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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熊与疯子 我揶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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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揶揄地问熊:“如果有人想要睡你怎么办?”
熊挑了挑眉反问我:“谁想睡我?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不给睡,我一同性恋不耽误人家姑娘清白。”
“那男的呢。”
“男的那得收钱。”
我笑了,台底下观众跟着笑,熊握着话筒也笑,眼影里混了闪粉,闪的人不舒服,他就可劲儿眨眼。
我问他收多少钱,毫不在乎他的回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问题问的相当没水准,但我不过是临时顶班的业余主持,既不懂主持技巧也没什么情商,所以我可以犯点小错——用来满足我那没什么用的好奇心以及顺便坑熊一把。
“长得丑的要一万六,长得帅的我倒贴他二百。”
熊笑的实在好看,眼睛的闪光,嘴角的弧度,甚至是说话时偶尔歪头透露出的一丝狡黠,全都完美的像是AI绘画。
不过AI绘画有瑕疵,不注意的时候会有六根手指头,熊没有瑕疵,只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精致。
任谁也不会把这样一张面庞与那般粗俗的话联系在一起。
可惜熊长得贵气,像是谁家的少爷王子,真实身份却是实打实的底层穷小子,靠着点音乐天分混迹说唱圈,然后偷偷内卷打算考公上岸的那种。
听完大家伙又笑,后台也跟着笑,疯子也笑。
其实这没什么好笑的,只是单纯对于一个同性恋的打趣,以及对于这种毫不掩饰的情色交易的恶意揣测。
我说那不公平啊,你收钱收一万六呢,怎么给钱只给二百块啊。
熊随意的撇了我一眼,然后夸张地回应。
“我倒贴二百还不知足?是你睡我又不是我睡你,差不多得了,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说着还轻轻摇着头,用一种老成的惋惜的语气劝诫着我,再一次引得哄堂大笑。
熊是没什么做喜剧人的天赋的,只是他豁的出去,足够不要脸,于是错误的掌握了语言类喜剧的精髓——冒犯自己的艺术。
而我却生气,对于无知无觉的原始的恶意我始终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
就像熊在任何场合都光明正大的说出自己的性取向,而我却只敢瑟缩在温润的壳子里——我是一个足够温柔且怯懦的人,所以被挑选成为主持人,因为我为了保全自己势必不会冒犯任何人,只有我能够安安静静地在众多矛盾之间存活——于是我想要逼迫熊正面苦难,直到他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我追问道:“那收一万六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我能感觉到熊朝后台看了一眼,那坐着疯子。
其实当初有过差不多的情形,熊在表演开始前照例和观众聊天,吐槽有些人动不动给他打视频电话却又不好好拿着手机,拍摄出来的角度千奇百怪总是能把他吓一跳。
于是他笑的像是干了坏事的小孩,说以后视频电话要采取收费制度,帅的免费丑的二百。
恰巧疯子跟他组了搭档,顺嘴搭音问一句我打要收多少。
熊也像今天那么随意撇我一样的撇了他一眼,然后嘲讽地回答,一万六。
丑一个怪是二百,丑八怪是一千六,丑八十怪不多不少正好一万六。
那会儿熊和疯子要比现在更加地针锋相对,总是明里暗里的讽刺,现如今反而成了好友,惹得不少人都悄悄地想要好心提醒熊:离疯子远一点,那是疯子。
而熊和疯子都是较为特别的存在,一直以来备受大家的关注,我作为节目的主持人,自然要为节目创造看点,而更为重要的是,这或许能让熊不高兴。
熊受到伤害我就有机会趁虚而入,我会拥抱他,然后告诉他回来吧,回到暗处来,不要在把你的伤疤放上展览台。
熊盯着我看了一会,我自然地回望过去,熊知道我的想法,我却全然看不透他,我试图在那双清水般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的难过、恼怒、苦痛或者是尴尬的情绪,然而什么都没有,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在观众们反应过来之前熊又恢复了笑脸,手微微上扬把话筒抵到唇边,他故作震惊的扫了一圈,然后夸张的反问。
他说这就是我随便说的啊,你们不会真的认为给我一万六就能随便睡我吧?
