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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价之物(二) “年幼的我 ...

  •   基尼奇在意识到这件事之时,已经是白天了,而如今他面前是依旧醉烂如泥的父亲。

      父亲大声咒骂着母亲的离去,就像他曾无数次凭借男人天生的力气殴打母亲一样自然。在母亲离去后,这个男人依旧是如此不体面的模样,也许更加糟糕了,毕竟母亲再也不会出现,替他收拾那些发疯后的烂摊子。

      她永远地逃离了父亲,逃离了这段不幸的过往,也逃离了基尼奇——这个婚姻失败的产物,孤身一人,不知道母亲想了多久“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又是抱着怎样痛苦又坚定的意志做出了这种选择。

      基尼奇也永远失去了询问母亲的机会。
      那时候的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思考,想寻求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母亲在离别时没有把他也带走呢,明明他也没有那么累赘。
      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帮母亲很多忙,在这段艰苦的日子里,他已经学会了种植颗粒果,他会用蓖麻编绳,他会搅拌木薯粉做粗面,他还学会了制作陷阱猎杀林猪,他已经会了很多很多,他也想……
      不是被抛弃的一方。

      而翻来覆去的思考,对着月亮失眠,又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母亲是不爱我的,亦或者他本人对于母亲而言并没有什么价值。
      他是母亲和父亲的产物,在最初有能力去爱时,她自然有余力去毫无顾忌地向孩子展示那份爱意。而父亲打破了这一切,他再也不是父母珍重的对象——他们给予这份爱的姿态过于大方,让他误以为这份爱是永恒的,无条件的。可他们收回这份爱也是易如反掌,因为这份爱其实是有条件的。
      毕竟他们已经自顾不暇,自然那份爱人的能力也不可避免离开了他们。
      而此时的基尼奇并没有能力去支付延续这份爱的代价。

      他太年幼了,能帮的忙本来便也有限极了。
      他改变不了被赌博破坏的日益败落的家境,他改变不了母亲的痛苦处境,他改变不了日渐颓废变糟的父亲,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这份爱被收回,整个家庭最后走向了支离破碎的下场。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

      只是,在基尼奇还没意识到这场略显仓皇的离别的时候,事情便无可挽回地发生了。
      此后无论说些什么,都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基尼奇本人并没有独自离开的勇气,客观上来讲,他还只是一个弱小的孩子,独自长期离开无异于自杀。
      如今他们住在真正的野外,而非真正安全的部落内部。虽然父亲糟糕透顶,但他是个成年人,他至少有足够的力气去保障基尼奇的安全。

      而对应的代价也很简单。
      在母亲离去后,他继承了母亲的所有职责——务农、捕猎、挨打。
      基尼奇在这方面做的很好,也许……说不定这也是一种成长。

      至少他不会真正走向死亡,尽管他有些时候觉得自己与死亡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总归活下来了。
      像一株无人在意的杂草一样,奋力在泥潭里挣扎,不知怎的最后还是巍巍颤颤地抓住了什么,所以没有死去。

      只要活下来了,他总能学会点什么。

      比如,随着年岁渐长,他的奔跑速度越来越快,他学会了逃跑。他的父亲已经被酒亏空了身体,当年健康的身体再也不复,自然也没什么力气去追逐身姿日渐矫健的基尼奇。
      父亲的咒骂声仍在耳畔,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话,骂他从早到晚一副死人样,骂他低贱无用,骂他有个糟糕的母亲……总归是,唯有在这时才显得有几分无用的精神气。而这样的声音,在基尼奇跑得越来越快后,就像是被风传送到了遥远的远方,他再也听不见了。

      他离开了父亲,他也不再对野外的环境感到陌生——这一刻他就像被放归自然的飞鸟,重获自由。
      尽管这份自由的时间也很短暂,但仍值得去享受。

      毫无疑问,他自然不会对父亲有什么好感,所以他在离开父亲时会感到某种久违的自由,就像在那一刻,他再也没有了父亲。
      可他最后总会回到家中,就像是已经经年累月形成了身体记忆。
      他已经习惯了有父亲在的日子。
      尽管父亲对他非打即骂,带给他的只有痛苦。

