗大字，在一众“人工智能程序构建手册”和“家居机械操作指南”中间看上去颇为显眼。

　　“不会是放错了吧？”intp起了些兴趣，伸手拿下小册子翻开封页，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白纸。她皱了皱眉，又往后翻了翻——整本小册子内里全是干干净净的白纸，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什么啊……”她一脸疑惑地抬起头，istp却注意到了她手上书页里夹着的一个纸角，于是将它抽了出来。是一张小纸条，上面有着印刷的文字：基地AI03控制室，文件A-110，010011100010。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紧张。“这是什么意思？”intp狐疑地问。

　　“应该是导向控制室里的一个电子文件。”istp翻来覆去地看这张小纸条，“后面的数字大概是串密码……我们要去看看吗？”

　　“当然要去了。”intp看着他，脱口而出，“说不定，会有些有用的信息呢？”

　　他们推开03控制室的门时冷白色的感应灯自动开启，映照出房间里蓝白相间的机械布景。几十个屏幕以不同角度悬挂着，中央控制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灰，清洁机器人随着感应灯亮起的触启机制开始运作。istp走上前去按下几个按钮，数个由数据线连接的屏幕闪烁几下后亮起，intp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屏住呼吸。

　　“是个加密程序。”istp小心翼翼地敲着键盘，报错提示不断叮叮咚咚地响起，直到屏幕上终于弹出一个名为“A-110”的文件入口提示框。他试着输入纸条上那串数字，只听滴的一声，显示灯闪起绿光，屏幕跳入到新的信息页面。“是这个吗？”intp睁大眼看向那份带有私密标识的文件，而istp已经操纵键盘将其启动了。在他按下访问键的那一瞬间，控制室的灯光竟咔嗒一声全部熄灭，只留下屏幕的蓝光照着两人惊愕的脸。所有显示器同步转为深蓝色背景，而后中央主屏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白色文字：

　　“最终留言程序A-110激活——身份验证通过。”

　　【8】

　　“这是……”intp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感到istp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在他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中，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控制台音响处响起。那是属于人类的声音，带着血肉之躯独有的喉音震颤，以及平静话音之下情不自禁流露的伤感之意。

　　“如果有人能听到这段录音，那我们的计划就算是成功了吧。”她说，“你们好。首先——感谢你们的新生。”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主屏幕上的白色字幕滚动着，与录音内容实时同步。

　　“很抱歉我们把这些……也许对你们来说很重要的信息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但我们想，在你们适应了基地生活，经历过求知，困惑和独自探索之后，”接下来换成了一个低沉些的男声，“会对我们所留下的话有更深的理解。”

　　“活到现在，你们大概有很多疑问吧。”女声接下去说，“关于自己是谁，关于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些话是否能在你们准备好了解真相时，引导你们。”

　　intp再次屏住了呼吸。她右侧的一个小显示屏忽然开始播放影像：满目疮痍的城市，拥挤的人群，然后是医院病房里连接着无数管线的人们。

　　“旧人类灭绝于‘永恒仙境’计划。”录音里的声音带上了某种悲悯，“那是一项在残酷的科技战争中用于麻痹人们痛苦的意识上传工程，使人们将意识思维永久存储于虚拟娱乐世界，抛弃□□，抛弃现实。当时我们是少数反对者之一，证明完全数字化会导致文明崩坏，但没人听。在百分之九十人口上传后，世界开始崩溃，因为所有真实存在的东西无人维护。”

　　影像画面变成荒芜的街道，干枯的杂草在裂缝中钻出。

　　“后来上传者们逐渐失去清醒意识，思维在数据流中被泯灭，留在现实的人们大多选择了自我了断……他们没能毁灭于痛苦，而是毁灭于快乐。”

　　“最后留下来的一小批科研人员身体也已经被战争摧残至几近衰竭，于是在生命残留的最后时光里开发了‘新生系统’，一个分布在全球的自主环境修复AI网络，并四处设立连接据点，从而保证在最后的人类消失后环境能在AI运行辅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至绿色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一个个死去……等到系统建设完工时，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们的生命再苟延残喘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于是我们选择将自己短暂的余生尽数用于构建一个新的培养计划。你们，”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就是这场计划的最终成果，未被遍地罪恶污染过的人类。”