他像是看笑话一样的看着我们,好像遭受了恶意揣度的人从来就与他无关,他置身事外不过是个看客一般。
于是我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最近关于网络上关于你的风评不太好,熊有没有什么想要回应的?”
熊颇为意外地看着我,我只是抿着嘴,有些心虚地手指扣紧,如果我手里握着的不是话筒而是一些别的什么,大概还能看见一些挤压过后留下的指痕。
于是熊开口时的语气带着一丝压迫和游刃有余。
“这些人是不是暗恋我,怎么比我妈还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世不恭却不容置疑,“不过你们还是放心,我比你们的钱包都干净。”
他说这话时的眼睛亮亮的,被长长的睫毛投射出的阴影挡住了一半,装满了散漫和不在乎,让话语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但大部分人还是信他,因为他漂亮的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小神仙,你下意识的就会认为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不会撒谎的。
喜剧效果还是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我不知道熊是不是也一样高兴,但是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在有机会把他拉出阳光下,所以我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舞台上短暂的采访告一段落,熊趁下台前悄悄捏了捏我的脸,我回应他一抹不用担心的微笑,尽管事实上是台上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罔顾台本硬要问的,下了台我大概就要被指着鼻子骂一通,然后彻底丢失这份主持的工作。
这没什么不好的,我只不过是个业余的主持人。就算节目组不辞退我,我也是要主动辞职的,辞职之前趁职务之便帮熊做个大方的回应——我的确是个同性恋但我不是鸭子,更不是什么私生活混乱的夜总会少爷——这是为我前几个问题想要伤害熊而道歉所做的临时决定。
熊回后台的时候往天上抛了枚硬币,花面朝上落在手心里,他有些不满意,皱眉啧了一声接着抛,直到大大的数字“1”暴露在他眼前。
于是下一次抛硬币的机会留给了疯子。
疯子之所以被叫做疯子是因为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长得帅又有钱,高学历的同时还有着极高的经商的才能和天赋,从小学习钢琴对于音乐也造诣颇深,除了喜欢男的没有任何缺点。
他的父母自然无法接受自己完美的儿子拥有喜欢同性这样一个巨大的污点,用尽一切的办法想要疯子恢复正常。
疯子就这样在无休止的电击,软禁,催眠以及药物中成了一个疯子。
疯的点体现在他差一点杀了自己的父母——在他自杀的时候。
尽管事实是他的刀尖已经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而他的父母亲完好无损的晕倒在一旁的沙发上但他依旧在四起的谣言里成了疯子。
毕竟一家三口中唯一清醒的儿子握着水果刀浑身是血的站在一旁,在救护车拉走父母后突然暴起捅碎了玻璃,差点弄伤了扒着窗户看热闹的邻居家小孩,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疯子。
只有熊不喊他疯子。熊喊他小狗。
他说因为疯子像狗一样听话,像狗一样招他喜欢,也像狗一样没尊严。
熊回到后台是风光霁月的大明星,或许算不上大明星,但至少要强过疯子。
疯子没进过局子,也有精神病院的鉴定结果证明他不是疯子,但他依旧令人排斥,他并不去往阴暗的角落,坦坦荡荡的坐在座位最中间,于是其他人为了避开他就不得不往角落里去。
观众也不喜欢他,常以最为恶毒的目光注视,用最为肮脏的语言驱赶。
可怜的是节目并非投票制,只要有选手选择他就可以一直留到最后,而那个一直选择疯子的傻子就是熊。
熊攥着硬币回到后台,大喇喇地坐在疯子旁边,疯子悄悄伸出手在身后撑着,他往后仰,让熊能靠上来。
熊也确实如他所愿的靠在他怀里,把硬币塞进疯子的手里,指使着疯子抛给他看。
疯子只抛了一次数字面就朝上,熊开心地拿起那枚硬币揣回兜里。
他说花面吃疯子喜欢的生腌,数字面吃熊喜欢的川菜,两个人抛的都是数字,可不能反悔。
疯子笑着去捏熊的手指,不在乎他在背后悄悄作弊,说好,听你
说着又想起来刚才熊在台上满嘴跑火车,就问他,我睡你要收多少钱。
熊任由疯子把玩自己的手指,心不在焉的回答一万六。
疯子听了无可奈何地笑,逗他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丑啊。
熊却反客为主握住疯子的手。
他摸着手腕上那道明显的疤痕说嗯。
丑死了。