      他与父亲的关系,就像一个常见的孩童玩具“风筝”一样——他是风筝,而父亲是缠绕住他不得解脱的线。
      但不知为何,他也从未想过要去主动剪断这根看起来束缚性强的线。
      尽管这线其实很脆弱,一捏即断。

      他其实已经有了这份能力,但他却没有勇气去这么做。
      基尼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
      若要说是道德,显得太过虚伪,他本人向来不会被这些理论束缚;若要说感性,又显得太过怪异,他一直被迫承受父亲的负面情绪的发泄,常理来讲,就算有几分孺慕之情也早该消耗殆尽了。

      当人不明白的时候,顺其自然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所以基尼奇也选择了草草揭过,杂乱的思绪一闪而过,又被自己随手抛离。
      总归,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所以,七岁的他,自以为是地向父亲提出了“母亲”的话题,询问母亲相关的消息。
      那天是他的生日。
      他又对自我的价值抱有过高的期许了。
      居然觉得父亲会愿意回答他的问题,看在共同相处了那么久的日子上。

      结果显而易见。

      父亲瞪着因宿醉而通红的双眼,尽管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但愤怒依旧驱使着他,让他情绪激动,语调高昂,身体似乎短暂地年轻了片刻。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了极端的耻辱,因此不愿意只是简单的辱骂,而是打算好好收拾一顿这个自以为是的孩子。
      看着父亲的肢体动作,基尼奇下意识地逃跑了。
      身体已经条件反射意识到了父亲又要施行暴力,所以下意识地选择了逃跑。

      他再一次跑出了家门,如往常一样。

      父亲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地急促,在山林间听着格外鲜明。基尼奇如今自然不担心自己会被父亲追到,但他也为这份异常而心生怀疑——无论是父亲极端的态度,亦或是再也未曾听闻过的母亲的消息。
      这其中也许有什么更为……关键的事情。
      身体重复着机械奔跑之余,他的心却是如此冷静。
      只是周围好像安静了下来。
      他好像听到了……有些遥远却又鲜明的凄厉声。

      基尼奇回过来神,发现这熟悉的声音来自刚才路过的峭壁边缘。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知道应当该希望那个男人获得怎样的后果。
      周围静悄悄的。
      就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压抑。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快步到达峭壁边缘,他好像才迟钝地反应了过来。

      那个与他共同生活多年的男人已经躺在山坳的碎石间不再动弹,好像一只厌倦了与陷阱抗争的林猪,决定不再爬起来。
      毫无疑问,父亲已经死了。
      再也没有……
      一切好像在此刻戛然而止,时间都凝固了。

      按道理来讲,他其实应当高兴的,毕竟他终于摆脱了这份束缚,就像解决了困扰他生活多年的灵魂痼疾。

      可在那个时间片段,他首先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大脑泛白,然后是一股没由来的酸涩,猛地撞入身体。
      他眯起眼睛,皱起鼻子,用力地吸气,把脸扭曲成一团,才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为什么想要哭呢。
      明明再也没有了哭泣的理由,发泄是无意义的,祈求是无意义的。
      他又在为什么而感到痛苦呢。

      他的身体就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一切似乎结束了,又从未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基尼奇慢慢动身,他捡起了父亲的钩锁装备,费力地拖着父亲已经发僵的躯体,往家的方向走去。
      父亲从来没有教过他使用钩锁,但他只看了几遍就偷学会了。他飞过一根又一根树权,狂风在他耳边呼呼掠过。
      他好像听到了风的哭泣声。

      明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他却像失去了什么一样失魂落魄。

      现在想来,无论是获得什么,失去什么,他总是被迫承受着。
      就好像他永远只能如此无力,痛苦地看着一切被收回。
      无论是爱,亦或是亲人的存在。
      而这份被收回的代价是他最为软弱的部分。

      他大概再也无法相信一份标着“无价之物”的馈赠了,因为他再也支付不起同样的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价之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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