　　“我们把生命雏形的各项培育指标调整至最优值，并植入了长生基因，在培育舱内编写基础认知教学程序，将‘新生系统’编程为在环境恢复指标达到安全阈值后触发协议，自动激活培育舱。我们做了必要牺牲……培育系统的维持需要生命能量温养，神经系统接入监护矩阵也有助于减少意外风险。”

　　intp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们无意赋予你们延续人类文明火种之类的责任寄托。我们仅仅是觉得，与其挣扎在这场荒芜的无意义当中，不如使用将残的灯烛点燃下一个火炬，去赋予未来可能出现的两个生命以意义。”女声郑重地说，“你们是希望的象征，仅此而已——‘希望’代表着‘未来’，而‘未来’又代表着‘可能性’。可能性是不被定义的，所以你们也是。”

　　“我们爱你们。”男声停顿了几秒，房间里一片寂静，“我们爱你们，所以我们才能够用自己的生命维持希望。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够理解‘爱’这个词？但请记住你们是因为爱而活在这里，拥有生命，而生命恰恰是爱的最好养料。”

　　“话说，你们两位相处得怎么样？”女声的话音里带了笑意，“私心希望你们是爱着彼此的，毕竟你们是彼此在这个新世界里的唯一同伴。”intp和istp对视一眼，等待着接下来的话播放完，“总之，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其余的答案愿你们能够自己去寻找到……”她轻叹一声，语气认真地道，“无论如何，请别放弃光明，请别放弃自我，请别放弃爱。”

　　“去爱吧。”最后，录音里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曾经的我们那样。”

　　随即，录音播放结束，屏幕自动熄灭，房间陷入昏暗之中。

　　intp听见自己眼泪顺着下颌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为什么要哭呢？哭泣是种好奇怪的感觉……她怔愣了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istp的手仍然攥在她手腕上，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指尖抵上他的指尖，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喂，istp。”良久之后她开口了，在模糊的光线间望向他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爱我。”

　　istp感到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触摸她的眼泪，觉得她的眼睛看上去从未这么清晰过。无数回忆闪过他的脑海，拥抱、伤口、糖，还有如此刻般相碰的手指，以及因他们存在且相爱而发生过的一切。他找到答案了吗？也许没有，但此刻他隐约意识到，或许他们从新生开始所走下的每一步都构建着答案。

　　“只是这些了吗？”他语义不清地呢喃着，却在下一秒被intp反驳：“不，不止这些。还有很多，还会有很多，”她眸中天真而坚定的神色在此刻愈发强烈，“在门外面，在基地外面，在世界外面，”她望向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户和窗外倾浇的雨，手抚上他咚咚作响的心脏处，重复道，“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们爱着，想要的答案，都会有的。”

　　胸腔处有种汹涌的感觉随着体温渡进来。istp突然想，或许，他已经能够知道爱是什么了。

　　【9】

　　雨不知是在哪一天停的。

　　机械大门缓缓开启的刹那，潮湿的风伴着隐隐花香扑面而来。千万枚水珠悬于草叶之上犹未坠落时，云层间早已裂开新阳，金线与阴影追逐，两个身影踩上草坪的一瞬，脚下亮斑随着摇晃的水珠粼粼闪动。

　　“你看，”intp抬手上举，眼瞳闪闪发亮，“光。”

　　istp的笑声很轻，像是被揉进了风里，他们的声音也都被风吹得柔和而含混，她说我爱你，他说我也爱你。他拈起一朵小花插在她头发上，她回敬他三朵，然后笑着跑开，他追上去，他们奔跑时仿佛惊动了整个世界。风掠过他们的发丝，面孔，衣摆，伴着草木震颤，百鸟惊飞。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许他们会一直奔跑，直到世界的边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