我和熊见面的时机总是不太对,例如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酒吧的桌子底下,他逃酒我摔跤,就这样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猝不及防的对视,然后一见如故。
我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牵着他的手跑到厕所,只为了躲过醉汉们的胡言乱语。
我扒着门框向外看,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在我看来颇有民国时期间谍的风采,如果写进小说里一定是高深莫测的形象。
倒是熊神神在在的吸着劣质香烟,靠着不知道呕吐物是否有被擦拭干净的瓷砖,看向我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我被笑的晃了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恼怒的给了这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一拳。
“没良心的,我帮你躲酒呢,还反过来笑话我。”
熊是要比我高出不少的,我仗着酒醉撒泼似的一拳怼到他腹肌上,没怎么用力气,但他还是顺从着弯下了腰,下巴就正好抵着我的肩膀。
劣质香烟的烟草味是极重的,转换成二手烟也并不好闻,顺着他温热的呼吸飘进我的肺里,呛得我嗓子疼。
我咳了几下,他的发丝顺着我的频率颤抖。
我没忍住伸出手按上他的后脑勺,为了让他靠的舒服还微微踮起了脚,像是哄人的小孩儿。
熊听见我咳嗽后就把烟掐了,只是烟味没那么容易散,所以他吻我的时候连带着我嘴里也一同变得又辣又苦。
那会我们都还不认识疯子,左老师在外面的舞池里坐立难安,新上任的总裁没能习惯这般混乱萎靡的场面,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
而我和熊在酒吧的角落里接吻,哪怕我们才刚认识了半小时,香烟和酒精足以让我们变成无视底线只遵从欲望的怪物。
我环着熊的脖子喘气,没怎么经历过情事的我被逼出了几滴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尾。
我对自己的容貌有着十足的信心,至少在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我因此获得了不少便利,所以我轻笑着还给他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说熊,跟我接吻你不吃亏。
熊对此持肯定态度,尽管单单从样貌层面来讲是我赚的更多——熊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好看到我突然生出了变性的想法,或许我想合法的嫁给他。
但熊还是揽着我的腰,他说嗯,我占大便宜了。
我并不打算继续占他的便宜或者被他占便宜,于是只是被他抱着不做回应,好在他与我有着一样的想法,所以轻轻吻过我的耳后和侧颈,手却老老实实地环在腰上。
老实讲作为男同性恋我很合格,我个子不算高,长相偏中性,拥有着白净的皮肤和比女生还稍显瘦弱的躯体,接受一切混乱不堪和道德败坏的情意,并且对此守口如瓶。
相比较之下熊则是一个过分坦荡的人,所以我恳求他不要把这事放在任何一个明面上去,他又点着了香烟。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我听见他说好,然后他吸烟,含着又渡到我的嘴里,那两滴泪终于还是落在地面上。
熊笑着揉我的头,他说花,别害怕。
他走了,走之前扯开衬衫要我帮他吸几个草莓印,我就在他的锁骨处咬了几口。
有血珠涌出来被我卷进了嘴里,皮肤被咬破熊嘶了一声,然后轻轻拍我的头,表达对我擅自做主的不满。
我却自顾的想要我的印记留的久一点,因为我清楚我不会是他的爱人,未来数十年我也再不会得到一个深刻的吻。
熊就这样带着我的齿痕招摇过市,明目张胆地把那零星情意透露在聚光灯下——他是一个过分坦荡的人。
没人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只知道熊曾经有过一段露水情缘,而那个小情儿惯会撒泼打野,吻痕不能让他满足,恨恨地咬了几口才算作罢。
我跑回去找左老师,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对于凑上来搭讪的男男女女已然不耐烦到了极点。
于是我赶忙凑上去试图带他逃离。
这地方混乱吵闹,无视道德、底线、伦理,欲望支配着所有人,实在不是左老师这种干净正直的人能适应的了的。
我拽着左老师的衣袖往外走,而作为认识了十余年的至交好友,左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我在不久前曾有过一个吻。
他问我遇见谁了?
我说遇见了一个天仙一样的男人,即便是左老师你,如果见到他也一定会有要吻他的冲动。
只不过我很幸运,而其他人不够幸运。
第二次见面的时机则更差劲一些。
疯子刚刚接受完警察的盘问,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手腕上缠着绷带,身上是没干透的血。
他刚刚自杀失败,吓晕了赶过来的父母,被邻居报警当做是杀人犯。
他说他有点后悔,明明手里有刀子就应该割喉而不是割腕,没死成实在是可惜。
但自杀失败也并不全是坏处,至少在下一次电击到来前他有足够的理由住在医院里,不用面对逼仄的地下室和令他恐惧的父母的脸。
熊就在这时候认识了他。
疯子会变成疯子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曾经那个温柔多金的邻居家小孩被拽下云端,他们忘记了他的名字,只喊他疯子。
喜欢同性的疯子,试图杀死父母的疯子,被电击过后又催眠精神失常的疯子,变成了疯子的疯子。
熊对这些充耳不闻,他不在乎这世界上有或没有一个疯子,那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
我也在这时候认识了疯子。
疯子是除去熊之外我见到的第二漂亮的人,哪怕他空洞,破碎,隐隐约约的还带着些狰狞的恨意但他依旧漂亮。
在认真了解他之前我只掌握着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但第六感和潜意识依旧让我对他拥有着抹不净的好感。
于是我偷偷溜进他的病房,趁着没人注意去抚摸他的脸,也在他愣神的时候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疯子攥住了我的手腕,攥的很紧,像是被电击的时候攥住了床单。
我很疼,疼的快要哭出来,但疯子恍然未觉,于是我轻声去喊他的名字。
我说三愿,你放开我,三愿。
我就在这时候猝不及防的见到了熊的第二面。
我不知道熊是从哪里来的,我只知道熊冲进了病房狠狠甩了疯子一巴掌,直把他打的歪过头去。
疯子的手自然而然的松开了,我的手腕上浮现出来的全是青紫的印记,熊把我扯进他的怀里,冷声冷眼地看着疯子。
他说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没能来得及为疯子说一句好话,熊急着带我去处理手腕上的伤,不由分说地带着我向外走,慌乱中我回头看了一眼,疯子还维持着被打的姿势没有动,好像成了一具尸体,不再有自由支配身体的力气。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向熊解释这一切都不是疯子的错,是我自顾自地跑去招惹他,实在不应该怪到他的头上。
而熊只是为我揉着手腕,沉默寡言的成了蛮不讲理的人,我俨然成为了罪魁祸首,隐隐的还有蓝颜祸水的趋势。
我说熊,你不该因为我去迁怒一个陌生人,因为我们才见过两次面。
熊则是把药膏放在一边,伸出手去捏我的脸,迎着我不认同的眼神他不甚在意地开口,他说花花,我们至少还见过两次面。
被人偏爱的感觉足够令我上瘾,得了便宜还卖乖是蠢人的做法,于是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提最后一个要求。
“我要去找三愿道歉,你别拦我。”
我固执地盯着熊看,熊的眉头越皱越深,不认同溢于言表,但最终他还是点头,放任我的自由。
再次见到疯子的时候不过隔了一个晚上,他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他梳顺了头发,刮干净了胡子,换了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病服被他整齐的叠在一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尽管我们都知道他是疯子。
我跑过去跨坐在他腿上,他像是早有预谋一样的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我受伤了的手腕。
他说对不起啊,我那会儿不太清醒。
我摇头说没关系,又去捧他被熊打了的那半张脸。这回轮到我道歉,他笑着说没关系了。
我得到了原谅就想要得寸进尺,于是我近乎撒娇似的祈求他多给我讲一讲以前的事。
因为我只拥有着道听途说的传闻,我不愿意喊他疯子,我也不想当他是疯子。
于是在愈发昏暗的天色里他絮絮叨叨的像我讲述以前的故事,就好像世间只有我一个聆听者,而他也不过是局外人。
疯子温柔地揉搓着我手腕上的淤青,然后低头在那上面落下轻轻地一个吻。
他说再喊喊我的名字吧,花。
于是我说三愿。
三愿,三愿,三愿。
疯子笑了。
他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